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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 ...

  •   第十九章北国初雪

      十月的北京,天空是一种高远的灰蓝色,像洗褪了色的旧棉布。杨晓东站在海淀区某重点中学的校门口,身上穿着崭新但显然不合身的校服——深蓝色,镶着白边,布料硬挺挺地刮着脖颈。风吹过,卷起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他脚边。

      “杨晓东,你的表格填好了吗?”

      身后传来班主任的声音,姓刘,一个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的女人。她手里拿着一叠表格,目光在杨晓东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怜悯。

      “填好了,老师。”杨晓东从书包里掏出表格,递过去。表格上,“父母职业”一栏,他填了“务工”;“家庭住址”一栏,填的是学校附近一栋老居民楼的地址——那是邱国栋安排的地方,一室一厅,每月租金两千,从给他的二十万里扣。

      刘老师接过表格,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语气温和但疏离:“你的学籍档案还没完全转过来,暂时只能旁听。期中考试如果成绩达标,才能正式入学。明白吗?”

      “明白。”杨晓东点头。

      “另外,”刘老师顿了顿,“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校长交代过,要特别关照。但我不希望同学们知道太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晓东看着刘老师。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警惕,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想起石狮五中的林老师,想起她递给他律师名片时的样子,想起她说“任何时候都不要用拳头解决问题”时的认真。

      “我明白。”他说,“我会好好学习,不给学校添麻烦。”

      刘老师点点头,转身走进教学楼。杨晓东跟在后面,踩过满地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这是他来北京的第四十七天。从八月十八日那个雨夜之后,从火车站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里面是二十捆崭新的百元钞票,用银行封条捆着——他就再没见过石狮的天空。

      手机在火车站就扔了,扔进垃圾桶深处。邱国栋给的新手机,只能接电话,不能打电话,也不能发短信。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是“助理”,每个月十五号会打来,问钱够不够用,有没有麻烦。

      他没打过,也没接过。手机一直关机,塞在书包最底层,和那个浅蓝色的防水袋放在一起。袋子里有三万现金,邱萍萍的信,还有郑老师给的名片。二十万他存了十万进银行,另外十万给了父母——让邱国栋的“助理”转交的,说是竞赛奖金。

      父亲打电话来,声音激动得发抖:“晓东,钱收到了!十万!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竞赛奖金,还有奖学金。”杨晓东对着公用电话的话筒说,声音很平静,“爸,你和妈照顾好自己。我在北京很好,学校管吃管住,不用花钱。”

      “那……那你要好好读书,别给人家添麻烦。”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妈说,让你过年回来……”

      “看情况吧。”杨晓东打断他,“爸,我得上课了。你们保重。”

      挂了电话,他站在公用电话亭里,看着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天空。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有清洁工在扫,扫把划过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杨晓东,发什么呆?”

      同班的赵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宇是他在北京认识的第一个同学,也是唯一一个主动跟他说话的人。个子不高,戴眼镜,脸上总挂着笑,但眼神很精明。

      “没什么。”杨晓东摇头,“走吧,要迟到了。”

      教室在三楼,朝阳,很暖和。杨晓东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是他自己选的,不惹眼,也能看见窗外的梧桐树。赵宇坐在他前面,转过身,压低声音:

      “听说没?今天要来个转学生,从福建来的。跟你一样,南方人。”

      杨晓东的心猛地一跳。他抬起头,看向教室门口。门开着,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刘老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生。

      瘦,高,马尾辫,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但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她站在讲台上,声音很轻,带着南方的口音:

      “大家好,我叫林薇。从厦门转学过来的,请多关照。”

      不是邱萍萍。

      杨晓东低下头,手指在课本边缘无意识地摩挲。失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冰凉刺骨。但他很快压下去,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听着刘老师安排座位。

      林薇被安排在他斜前方。坐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很快转回去。那眼神很平静,但杨晓东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是打量,是评估,还是别的什么?

      课间,赵宇凑过来:“听说这个林薇不简单。她爸是厦门的大老板,跟咱们学校有合作,捐了一栋实验楼。”

      杨晓东没说话。他看着林薇的背影,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一丝不苟的马尾辫,看着她偶尔侧头和同桌说话时嘴角浅浅的弧度。太像了,但又不一样。邱萍萍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这个林薇不会。

      “杨晓东,”赵宇突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认识她?”

      “不认识。”杨晓东说。

      “可她刚才看你那眼神,不太对。”赵宇摸着下巴,“而且她是从厦门来的,你也是福建人。你们……”

      “真不认识。”杨晓东打断他,翻开课本,“我要做题了。”

      赵宇撇撇嘴,转过身去。杨晓东盯着课本上的字,但一个也看不进去。他想起邱萍萍,想起她在厦门,想起她说“我爸在厦门也有生意,他认识这里的人”。想起她说“我的宿舍楼下,每天都有人守着”。

      林薇的出现,是巧合吗?

      放学铃响,学生们蜂拥而出。杨晓东慢吞吞收拾书本,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

      “杨晓东。”

      林薇站在门口,背着书包,马尾辫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有事吗?”杨晓东问。

      “刘老师说,你是从福建来的。”林薇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我也是。所以想问问,你能不能带我熟悉熟悉学校?”

      杨晓东看着她。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眼睛很黑,很亮,但深不见底。

      “我不太熟。”杨晓东说,“我来得比你早不了几天。”

      “那正好一起熟悉。”林薇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走吧,我请你喝奶茶。学校门口有家店,听说还不错。”

      杨晓东想拒绝,但林薇已经转身朝外走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看着她马尾辫在肩头晃动的弧度,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奶茶店很小,挤满了放学的学生。林薇点了两杯珍珠奶茶,三分糖,去冰。递给杨晓东一杯,自己那杯拿在手里,却不喝,只是用吸管搅动着杯底的珍珠。

      “你从福建哪里来?”她问。

      “石狮。”杨晓东说。

      “石狮啊。”林薇点头,“我去过。挺小的一个地方,但很热闹。你在那边上什么学校?”

