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大雨落下 周矜视角— ...
-
周矜猛地从梦中惊醒,弹坐起身,脊背瞬间被冷汗浸得发凉。周矜胸口剧烈起伏着,胸腔里擂动的心跳沉重又急促,僵持了许久,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悸动,才一点点慢下来。
惨白的电光骤然撕裂昏暗的空间,卧室里被映照出一片惨白,转瞬便有滚滚惊雷轰然砸落,震得窗户微微发颤。直到这时,铺天盖地的雨声才清晰地灌入耳膜——密密麻麻的雨珠疯狂捶打着玻璃与屋檐,如擂鼓般连绵不绝。
尖锐的不适感瞬间席卷全身。无数细碎的白光在视野里胡乱跳跃、盘旋,耳际泛起细密又刺人的嗡鸣,像是有无数细针在反复扎刺。周矜下意识抬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指节绷得泛白,连区区玻璃杯都无法稳稳握住,杯身不断晃动,溅出来的水打湿了周矜的手。最后杯子重重磕在床头柜上。
恐慌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周矜慌忙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腹用力挤压着耳廓,想要隔绝窗外汹涌的雨声。可外界的声响只是稍稍减弱,深埋在心底的记忆却被彻底唤醒。现实里此刻的电闪雷鸣,与那个暴雨傍晚中滂沱的雨声层层交织,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搅得他心神俱裂。口腔里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腥气,胃袋阵阵翻涌,窒息感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
周矜粗重地喘息着,胸口大幅度起伏,强迫着自己深吸几口浑浊的空气。身体发软得几乎支撑不住,周矜踉跄着翻身下床,脚步虚浮凌乱,整个人跌跌撞撞扑向靠墙的储物柜。指尖抖得厉害,费了几番力气才拉开抽屉,慌乱地在里面翻找,终于摸到了那只药箱。
瓶中的胶囊是周矜早前就从药用铝箔板上一一扣下,提前收纳好的。周矜捏着塑料药瓶,手腕抖得愈发厉害,拧开瓶盖的瞬间,好几粒胶囊顺势滚落,啪嗒几声掉在冰凉的地板上。周矜早已顾不上分毫,俯身胡乱将胶囊抓回掌心,仰头便往口中塞。
胶囊卡在咽喉处,不上不下堵得难受,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周矜弯着身子不住呛咳,胸腔震得发疼。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回床边,在床头柜上摸索到那仅剩的半杯水,双手捧起水杯,仰头往嘴里倒。水流顺着嘴角溢出,打湿了宽松睡衣的领口,冰凉的水顺着领口滑下。
好不容易将药物咽下,周矜无力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床沿,紧紧阖上双眼。窗外雷声一阵紧过一阵,暴雨声势愈发汹涌,每一声轰鸣都扯得心脏阵阵抽痛,钝重的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身高过一米九的男人,此刻在床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宽松的睡衣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脊背,凸起的脊椎像静默的丘陵。
周矜就这么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指甲嵌入掌心,在轰鸣的雨幕里,煎熬地等待药效起效。
暴雨天……又是暴雨天……
周矜感觉自己浑身发冷,仿佛那一天的雨又落在了身上。
高一那年的冬天,平静的生活被骤然打破,赵静的母亲周晓叶,终究下定了再婚的决心。
赵静的继父名叫伍大海,常年扎根宣城经营建材生意,早年便与周晓叶相识,算是旧交。权衡利弊,也反复思虑许久后,周晓叶做出决定,打算带着赵静,一同搬去宣城生活。
她找了个安静的傍晚,单独和赵静谈起这件事。
听完母亲平缓的叙述,少年久久没有出声。房间里静谧无声,窗外积雪压着树梢,细碎的声响落在耳畔,衬得这份沉默愈发沉重。
周晓叶心底瞬间揪紧。在她的世界里,赵静永远排在第一位,她下意识以为,赵静的沉默,是抵触自己再婚这件事。她放柔了语气,眉眼间满是小心翼翼与迁就:“小静,妈妈不强求你。要是你打心底里不喜欢伍叔叔,这婚我就不结了。咱们母子两个人相依为命,照样能把日子过得安稳舒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垂着眼眸静默不语的赵静,忽然抬起头,打断了周晓叶的话:
