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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心事 周矜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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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矜弯腰将最后一件东西放进行李箱。
确认所有物品都安放妥当之后,伸手扣住箱盖,用力向下一合,沉闷又轻微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两头拉链从上至下利落顺滑地碰头,严丝合缝地锁住整箱行囊。
一切收拾完毕,平静得像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出门。
今天的天气倒是难得凉快。
七月末的太镇,被盛夏酷暑牢牢笼罩。
平日里烈日高悬,白日里热浪翻涌不息,地面上铺着的青石板被晒得滚烫,连空气都像是被高温蒸煮得扭曲晃动。路边草木被晒得蔫蔫低垂,蝉鸣聒噪又绵长。
日复一日拉扯着难熬的盛夏,走几步路便浑身冒汗,衣衫黏腻贴在皮肤上,闷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偏偏今日不一样。
淅淅沥沥的细雨被微风吹成透明的丝线,如烟似雾般缠绵,轻飘飘笼罩了整个太镇。远山覆着浓郁苍翠的绿意,青石板路被冲洗出一分莹润,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朦胧雨雾温柔包裹。
周矜抬手轻轻推开门,缓步走下台阶,拖着箱子安静下楼。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声音在安静清晨格外清晰。
听见行李箱轮子滚过的声音,江雯从窗户里探出头,手里还抓着半截黄瓜:“老板,你又出门啊?”
周矜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轻轻点了点头:“……这几天店里拜托你了。”
江雯毫不在意地随意摆了摆手,咔嚓咬了一口黄瓜,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道:“你在店里也不管事儿啊,整日待在院子里不出门,店里大小事情本来就都是我打理。走吧走吧,回来记得给我带特产啊,要吃的。”
周矜笑了一下。
江雯正好咬完最后一口黄瓜,将黄瓜把儿丢到垃圾桶里:“下雨呢,我给你找把伞。”
“不用了,雨不大。”周矜抬起头,细密雨丝如薄雾般拂过脸颊,“我行李箱里有。”
“成。”
他都这么说了,江雯也不再管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至于被这点小雨淋出什么毛病。江雯心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准备伸手关上窗户——雨吹进来了。
可就在这时,一声沉闷响亮的“咚——”骤然响起。
江雯一惊,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周矜一只手紧紧捂着额头,眉头蹙起,另一只手依旧稳稳提着行李箱,一言不发,径直往前走,背影透露出几分无措。
江雯对自己的老板感到无语。
都在这里住了好几年,天天进出同一个门框,怎么还能不小心磕到头。
果然,高个子有高个子的烦恼。
太镇是个依山傍水、与世隔绝般的安静小镇。
镇上年轻人极少,大多不愿困在偏僻小镇,早早收拾行囊去往繁华城市打拼谋生,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童,还有少数不愿离开故土的本地人。
周矜居住的这条老街不算宽阔,沿街开着面馆、杂货、诊所零零散散七八家店铺,在偏僻闭塞的太镇,这里已经算得上是格外热闹的商业街。
周矜是四年前来到太镇的。
他看中了这条老街上这座僻静雅致的小院,一共两层楼,十几个房间。周矜用全部积蓄买下,买下后改成一间民宿。
江雯是唯一的员工。
这几年户外运动渐渐流行兴起,短途旅游热潮席卷各地,越来越多人厌倦大城市快节奏压力生活,偏爱山野小镇慢时光。就连太镇这样路途遥远、坐车都要辗转两三趟才能抵达的偏僻小镇,也渐渐迎来往来游客,多了不少人气。
许是酷暑难得褪去,今天格外凉快,阿公阿嬷像是雨后地里一夜冒出的菌子,一簇一簇坐在自家门口板凳上,摇着蒲扇,聊着家长里短邻里琐事。
周矜一路安静前行,沿着湿漉漉青石板小巷慢慢走出这条街走向码头。
他全程沉默不语,没有和任何一位邻里打招呼。
这条街的住户都认识周矜,但也都和他不熟。
周矜性格冷淡,不爱与人打交道,不喜欢热闹,更不擅长人际交往。虽然在太镇安稳居住四年之久,平日里非必要根本不出院子。比起沉默寡言、极少露面的周老板,才是太镇居民更熟悉热情开朗、打理民宿一切事务的店长江雯。
想要离开太镇需要渡河,河边码头船只来往班次有限,一天往返不过两趟。周矜精准卡着时间抵达码头,船还停泊在码头。
周矜上船时,船上只有船长老朱和快递员小朱。
“哟,周老板。”船长老朱嘴里叼着烟,没点燃,看见周矜热情地打招呼。
快递员小朱正忙着给东西盖防水布,听到他爹船长老朱的声音,回过头,晒得黢黑的脸上咧开一口大白牙:“周老板!”