      “石狮五中。”

      “哦。”林薇搅动珍珠的动作停了停,“我听说,石狮五中今年出了个物理竞赛一等奖,被北京的重点中学挖过来了。是你吧?”

      杨晓东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林薇,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深不见底的眼睛。奶茶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冰凉。

      “你怎么知道?”他问。

      “猜的。”林薇又笑了,这次笑容深了些,“我也是被‘挖’过来的。我爸爸说,北京的教育资源好,硬把我塞过来的。你呢?谁让你来的?”

      杨晓东没说话。他低头喝了口奶茶,很甜,甜得发腻。

      “不想说就算了。”林薇耸耸肩,“不过杨晓东,既然都是福建来的,以后互相照应吧。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有个熟人总是好的。”

      她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是烫金的,印着“林氏集团董事长林国华”,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我爸的名片。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打这个电话。”林薇说,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有某种暗示,“我爸在福建有生意,在北京也有。说不定能帮上忙。”

      说完,她背起书包,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朝杨晓东挥了挥手。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杨晓东坐在原地,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书包最里层,和那个浅蓝色的防水袋放在一起。

      走出奶茶店时,天已经暗了。街灯亮起,在暮色里晕开光圈。梧桐树的枯叶在风里打着旋,落在积水里,像一只只溺水的蝴蝶。

      杨晓东沿着街道走,脚步很慢。北京十月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想起石狮的风,湿热,黏腻,带着海水的咸腥。想起邱萍萍说“这里的海很蓝,你会喜欢的”。想起她说“厦大见”。

      厦大。厦门大学。在福建,在南方,在离石狮两百公里的地方。离北京,有两千公里。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杨晓东停下脚步,手伸进书包,摸到那个冰冷的金属外壳。是邱国栋给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助理”来电。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震动停止。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租住的老居民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黑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房间里很冷,暖气还没来。他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褪色的墙纸,有霉斑在墙角蔓延。

      他放下书包,走到窗边。窗外是另一栋老楼,窗户里亮着温暖的灯光,有炒菜的声音,有电视的声音,有孩子的哭闹声。生活的声音,热闹的,琐碎的,与他无关。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浅蓝色的防水袋,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三万现金,银行卡,邱萍萍的信,郑老师的名片,还有那张对折的林国华的名片。

      他拿起邱萍萍的信,展开,又读了一遍。信纸已经有些磨损了,但字迹依然清晰。他看着那行“厦大见”,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信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

      “北京,十月十七日。天冷了。学校来了个转学生,从厦门来的,叫林薇。她给我她爸的名片,说有事可以找他。我不知道她是谁,想干什么。但我会小心。”

      “萍萍,你还好吗?厦门应该还暖和吧。我在北京,很好。学校很大,同学很多。老师讲课很快,但跟得上。就是……有点想你。”

      “我会去厦大的。等我。”

      写完,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防水袋。然后,他拿出那本从石狮带来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有些卷边了。翻开,扉页上是他离开前写的最后一句话:“不管发生什么,别认输。我等你。——萍萍”

      他在下面,用那支邱萍萍送的浅蓝色钢笔,写下:

      “今天认识了一个从厦门来的女生。她给我名片,眼神很奇怪。我想起你说,你爸在厦门有生意。她姓林,你妈也姓林。是巧合吗?”

      “北京很冷,但我买了厚衣服。钱够用,别担心。”

      “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等我去找你。——晓东”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塞到枕头底下。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北京十月的夜晚。天空是深紫色的,有几颗星星,很淡,很远。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悠长,绵远,像一声叹息。

      他想起离开石狮的那个早晨,火车站,人潮汹涌。他背着书包,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站在检票口前。回头,石狮的天空是雨后的湛蓝,阳光刺眼。他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邱萍萍,想起石狮五中那栋三层的老教学楼,想起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想起旧校区那栋破楼里摇曳的烛光。

      然后,他转身,走进检票口,没有回头。

      手机又在书包里震动。杨晓东没理。他脱了外套,躺到床上。床很硬,被子很薄,有股霉味。他闭上眼,听着窗外隐约的火车汽笛声,听着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

      他想起林薇的眼神,深不见底,像两口井。想起她说“我爸在福建有生意,在北京也有”。想起她说“既然都是福建来的,以后互相照应吧”。

      是威胁,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好好读书,好好考试,好好活着。然后,去厦大,找邱萍萍。

      窗外的风更大了,刮得窗户哐当作响。杨晓东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今天下午他刚晒过,在楼顶,晒了一下午。北京的阳光很烈,但没什么温度,晒过的被子还是冷的。

      他想起石狮的阳光,湿热,黏腻,能晒透骨头。想起邱萍萍在阳光下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马尾辫在肩头晃动。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是石狮五中的操场,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邱萍萍站在树下,穿着浅粉色的裙子,朝他挥手。他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风起了,吹落满树红花,像一场红色的雪。邱萍萍的身影在花雨中模糊,消散,最后只剩下一地残红,和空荡荡的操场。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冷白的光。他坐起来,看着那层霜,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床,走到桌边,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开始做题。

      窗外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霜化了,变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像眼泪。

      新的一天,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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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盖公安 雇佣石狮乞丐骗是邱莹莹爸妈绑架邱莹莹去死 《石狮五中在风与血的尽头爱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