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行不悖》三点的猫

9、基因改编 他把沐

　　他把沐小柚靠墙放好，寻声摸索着爬过去，将手伸向箱子夹缝的深处，果然摸到了一个质感冰凉的罐头桶。他把它拿出来晃晃，雪白色的金属桶里并未传来水声，顾咎闭了闭眼，深吸口气，轻轻地把罐头撬开一条裂缝。他满怀期望地把鼻子凑到那细如头发丝般的裂缝边缘，仔细寻找冷空气中珍贵的一丝果香，哪怕是臭了的鱼罐头。
　　但现实却总是事与愿违，顾咎并没有探到他魂牵梦绕的味道。他把手指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一层厚厚的膜状物。顾咎稍稍用力，那层膜便破开，黏腻的触感攀上他的神经，桶里确实是液体。
　　再拔出去时，原本白皙的手指已被黑色染了大半，顾咎没猜错，桶里装的果然是油漆。
　　顾咎的嘴角勾起自嘲的笑，在心里嘲笑自己的愚蠢。唯一的希望破灭了，身边又有两个被饥饿啃掉半条命的人，前方的路一片昏暗。
　　他勉强打扫干净消极的念头，半拖半抱着昏昏沉沉的沐小柚回到主殿。纪安澜没什么动静地歪在角落里，胸腔的起伏时断时续，顾咎走过去蹲下，轻轻拍了拍他苍白的脸，唤道：“纪安澜。”
　　顾咎唤了许久，纪安澜的眼睛才撑开一条缝，眼睑下秾黑的瞳孔涣散，干燥起皮的唇瓣微微颤，似乎在念他的名字。顾咎把纪安澜额前的碎发往上撩了撩，拭去冷汗，声音哑了：“撑着点。”
　　“顾哥哥…顾咎…”另一边角落里的人回光返照似地唤他，嗓音称得上软糯，“我饿…”
　　“叫魂呢。”顾咎没好气道，眼眶却染上了红。他在心中思忖方法，水源不缺，那石像鬼的石槽所储存的水量足够三个人撑几天，需要的是食物，这古寺中吃的没有，蜘蛛倒有一群，顾咎想，特殊时期特殊待遇，蜘蛛这种高蛋白节肢动物可以补充体力，起码短时间内解决燃眉之急。
　　沙漠求生者能饮尿，雪地求生者能吃雪，他堂堂刑警，何不能忍一时之屈，换长久之道？
　　顾咎打定主意，摸索找到布满蜘蛛网的角落，很快他就发现了想要找的东西：白而绵密的蛛丝边缘，潜伏着一只硕大的白额高脚蛛。那蜘蛛通体灰色，八条长腿粗壮有力地攀着蜘蛛网，散发森森鬼气。白额高脚蛛是一种无毒的蛛类，顾咎暗暗松了口气，他并不怕蜘蛛，只要是无毒就好说。
　　顾咎的手灵巧地勾上缠绵的蛛网，白额高脚蛛受惊，摆动着长腿想钻到墙上的裂缝里，却被顾咎一把擒住，在空中挣扎成一朵灰色的花影。
　　顾咎几下把那蜘蛛肢解成几块，蜘蛛的肢体残片痉挛着抽搐几下，黏糊糊的液体淌到顾咎的指缝里，惹得他微微蹙眉。他手持着那捧碎蜘蛛块，在二人面前蹲下身子，犹豫了下，还是道：“起来吃饭。”
　　沐小柚听到有吃的，不知哪里来的劲，倏然睁大眼睛，他的唇刚一张开，顾咎就极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一条蛛腿。
　　“咳咳…咳咳咳…”沐小柚不明所以地嚼着，干涩的喉因为饥渴而本能吞咽，肢体残块很顺利地滑到他许久未启用的食道里。直到把满嘴黏黏的怪味物体咽下去，沐小柚才想起来问一句：
　　“这是什么啊，好难吃。”
　　顾咎没忍心伤害他那颗脆弱的心脏，转而去拍纪安澜的脸，把他唤醒。纪安澜迷糊地撑开眼皮，刚想问什么，嘴里也被顾咎塞了一份厚礼，耳边只有顾咎低哑的命令：“咽了。”
　　纪安澜怔了下，然后听话地咽下去。
　　旁边的沐小柚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他才意识到顾咎刚刚给自己吃的是什么，绿色从下颚蔓延到头顶。
　　顾咎见他意识清醒过来，便用指尖蘸水，涂抹到他唇上，勾起嘴角笑他道：“体质差就别跟着瞎跑，小孩儿。”