周矜朝这爷俩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朱家父子倒是很习惯周矜的冷淡,船长老朱朝快递员小朱背上拍了一把:
“去把缆绳解了,今天天气不好,没人来了,咱们准时开船。”
正弯腰低头忙碌的快递员小朱,猝不及防被自己亲爹拍得一趔趄:“我现在是快递员,不是你的船员!”
“我是你老子!”船长老朱抬脚,朝儿子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还快递员,你天天两趟坐船来往,给一分船费了吗?”
快递员小朱揉了揉屁股,乖乖去解系泊缆绳。
低沉绵长的汽笛嗡鸣声响起,船开动了。
历经整整十六个小时漫长跋涉,车船交替,周矜终于抵达此行的目的地——芙镇。
这是一座沿海小镇。
镇上房屋外墙粉刷着明快醒目的斑斓色彩,街巷干净整洁,仿佛误入梦幻童话世界。
小镇布局简单直白,每一条蜿蜒街道,每一条笔直大路,最终都遥遥通向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
周矜抵达芙镇时,早已是深夜凌晨。万籁俱寂,街道安静空旷,只有街边路灯散发着昏黄柔和光晕,整片小镇陷入沉睡。
酒店前台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迷迷糊糊听见脚步声,才慢悠悠抬起脑袋,睡眼惺忪,眼神朦胧不清,强撑着疲惫站起身:“您好,请问是办理入住吗?”
周矜拿出提前备好的身份证件,轻轻递向酒店前台:“我有提前预定房间。”
“好的,请您稍等一下,我查询订单。”酒店前台揉了揉酸涩眼睛,低头慢慢核对信息。
周矜沉默片刻,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我想要一间临街的房间,可以吗?”
酒店前台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抬头看向他,耐心解释:“临街房间是还有空余,只是临街靠近主干道,白天来往行人车辆很多,会比较吵闹,休息容易受影响,一般客人都偏爱安静内侧房间。”
“没关系。”周矜接过递回的证件,语气认真,“麻烦你了。”
酒店前台刚刚趴下,还没来得及重新睡着,就听见一阵刻意放轻、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刚刚深夜入住的这位客人,只回房间放下了行李,又独自走出了酒店大门。
这大半夜的……奇怪。
酒店前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困意席卷而来,闭上眼睛继续小憩。
深夜,海边的风格外大。
芙镇的风与太镇截然不同,裹挟着大海特有的咸腥气息,周矜压了压被风吹乱的头发,发觉徒劳后便不再管。
【……沿着这条街一直往前走,不用转弯,就能走到白沙滩。】
周矜顺着这条路,独自一人慢慢的走。影子在路灯昏黄的光下跳跃,直到脚下坚硬的道路变得柔软。
【这里的海没有蓝眼泪,不过可以玩着别的。】
【……沙滩上有很多贝壳,我还是第一次晚上来海边捡贝壳,大家还是尽量早一点来……有一些贝壳碎掉了,要小心。】
周矜蹲下,手指触碰潮湿冰凉的沙滩,慢慢摸索探寻。
【……捡到一个!不过天太黑了,看不清是什么颜色,带回去明天看吧,感觉有点像拆盲盒。】
指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刺痛,不知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周矜没有在意,只是轻轻换了一只手,依旧没有停下,继续在沙滩上慢慢摸索寻找。
一遍又一遍,耐心执着。
终于,指尖触碰到一个粗粝坚硬、纹路独特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慢慢将东西从湿润沙土里挖出来。
一个海螺。
周矜轻轻握住海螺,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打量。夜色漆黑,光线昏暗,看不清原本色泽纹路,只能勉强摸出大概形状。
没过多久,昏昏欲睡的酒店前台,再一次听见脚步声。
那位高个子客人又回来了。
酒店前台缩了缩脖子,继续睡。这一次终于顺利睡着,一觉睡到清晨交接班。
