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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第二十章冰封的渡口
十二月的北京,雪是在深夜悄然落下的。杨晓东在凌晨三点醒来,听见窗外簌簌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他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透过缝隙,看见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雪花正无声地、绵密地坠落。
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将这座城市的棱角温柔地包裹起来。
他回到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在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上投下一圈暖黄。书页的边缘已经卷曲,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像蛛网般铺满了所有空白处。距离全国高中生物理竞赛决赛还有四十三天,他需要进入全国前五十名,才能获得保送清北的资格——这是刘老师昨天找他谈话时透露的信息。
“杨晓东,你这次期中考试年级第七,竞赛预赛全省第三。按这个势头,有希望。”刘老师说这话时,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停留了一瞬,“学校对你有期望,你……不要让关心你的人失望。”
关心你的人。杨晓东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个每月十五号准时到账的生活费,那个从未露面却安排好一切的“助理”,那个把他从石狮送到北京的人——邱国栋。
手机在抽屉里震动。不是邱国栋给的那部,是他上周悄悄买的新手机,最便宜的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屏幕上显示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北京的陌生号码:
“明天下午三点,北海公园,九龙壁前。一个人来。——林薇”
信息发送时间是昨夜十一点五十九分。杨晓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雪花在窗外交织成帘。他想起这一个月来,林薇那些似有若无的试探——在食堂“偶遇”时状似无意的闲聊,在图书馆“碰巧”坐在他对面,在体育课上“刚好”和他分到同一组做实验。她总是笑着,眼神清澈,但问的问题都带着刺:
“杨晓东,你以前在石狮五中,认不认识一个叫邱萍萍的女生?”
“听说邱氏企业的董事长姓邱,他女儿也在厦门上学,真巧。”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呀?能把你送到北京来,真不容易。”
每一次,杨晓东都用最简短的回答搪塞过去。他不知道林薇到底知道多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谁的人——是邱国栋派来监视他的,还是与邱家有商业往来的林家派来打探消息的。他只知道,必须小心。
窗外天色渐亮。雪还在下,但小了些。杨晓东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凌晨四点十分。他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楼道里漆黑一片,声控灯早就坏了。他摸黑下楼,推开单元门,冷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凌晨的胡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路灯在雪幕中晕开毛茸茸的光圈。他沿着墙根走,脚步在积雪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走到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亭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电话亭的玻璃上结着冰花,杨晓东推门进去,投币,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被接起了。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女声:“喂?”
是邱萍萍。
杨晓东的心脏猛地收紧。他握紧听筒,指尖冰凉。
“萍萍,”他压低声音,“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邱萍萍的声音瞬间清醒,带着压抑的激动和颤抖:“杨晓东?你在哪?你还好吗?”
“我很好。”杨晓东看着电话亭外飘落的雪,“北京下雪了。很大。”
“厦门还很暖和,我穿短袖呢。”邱萍萍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杨晓东听出了那笑意下的哽咽,“你……你怎么打电话来了?你不是说,不能联系吗?”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杨晓东说,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雾,“就一会儿。”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抽泣声。邱萍萍在哭,但她在努力压抑着:“我也想你。每天都想。我爸把我转到私立学校了,全封闭的,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我偷跑出来,在公用电话亭……杨晓东,我好怕。”
“怕什么?”
“怕再也见不到你。”邱萍萍的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掉的线,“我爸说,只要我乖乖听话,不再找你,他就让你在北京好好读书。可是我怕……怕他骗我,怕他伤害你。”
雪落在电话亭的玻璃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杨晓东看着窗外,胡同里陆续亮起几盏灯,有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烟。生活开始了,在这样一个平凡的雪晨。
“萍萍,”他听见自己说,“北海公园的九龙壁,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愣了愣:“知道。我爸带我去过,说是明朝建的,有九条龙。怎么了?”
“没事。”杨晓东说,“就是问问。你……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别跟你爸硬顶。”
“我知道。”邱萍萍顿了顿,“杨晓东,你在北京,有没有人找你麻烦?有没有人……问你什么?”
杨晓东的眼前闪过林薇的脸。他沉默了几秒,说:“没有。都很好。”
“那就好。”邱萍萍似乎松了口气,“我得挂了,天快亮了,会被发现的。杨晓东,你保重。等我……等我成年,我就去找你。”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重复。杨晓东握着话筒,直到冰冷的塑料将他的手冻得发麻,才慢慢挂回去。
他推开电话亭的门,风雪扑面而来。天亮了,雪小了些,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灰布。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仿佛他从未来过。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六点半。他煮了碗挂面,就着咸菜吃了。然后背起书包,走向学校。
雪后的北京很安静。自行车轮轧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早点摊冒着热气,豆浆油条的香味在清冷的空气里飘散。学生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呵着白气,匆匆走过。
杨晓东走到校门口时,看见了林薇。她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下,围着红色的围巾,在雪地里像一簇跳动的火苗。看见他,她笑着招手。
“杨晓东,早啊。”
“早。”杨晓东点点头,脚步没停。
林薇跟上来,和他并肩走着:“昨天给你发信息,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你去吗?”