“我没有意见。”
少年的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坦然接受了母亲的婚事:“我不反对你和伍叔叔在一起。”
短暂的停顿后,他眸光微动,直白道出了自己唯一的诉求:“我只是希望,能留在江城,读完高中。”
彼时的赵静刚满十六岁,正值少年飞速长身的年纪。身形单薄高挑,宽松制式的红色校服套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愈发衬得他身形清瘦疏离。
从前那张稚气未脱的清秀脸庞渐渐长开,褪去了孩童的青涩,眉眼轮廓愈发深邃精致。他承袭了周晓叶明艳出众的五官底子,眉眼狭长,肤色冷白,糅合了少年独有的清冷寡淡,气质独特,容貌上有种雌雄难辨的艳色。
周晓叶望着眼前的孩子,面露难色,耐着性子耐心解释:“小静,不是妈妈不愿意成全你,你的学籍没办法留在江城。”
“我和你的户口至今都还在老家的乡镇。当初你能进入江城一中读书,也只是借读的身份。就算你留下来,按照政策,最多也只能读到高二。”
她上前半步,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给出自己眼中最优的安排:“等我和伍叔叔办完结婚手续,我就可以把你的户口迁去宣城。到时候帮你安排进宣城当地的重点高中,教学资源远比这边要好。”
少年身形已经高出母亲不少,赵静微微垂首,看着眼前神色恳切的女人,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良久,赵静卸下心底所有执拗,嗓音低沉沙哑,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其实赵静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坚持本就毫无意义。
距离纪佳音高中毕业,只剩下最后一个学期。身为提前拿到江大保送资格的优等生,如今的纪佳音早已不用整日待在教室,在校的时间寥寥无几。
就算他真的留在江城,撑到高二又能如何?
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很快就会彻底离开这座城市,离开江城一中,离开他触手可及的范围。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人深陷其中,自导自演,这场无人知晓的喜欢,终究只是一场孤单的独角戏。
周晓叶压根不知道少年心底百转千回的隐秘心绪,见赵静顺利答应搬迁、转学的所有安排,心头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眉眼间染上真切的喜色。稍作思索,她又顺势提起了另一件事:“对了,等妈妈和伍叔叔正式结婚之后,你有没有想过,要不要改个姓氏?”
改名字?
赵静眼帘微垂,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点波澜。于他而言,姓氏与名字从来都无关紧要,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他从来都不在意这些虚无的东西。
片刻后,赵静抬眼望向自己的母亲,目光澄澈而坚定:“我想跟你姓,妈妈。”
周晓叶微微一怔,随即心底涌上一阵温热。
矜,取矜惜、慎重之意。
自此,赵静永远成为了过去,取而代之的,是周矜。
大抵是药物开始起效,浓重的困意如同绵软的浓雾,一层层裹住周矜的意识。纷乱零碎的过往记忆挣脱束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浮现。
窗外暴雨滂沱,噼里啪啦的雨点击打在玻璃上,嘈杂刺耳。周矜咬着舌尖,强撑着沉重发沉的身体起身,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耳机戴上。
隔绝音浪的瞬间,聒噪的雨声骤然减弱大半。
周矜身上依旧穿着那被汗水浸透、微凉潮湿的睡衣,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更换,直接翻身躺回床上,拽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最后埋首蒙住整个脑袋。
耳机与被子构筑起密闭的狭小牢笼,外界呼啸的风雨声被彻底隔绝,只剩下周矜的呼吸和心跳。
药物带来的倦意在此刻彻底爆发,翻涌而来,宛若潮水般将他整个人吞噬。周矜下意识蜷缩起单薄的身躯,意识坠入混沌朦胧的边缘。