周矜是被窗外街边热闹嬉笑声吵醒的。
看来酒店前台没骗他,临街房间确实“有点”吵。
房间的窗帘轻薄透光,遮光效果很差,哪怕没有开灯,房间也被清晨日光映照得亮堂堂一片。
周矜坐起身,一夜浅眠,没有太多疲惫,醒来第一件事情,便是从放在床尾凳的衣服口袋里掏出海螺。
那一枚深夜海边寻来的海螺,在日光下终于显露出本来的样貌。
【……原来是绿色的,还有一点点粉色的斑点,我查一下……这个叫绿花斑钟螺,真漂亮啊……】
【不过街边也有卖的,懒得自己去沙滩找的话,可以直接在街上买一个。】
一模一样的绿色。
周矜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三角锥般的海螺。
小小的绿海螺在光滑桌面轻轻咕噜转动一圈。
周矜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喜悦。
……是一样的。
他又一次找到相同的痕迹。
周矜坐在大遮阳伞下,自己掏出湿巾又擦了一遍桌子,安静地等着自己的早餐做好。他整个人缩在小小的马扎上,一双腿无处安置,只得和桌子拉开些距离。三三两两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笑声,步履匆匆的上班族和拎着菜慢悠悠走着的老人一一从他身旁经过。
这个时间点的太阳尚未发力。
“来,帅哥,你的馄饨好了。”馄饨摊的老板娘端着碗走过来,将馄饨稳稳放在周矜面前,“多加蛋丝,不要葱不要虾皮。”
“谢谢。”
周矜掰开一次性筷子,刮了两下,低下头刚打算吃,就听到馄饨摊老板娘问:“帅哥,你也是看视频找到我家的吧?”
“什么?”周矜的手一顿,抬起头。
馄饨摊老板娘一边麻利打扫擦拭着旁边的桌子,一边和周矜闲聊:“就是那个视频,之前有个和你一样帅的小伙子,在我这里吃馄饨的时候拍了视频,后来就时不时有人找过来吃馄饨。”
“在我这儿吃的一般都是本地人,哪有游客会跑到我们这种老小区里专门吃馄饨啊。”
“帅哥你也是来旅游的吧?”馄饨摊老板娘语气笃定。
周矜捏着筷子,在馄饨里无意识地搅动:“……算是吧。”
“我就知道,那视频点赞老高了。也是托那小伙子的福,生意好了不好,”馄饨摊老板娘笑了,“不过我家实在偏,好多人找不到呢,而且年轻人出来玩,早上也不太起得来,我家只有早上卖馄饨。”
“……嗯。”
周矜不再多言。
周矜低下头,心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密密麻麻缠绕心头,百般情绪交织,难以言说。
“婶子,来碗馄饨,还是老样子,我带走。”又有客人来了。
“哎,来了来了。”馄饨摊老板娘跑去煮馄饨了,周矜这里终于清静下来。
馄饨确实很美味,皮薄馅大,鲜美弹牙,汤底清澈飘着些许油花,清晨一碗热乎乎的馄饨下肚,五脏六腑都变得舒服熨帖。
只是这碗馄饨,吃得周矜心里空落落的。
周矜走了一条又一条街,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招牌。
“欢迎光临——”店铺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店员扎着围裙,微笑着招呼客人。
“您好,这边都是我们店里的原创手工作品,这边是未上色的素胚,当然您也可以体验从头制作一件陶瓷制品的过程。”
周矜在展示架上看了许久,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一个撅着屁股伸懒腰的猫咪素胚。
“您好,这个还有吗?我想要两个。”周矜问道。
“有的有的。”店员热情回应,很快就拿来了两个猫咪素胚,并给周矜讲解了如何调色如何上色、以及后续成品烧制的时间和配送。
“大概三到五天就能烧制好,如果您不在芙镇的话,我们也可以快递配送。”
陶艺小店的暖黄灯光温柔地漫开在实木桌面的细碎陶粉上,隔绝了窗外的喧嚣。周矜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粗糙的陶瓷素胚。
周矜蘸取少量清水润开笔锋,动作轻缓又沉稳。素胚质地干涩吸水,下笔极需分寸,力道重一分便会晕开斑驳水痕,轻一分又留不住色彩。