　　沐小柚的反驳哽在喉咙里，话没出口，泪却先下来，顺着靥侧淌成几条小溪。沐小柚的啜泣是无声的，瘦削的肩膀小幅度抖动，第一次从鬼门关走一遭，劫后余生的后怕感涌上心头，情绪是开了闸的水，一发不可收拾地奔涌出来。
　　纪安澜的精神勉强恢复了些，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眼前出现顾咎放大的脸。顾咎见纪安澜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心中的石头放终于下，顿觉得眼前的图像晃起来，世界漩涡一般旋转，最后融化在一片黑暗中。尽管耳边听的不真切，顾咎依旧隐约听见沐小柚惊慌的呼喊，他心中苦笑，沐小柚估计连去给他捉蜘蛛的胆子都没有，纪安澜又挪不了地方，只能静静等死神来接他了。
　　“唉…顾哥要是再睡下去，橘子可就要被沐小柚吃光了…”熟悉的女声回荡在顾咎的脑海，他只觉得头脑一片炸裂似的疼，意识被剧烈的疼痛感拉回现实。
　　曹琦趴在病床边，手里摆弄着一只橘子，酸涩的橘皮迸出点点液滴，在窗户边筛落的阳光下，落成一蓬蓬金黄色的毛毛雨。顾咎被橘子皮泵出的汁液刺了眼睛，刺痛扎进他麻木的神经，忍不住呻吟一声。
　　曹琦并没有意识到是橘子皮惹了祸，见顾咎醒过来，连忙跑去招呼众人，清丽的声音传得好远，是顾咎记忆中唯一的，那群闹闹腾腾的伙伴们。
　　消毒水味的空气里跳跃着曹琦的嬉笑声，关傅安的冷嘲热讽依旧，沐小柚竭力争辩着什么，川不羁沧桑的声音很应景地打着音基，一切一如既往，顾咎又获得了新生。
　　“醒了，”纪安澜扶着他靠到枕头上，他的脸色红润了些，音色温柔，“活得很好。”
　　顾咎看到了最想见的人，粲然一笑道：“彼此。”
　　病房外的太阳耀得人们不得不眯起眼，防盗窗像一张错落有致的窗花，把骄阳的馈赠投射成不同形状的斑驳光影，白棉被做了画的底片。
　　过去没有杀死他们，未来也不会。
　　“顾哥，我们有新发现哦，”曹琦兴致勃勃地趴到顾咎的床头，嘟起樱桃唇骄傲道：“经过我的缜密推理，我们已经知道顾昭失踪前看到什么了。”曹琦得意地抬了抬下巴，一旁的关傅安不满地咳嗽一声，仿佛在提示什么。
　　“哦对，经过我的缜密推理，以及关傅安有和没有都一样的铜牌辅助。”曹琦认真补充道，把缜密二字咬得很重。
　　关傅安感到一阵头疼，忍不住揶揄：“曹小姐，没记错的话，您全程只说了五遍为什么。”
　　曹琦截了他的话，迫不及待地汇报道：“顾哥你知道么，当地村民已经长达十年没有进过那个古寺了。”
　　十年没进过古寺？听闻此言，顾咎的心倏然收紧，耳室里崭新的现代海报浮现在他眼前，自从看过那诡异的脑标本，它就似乎有生命一般，时不时闪现在顾咎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曹琦没有注意到顾咎凝重的神色，自顾自说道：“慈灵村有个怪谈，冥山寺的鬼像半夜会睁开眼睛。”
　　顾咎他们进入冥山寺后，曹琦和关傅安找了许久，终于发现几间住着人的屋舍。屋里的老妪花白着头发，嘴角堆起浪花似层层叠叠的皱纹，微笑着告诉他们，慈灵村之所以叫做慈灵村，源自于一个本地的传说。相传在很久以前，慈灵村是一个大型的屠宰场，平时渺无人烟，被杀死动物的怨灵长时间聚集在这片荒地上空，每个长久停留在此的人都会被邪祟之物沾染。
　　直到某一天，天上降下一座鬼像，长舌尖牙红眼，面貌狰狞，以怨灵为食，将这片人迹罕至的污土净化成一片风水宝地，作物疯长，牲畜肥美，当地居民纷纷迁居至此，将村落命名为慈灵村。为了感谢鬼像的馈赠，村民们专门为鬼像建造了一座寺庙，并以冥山为寺名。