周矜蜷缩着,昏昏沉沉间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模糊不清的低语,反反复复,缠绕不休。
“你不知道吗……”
虚无的声音层层叠叠,由远及近,一遍遍回荡。
“你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吗,这句话如梦魇般死死攥住周矜的心脏,扼住他的咽喉,窒息感席卷全身,周矜感觉浑身发冷,打了个寒颤。
混沌的意识深处,他徒劳地在心底无声辩驳,苦涩和无力让他红了眼眶:我不知道……
脑海深处的记忆闸门被彻底撞开,尘封的往事破土而出。
高三那年,周矜曾不顾一切离家出走,孤身一人,辗转回到了江城。
跟着母亲迁居宣城之后,周矜日渐清瘦,肉眼可见的消沉下去。
周晓叶以为他是水土不服,或是抵触重组后的新家,整日心焦难安,几番动了和伍大海分开、带周矜重返江城的念头。唯独周矜心底清楚,磨垮他的从不是异乡水土,而是骤然远离了纪佳音。
从前同在江城一中,哪怕两人没有交集,周遭的空气里处处都留着对方的踪迹。课间旁人闲谈时脱口的名字、图书室留存的借书登记、公告栏里优秀学子的简介,细碎点滴,全是纪佳音的痕迹。
自从周矜明白了自己对纪佳音的心意,守在能望见纪佳音的方寸之地,便成了他默默笃定的人生归宿。
离开纪佳音,对周矜而言,是一场巨大的迁徙,是独属于周矜的戒断反应。
高二深冬,同母异父的妹妹伍白雪降生。
这个被全家视作圆满寄托的小生命,非但没能填满周矜的生活,反倒将他拖进无边的茫然里。
继父伍大海性情温厚,唯恐与正值青春期的继子生出隔阂,事事迁就妥帖:宣城最好的高中、家里最好的房间、源源不断的零花钱和礼物……
哪怕新生儿降生,这对半路夫妻的大半心力依旧投注在周矜身上,生怕他无意间受了委屈。
可锦衣暖居填不满心口的空缺,心底的窟窿反倒随着日子推移越变越大。周矜时常怀抱着襁褓里咿咿呀呀的小妹,望着窗外漫天纷飞的簌簌落雪,怔怔出神:
你究竟想要什么呢?周矜一次次问自己。你几乎什么都有了。
不是的,不是的。
周矜开始频繁梦到纪佳音。
寥寥无几的短暂交集、无数次蓄意的擦肩而过、或远或近的注视凝望,周矜记忆里与纪佳音相关的点点滴滴,悉数化作帧帧幻灯片,在梦里循环往复。
直到春暖花开,直到伍白雪学会翻身,直到蝉鸣越发响亮,周矜仍没能摆脱这场缠绕不休的旧梦。
在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清晨,天光淡淡落进窗棂,周矜在又一次梦醒后做出决定——
他要回江城,他想再见一次纪佳音。
纪佳音的住址,从来都算不上什么秘密。
他性情开朗,待人热忱,身边向来簇拥着各色朋友,熟识他的人太多,区区一个家庭住址,早就传开了。
早在初中那年,周矜就轻而易举地从旁人闲聊的碎语里,默默记下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地址。
这是七月盛夏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晨,没有微风,没有流云,连天边的日光都来得猝不及防的灼热。天刚擦亮没多久,炽白的阳光就撕破晨雾,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把整座城市烤得滚烫沉闷。空气是凝滞的、滚烫的,像一团密不透风的棉絮裹在周身,连呼吸都带着燥热的温度,树梢纹丝不动,蝉鸣却聒噪得没完没了,一声叠一声,揉碎了所有的宁静,也搅得人心底惶惶不安。
和学校里按部就班、枯燥压抑的每一个早读清晨不同,这天的周矜格外安静。他照常套上蓝色校服,布料被闷热的空气烘得温热,贴着肌肤带着黏腻的触感。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背上沉重的书包,只悄悄揣好贴身放着的身份证,便独自走出家门,拦下一辆清晨的出租车。
车厢里微弱的冷气抵不住窗外翻涌的热浪,一路颠簸,热浪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裹挟着盛夏独有的燥热,将周矜团团围住。
抵达火车站,人声鼎沸的候车大厅依旧驱散不开沉闷的暑气。空调风绵软无力,混着人群的体温、汗水的气息,形成一股浑浊燥热的气流,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周矜走到售票窗口,声音清浅平静,掩住了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慌乱。
“您好,我要一张去江城的票,最近的一班。”
窗口的工作人员低头核对票务信息,语气平淡地答复:“最近的二十八分钟后发车,没有坐票了,只有无座,能接受吗?”