杨晓东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林薇的眼睛很亮,在雪光映照下,像两粒黑色的琉璃。她的笑容很甜,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为什么约在那里?”杨晓东问。
“因为我喜欢九龙壁。”林薇说,语气很自然,“而且那里人少,安静,适合说话。有些事……我想和你聊聊。”
“关于什么?”
“关于你,关于我,关于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林薇看着他,笑容淡了些,“杨晓东,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从福建来,一南一北,相隔两千公里,却进了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杨晓东看着她,看着这个和自己同龄的女孩,看着她眼底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锐利。
“三点,我会去。”他说。
林薇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这个笑容,让他心里猛地一痛。太像了,像邱萍萍,但又不完全像。邱萍萍笑时眼底是清澈的,林薇的笑里,却藏着太多东西。
“那说定了。”她挥挥手,转身跑向教学楼,红围巾在雪地里划出一道鲜艳的轨迹。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雪又下大了,纷纷扬扬,将整个世界染成苍茫的白。
下午的课很漫长。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电磁感应,粉笔吱呀作响。杨晓东盯着黑板,思绪却飘到了北海公园,飘到了九龙壁,飘到了那个明朝留下的、刻着九条龙的影壁。
邱萍萍说,她父亲带她去过。林薇说,她喜欢那里。
是巧合吗?
下课铃响,杨晓东收拾书包。赵宇凑过来:“今天这么早走?不去图书馆了?”
“有点事。”杨晓东说。
“什么事啊?”赵宇挤眉弄眼,“是不是约会?我早上看见林薇在校门口等你,你们……”
“不是约会。”杨晓东打断他,背起书包,“我先走了。”
走出教学楼时,雪已经停了。天空依然阴沉,积雪反射着惨白的光。杨晓东没坐公交,沿着街道慢慢走。北海公园离学校不远,步行二十分钟。他走得很慢,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街道两旁的树上挂着冰凌,在风中微微颤动。有孩子在打雪仗,笑声清脆。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走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雪天里格外诱人。
杨晓东买了一串,拿在手里,冰凉。他没吃,只是看着。想起石狮的冬天,从不下雪,只有湿冷的风,和连绵的雨。邱萍萍说,她喜欢雪,但厦门的冬天,也很少下雪。
“等我们一起去北方,看雪。”她曾这样说,眼睛弯成月牙。
杨晓东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衣在嘴里碎裂,很甜,甜得发腻。山楂很酸,酸得他眼眶发热。
他走到北海公园门口时,刚好三点。雪后的公园人很少,湖面结了薄冰,残荷枯枝在冰面上投下嶙峋的影子。九龙壁在公园的东北角,一面巨大的琉璃影壁,九条龙在云水间翻腾,虽历经数百年,色彩依然鲜艳。
林薇已经到了。她站在影壁前,穿着白色的羽绒服,红围巾,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笑了。
“你很准时。”
“你要说什么?”杨晓东在她面前停下,没有寒暄。
林薇的笑容淡了些。她转过身,仰头看着九龙壁。九条龙张牙舞爪,怒目圆睁,在冬日的天光里,有种狰狞的美。
“杨晓东,你知道这九龙壁的传说吗?”她轻声说。
“不知道。”
“传说,这壁上的龙,每到子夜,会活过来,在北海里游弋。”林薇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童话,“但只有心诚的人,才能看见。”
杨晓东没说话。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像盐粒。
“我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过这里。”林薇继续说,目光依然停留在影壁上,“他说,林家的祖上,是明朝的官员,曾参与修建这面影壁。所以每次来北京,他都会带我来看看。说这是林家的根。”
她转过身,看着杨晓东:“你们杨家呢?有什么传说吗?”