　　二人想继续打听寺庙里的怪事，那老妪却像换了一个人，脸上的堆笑化为峻刻，说什么也不肯再告知任何信息。曹琦只得羁縻兼施，软磨硬泡，终是撬开老妪的嘴，并得知当地人已经将近十年未进过冥山寺。
　　冥山寺自从建立以来就香火旺盛，初建几年，几乎日日有人进贡瓜果，求符之人在寺庙前排起长队。10年前，冥山经历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大地震，地底下传来昼夜不停的震动和巨响，许多房舍塌倒在地震产生的废墟中。自那次地震开始，打扫冥山寺祭台的村民声称，每至夜半三更，寺庙中鬼像的石眼都会冒出恐怖骇人的红色光芒，死死盯视每一个试图窥觑它的人类。
　　时间游走，冥山寺的漆红大门被贴上浆糊封住的白纸条，永远尘封在历史的尘埃里。十年间，这座古老的寺庙一直静静矗立在风里，经受岁月沧桑的洗礼，被风蚀作用的刻刀镌刻痕迹，无人靠近，独自老去。
　　顾昭在失踪前称曾经看到奇怪的现象，如果怪谈具有真实性，那么顾昭大概率看到的怪像是村民口中的红眼鬼像，大门的密封不严实，丝丝红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吸引了顾昭的注意。
　　鬼像复活，匪夷所思，违背自然规律。
　　“自此，无人敢去祭拜那似是而非的慈灵…”语毕，曹琦语重心长地叹口气，她眨眨眼，环顾四周鸦雀无声的众人，觉得自己的故事讲得很成功，起码成功吸引听者的阅读兴趣。
　　关傅安挑挑眉，轻佻地斜倚在墙边。沐小柚忽地想起什么，急道：“可是那间耳室！墙上明明有…”
　　“有人进去过的痕迹，对不对？”方才一直沉默不言的关傅安忽然开口，声音一反既往得严肃，“我和曹琦在村里找线索的时候，也发现了很多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村道旁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动物改造的广告，内容很恐怖，是一个长着兔子脑袋的人类在啃胡萝卜，下面用油性笔标记了电话号码，”曹琦也蹙起秀气的黛眉，字里行间溢着深深的担忧，“关傅安打过电话了，除了一片忙音什么都没有，这个电话号码是空号。”
　　沐小柚紧张地咬着薄薄的唇，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鼠，身体颤抖着。他多次忍住想要尖叫的冲动，大着胆子问：“你们不觉得，有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力量，在进行有关DNA变种的恐怖实验，试图把人类变成动物？”
　　“基因编辑技术。”纪安澜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皆是一惊。
　　顾咎看向纪安澜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下：“你是说…MGA?”
　　MGA是基因改编技术（Memory gene adaptation technology）的简称，是人类在24世纪末推出的一种新兴技术。科学家通过控制X射线来改编DNA上的碱基编码，诱发基因定向突变，继而控制转录和蛋白质翻译，最后达到控制性状的目的。该技术在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群众划分为两个帮派，一方支持，另一方则竭力反对。
　　支持派专家研制出了人面猴，兔人等恐怖变种，他们是实验失败的牺牲者，隐匿在丛林中，以同类为食。
　　人类终会毁在走向真理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