“可以。”周矜毫不犹豫地点头。
一张浅蓝色的纸质车票同身份证一起被递到掌心,薄薄的纸片被周矜死死攥在指尖,指腹用力到泛白,边角几乎被捏得褶皱变形。滚烫的焦虑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周矜没有去找休息座椅,就那样直直站在人流穿梭的候车室里,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滚动的电子大屏。
屏幕上跳动的发车时间、车次信息,成了此刻世间唯一的刻度。周遭嘈杂的人声、广播的播报、行人的脚步声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自己,还有胸腔里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的心跳,咚咚作响,沉重又清晰,一下、一下,精准地倒数着这场莽撞奔赴的倒计时。
检票通知响起,周矜跟着浩浩荡荡的人流往前挪动。“咔哒”一声轻响,冰冷的机器在浅蓝色的票面上凿出一个整齐的小洞。
这一声轻响,像是敲定了所有的冲动与奔赴,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速度慢慢加快。拥挤的车厢里塞满了形形色色的乘客,有人闲谈,有人休憩,唯独一身整洁校服的周矜格格不入,突兀地立在车厢连接处。
周矜静静靠在冰凉的车厢壁上,目光死死黏在窗外。
路边的村庄、成片的田野、茂盛的绿树、交错的电线,全都化作模糊的色块,飞速向后倒退、消散。窗外的日光愈发毒辣,直直晒在玻璃上,折射出刺眼的白光,热浪源源不断地透过车窗渗透进来,烘得周矜浑身发烫。
垂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早已悄然攥紧,指尖微微发颤,掌心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底是杂乱无章的忐忑,混杂着隐秘的期待,反反复复拉扯、纠缠。
周矜默默在心里盘算,纪佳音一定在家。
他还被困在学校题海里,顶着准高三的压力日日上课,可纪佳音不一样,他早已熬过了繁重的高中时光,成了自由的大学生。大学的暑假漫长又松弛,从不会像高三假期一样被无休止的补课和试卷压缩殆尽。这个燥热的盛夏,纪佳音一定安稳地待在江城的家里,过着轻松自在的假期。
列车一路疾驰,一站又一站短暂的停靠,上上下下的人流从未停歇。周矜始终站在原地,从清晨到正午,笔直地伫立了数个小时,双腿从酸胀到发麻,最后变得僵硬麻木,连抬脚都带着沉重的钝感。漫长的颠簸与伫立,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却丝毫没有磨灭他心底那点执念。
终于,广播里响起江城到站的提示音。
踏出车厢的那一刻,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耳边是久违的乡音,入目是刻在记忆里的街景烟火。积压了许久的紧绷感骤然松动,周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的闷堵稍稍散去。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饥饿感阵阵翻涌,折腾得人发慌,可他全然顾不上这些,心底只有一个清晰无比的方向——
摇摇晃晃的公交在盛夏的街道上缓慢前行。窗外的日光愈发炽烈,正午的暑气达到了顶峰,公交车的冷风作用微乎其微。
周矜靠在车窗边,万千思绪在脑海里翻涌、纠缠,乱成一团麻,忐忑不安与期待层层叠叠,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要怎么去见纪佳音?
纪佳音初中毕业后,他便没有了纪佳音新的联络方式,现在的周矜没有任何正当的借口,没有合适的身份,甚至连一句问候的由头都找不到,更不能突兀地走上前,敲响纪佳音家的房门。
或许在楼下等等呢,兴许运气好,能碰到纪佳音出门……
如果碰到了纪佳音要怎么说呢?学长好久不见我转学了这次路过好巧遇到你?
周矜甚至不知道,时隔数年,纪佳音的记忆里,是否还留有他这个不起眼的学弟的影子。
可周矜又莫名笃定,以纪佳音温柔的性子,从来不会拒绝旁人小小的请求。若是顺利碰面,若是纪佳音还记得自己,他或许就能小心翼翼地问他要到新的联系方式,重新搭上这条早已断裂的线。
无数个念头反复在心底盘旋、挣扎,让他失神恍惚。周矜太过沉溺于自己的心事,全然没有留意窗外掠过的站牌,等他反应过来时,早已坐过了站。
周矜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连忙仓促下车,顶着当头烈日,折返狂奔在滚烫的街道上。
七月中旬的正午,是夏日阳光最毒辣的时刻。
头顶的太阳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悬在澄澈无云的高空,没有一丝树荫能够遮挡。灼热的日光如锋利的刀刃,密密麻麻,一寸寸凌迟着裸露在外的皮肤。周矜跑过半条街道,鼻尖已经沁出汗珠,校服湿哒哒地贴在背上。