“我家没有传说。”杨晓东说,“我爸是建筑工人,我妈是服装厂女工。祖上三代,都是农民。”
林薇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真羡慕你。至少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我不知道。”
她走到影壁前,伸手触摸那些冰凉的琉璃砖。雪花落在她的指尖,很快融化。
“杨晓东,我认识邱萍萍。”她突然说。
杨晓东的心脏骤停了一拍。他站在原地,手指在口袋里蜷缩。
“我们是小学同学,在厦门。”林薇转过身,背靠着影壁,看着飘雪的天空,“她爸和我爸是生意伙伴,也是竞争对手。我们从小就被比较——谁的成绩好,谁弹琴好,谁更听话,谁更像个‘大家闺秀’。”
雪花落在她脸上,融化成水,像泪。
“我很讨厌她。”林薇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紧紧攥着围巾,“因为她什么都比我好。成绩比我好,钢琴比我好,连笑都比我好看。所有人都喜欢她,包括我爸。我爸总说,‘你看看人家萍萍’。”
杨晓东看着她。这个总是笑着的女孩,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后来,她转学去了石狮。我松了一口气,以为终于不用活在她的阴影下了。”林薇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比哭还难看,“可是没过多久,我爸又开始说,‘萍萍在石狮五中,竞赛拿了一等奖,被北京的学校看中了’。然后,我就被送到了这里。”
她抬起头,看着杨晓东:“我爸说,让我盯着你。看你每天做什么,和谁来往,有没有和邱萍萍联系。他说,这是林家和邱家的交易——他帮邱国栋盯着你,邱国栋在厦门的项目,分他一杯羹。”
雪下大了。雪花纷纷扬扬,将两人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中。九龙壁上的龙隐在雪幕里,面目模糊。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杨晓东听见自己问,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很遥远。
“因为我累了。”林薇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不想再当任何人的眼睛,不想再活在任何人的阴影下。杨晓东,我不想和你做敌人。”
她走过来,在杨晓东面前停下。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上凝结的霜花。
“我知道邱萍萍在找你。我知道你们还在联系。”林薇低声说,“上周,我偷听我爸打电话,听见他说,邱国栋在厦门的私立学校加强了监控,但邱萍萍还是想办法打了电话。他说,电话是打到北京的公用电话亭。”
杨晓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着林薇,看着这个和自己同龄的女孩,看着她眼底那份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怜悯?
“我不会告诉我爸。”林薇说,“但杨晓东,你必须小心。邱国栋不是傻子,他能把你送到北京,就能知道你在这里的一举一动。公用电话亭……不安全。”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杨晓东手里。纸条是折叠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这是一个地址,在东城区。那里有个书店,老板是我爸的朋友,人很好。书店里有部电话,很安全。”林薇低声说,“如果你要和邱萍萍联系,去那里。但一个月最多一次,多了会被发现。”
杨晓东握着纸条,指尖触到纸张的粗糙纹理。他盯着林薇,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找出谎言。但林薇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坦然。
“为什么帮我?”他问。
“因为我不想变成我爸那样的人。”林薇笑了笑,笑容很淡,但这次,眼底是清澈的,“也因为……邱萍萍喜欢的人,应该不坏。”
她退后一步,拍了拍身上的雪:“我该走了。我爸的人应该快到了——他让我三点半在校门口等他,带我去见个叔叔。”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杨晓东,九龙壁的传说是假的。龙不会活过来,人也不能靠传说活着。我们……只能靠自己。”
说完,她挥挥手,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了。红围巾在雪地里晃动,像一簇跳动的火,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公园门口。
杨晓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雪越下越大,九龙壁在雪幕中渐渐模糊,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他想起林薇的话,想起邱萍萍的哭泣,想起邱国栋冰冷的脸,想起石狮那个雨夜,想起火车站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然后,他展开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东城区安定门内大街甲17号,知了书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周三下午三点,老板在。就说找老陈。”
纸条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句话,字迹很轻,几乎看不清:“杨晓东,别认输。有人在等你。”
雪落在他手上,融化成水,将字迹晕开。杨晓东小心地将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他转身,离开九龙壁,离开北海公园。
街道上,华灯初上。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路灯在积雪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行人匆匆,车流如织。杨晓东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很稳,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想起林薇最后的话:“我们只能靠自己。”
是的,只能靠自己。靠自己的笔,靠自己的头脑,靠自己的双腿,走出这条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杨晓东掏出来,是赵宇发来的短信:“杨晓东,你去哪了?刘老师找你,说竞赛培训班的事。速回!”
杨晓东盯着屏幕,雪花落在屏幕上,很快融化。然后,他回了一条:“马上到。”
收起手机,他加快脚步。雪后的北京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但他不觉得冷,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很烫,很亮。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他会走下去。
因为有人在等他。
在南方,在厦门,在两千公里外,有一个女孩,在等他。
雪又下了。纷纷扬扬,将整个世界染成纯白。而少年的身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但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雪中的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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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盖公安 雇佣石狮乞丐骗是邱莹莹爸妈绑架邱莹莹去死 《石狮五中在风与血的尽头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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