这个时间点,盛夏的暑热劝退了所有行人,整片小区安静得过分。小区的道路上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只有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从郁郁葱葱的树梢间传来。偶尔有几户紧闭的窗内,隐约透出细碎的电视声、人声,微弱地打破死寂,更衬得整片小区空旷又燥热。
这是周矜第一次踏足这里,陌生的楼栋,陌生的环境。他忍着满身的燥热与疲惫,抬着眼,认真核对、辨别着楼栋号与单元号,一步一步,终于停在了那片心心念念许久的楼下。
周矜快步走到单元楼前的树荫下,试图逃离头顶毒辣的日光。斑驳的树影落在身上,稍稍消解了几分灼人的暑气,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与雀跃。
周矜静静伫立在树荫里,浑身的燥热尚未褪去,心跳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加快。他睁着眼,目光牢牢锁死前方的单元门,分毫不敢错开。
不知在树下枯立煎熬了几个小时,日光缓缓斜坠,小区渐渐浮起来往的人声。单元门里每一声细碎落脚响动传来,周矜紧绷的心就骤然攥紧,胸腔跟着狠狠一缩,满心雀跃地盼着推门的身影
可是,不是纪佳音,都不是纪佳音。
可一趟趟人影进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是他等的人。往来路人步履匆匆,没人留意树底下兀自死守期盼的少年,更无从窥见他反复起落、慢慢沉坠的心绪。
落日隐没的瞬息,厚重墨云骤然从天际翻涌聚拢,整片天空转瞬被浓黑吞没,方才尚且敞亮的白日倏然沉作昏晦。盛夏的骤雨向来来去仓促,上一秒还剩残阳余晖,转瞬狂风卷着尘土席卷街巷,枝桠被狂风撕扯得哗哗乱响,潮湿浑浊的泥土腥气顺着风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暴雨毫无铺垫倾盆砸落,硕大的雨珠如碎石般劈头砸下,砸在地面炸开连片水花,转瞬积起浅浅水洼。单薄的树冠根本拦不住倾盆骤雨,周矜僵立原地,不过短短数息,肩头、后背便尽数被雨水浸透。
心底的温度,伴着漫天冷雨一寸寸往下沉,从滚烫的期许,慢慢冻得冰凉刺骨。
雨势疯涨,瓢泼大雨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幕,白茫茫一片横亘在眼前,咫尺之外的单元门彻底湮没在水雾里,再也辨不清轮廓。轰鸣滂沱的雨声裹住周遭一切,细碎脚步声艰难穿透雨帘钻入耳中,濒死的期盼又猛地攀住心口,周矜踉跄往前挪了几步,费力想要辨认来人。
花色伞面自单元门内顶开,一道熟识的身影裹着风雨匆匆从身侧掠过。
不是纪佳音,但周矜也认识这个人,是纪佳音的发小,和纪佳音一直形影不离。
冰冷雨水糊满眼睫,黏连在一起压得眼皮沉重难睁,周矜抬手一遍遍胡乱揩去满脸雨水,此刻有无树冠遮蔽早已毫无意义,浑身校服被雨水泡得紧贴皮肉,勾勒出单薄瘦削的身形。漫天大雨倾覆天地,喧嚣雨声里,偌大的世界仿佛只剩他孤零零一人守着空落落的期盼。
纪佳音不会来了。
念头落下的瞬间,心底那点侥幸轰然碎裂,可双脚像是钉死在积水里,视线仍旧死死黏着紧闭的单元门,连自己都说不清这份毫无缘由的执拗从何而来。
身后水花四溅,有人踩着积水快步跑来,花伞停在他身侧。
“雨下成这样,你怎么杵在雨里?”伞面微微偏向周矜,堪堪隔开迎面砸来的冷雨。
周矜回头,正对上纪佳音发小诧异的目光。
见他浑身淌水、默然不语,对方又连忙劝说:“在等人也去楼道躲雨啊,这么大的雨……”
冰凉雨水泡得头脑发沉,长久憋在心底的疑问终究冲破桎梏,周矜嗓音被冷风浸得发颤:“纪佳音……在吗?”
那人骤然怔住,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佳音?你找佳音?他家早就搬走,有一两年了吧……你不知道吗?”
余下的话语尽数被轰鸣雨声隔绝在外,再也落不进周矜耳中。
搬走了……
纪佳音早就搬走了。
难熬思念的日夜、满心炽热的惦念、独自编织了许久的美梦,顷刻间被一句话碾得粉碎。连日的奔赴、无端的固执、一厢情愿的念想,悉数沦为荒唐可笑的闹剧。
我不知道……
周矜面色惨白。
我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他一直,都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心口骤然一空,迟来的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周矜猛地踉跄后退半步,再没多言半个字,骤然转身,义无反顾扎进茫茫无际的滂沱大雨深处。
暗恋大抵是世界上最恐怖的绝症,一座看起来璀璨夺目的空洞孤城。它让人怀抱希冀憧憬,却也将人弃入深渊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