周矜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奶白色釉料细细铺满小猫的下颌、胸口与四肢内侧,笔触均匀细腻,一遍遍薄涂叠色。待底色微微风干,他换了一支更细的勾线笔,调和出温润的橘黄釉色,小心翼翼地勾勒小猫的头顶、脊背与耳尖,笔尖游走流畅利落。墨黑色釉料勾勒出猫咪脊背错落的黑斑,周矜下笔极轻,顺着陶胚的起伏轻轻扫过,将色块边缘晕染得朦胧柔和。最后点出圆亮通透的猫瞳,勾勒出眼睛和鼻唇,又淡淡晕出一圈浅粉在鼻尖。
周矜每一次蘸料、落笔、扫色都精准稳妥,多余的釉色被他用干净棉签轻轻拭去,不留瑕疵。原本素净单调的白胚,在他耐心的描摹渲染下,渐渐鲜活起来,一只慵懒温顺、栩栩如生的三花猫,便在暖光里缓缓成型,质朴的陶土被色彩赋予了鲜活的温度。
周矜只画了一个。在陶艺店留下太镇的地址后,周矜拿着装着猫咪素胚的袋子出了店。
周矜漫无目的地走着,随便买了些芙镇特色文创和纪念品,还有特产店里方便携带、不易变质的本地特色零食,打算给员工江雯带回去。
在路边小店简单吃过午饭后,周矜便拿着东西回了酒店。他将所有物件细心整理,一一放进行李箱,随后躺倒在床上,放空所有思绪。
抬头望着天花板的繁复纹路,看久了便觉得眼晕。老旧空调运转发出轻微刺耳声响,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周矜就这样躺着,不知不觉缓缓沉睡过去。
直到急促清脆的手机闹钟铃声骤然响起。
“铃——铃——铃——”
周矜猛然惊醒,混沌大脑瞬间清醒。反应过来之后,几乎是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脚步飞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房间窗边,急切一把拉开遮光窗帘,用力推开窗户。
刹那间,芙镇大街上的喧嚣热闹人声、夏日的滚烫热气,一同扑面而来。
黄昏时分,天空染上梦幻瑰丽的色彩,层层云霞绚烂夺目交织变幻。遥远海面也被落日余晖染上艳色。楼下的游客无一不驻足停留,举起手机或相机,记录这难得一见的震撼盛景。
【……习惯了城市里在高楼间隙中看天空,突然看到视野这么开阔的落日,震撼程度真的……】
周矜急促的心跳在这落日中慢慢归于平稳,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窗台。
落日渐渐沉入海平面,天边的云一望无际,随着时间悄然变换,楼下驻足观赏的人来来去去,周矜站在窗前,不言不语,直到天空重新变得蔚蓝,与茫茫大海融为一体,他才惊醒般回过神,轻轻关上了窗。
上晚班的酒店前台刚到岗,便看见半夜入住的那位高个子客人拉着行李箱走出来——
“您好,退房。”
宣城。
周矜拉着行李箱,绕开火车站门口揽客的司机和旅馆老板,熟门熟路坐上夜路公交。
宣城离芙镇不远,不过一小时的路程,周矜坐着公交到小区门口时,还不到晚上十点。
夜生活丰富的宣城人民此刻还在到处闲逛,街上的商铺还全都开着门做生意,连小孩也还在小区里乱跑。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露水味。
周矜拉着行李箱往家走,一颗皮球从斜旁飞出来,“砰”的一声砸到他箱子上。
一个圆圆的灰印出现在周矜的行李箱上。
“对不起!”
一串小孩乱糟糟地跑过来,七嘴八舌道:
“大哥哥,我们不是故意的。”
“我给你擦干净!”
周矜弯腰捡起皮球,递给他们:“没事。”
拿着球的小孩抬头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周矜很不适应被这样盯着,下意识就想偏头躲开。
“你是白雪的哥哥!”抱着球的小孩终于从脑子里翻出答案,抱着球转身就跑,其他孩子不明所以,也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白雪!伍白雪!你哥回来啦!”
那小孩边跑边喊,另一堆小孩里蹭地站起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回过头朝周矜这边张望,看到周矜后立马冲过来,一头扎进周矜怀里。
“哥!”
周矜同母异父的妹妹伍白雪,抱着自己大半年才回一次家的哥哥,高兴得手舞足蹈,抛下一群小伙伴,拉着周矜迫不及待就往家走。
“妈!妈!哥哥回来啦!”还没走到家门口,伍白雪就开始喊,正打算掏钥匙开门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
周母周晓叶高兴得接过周矜手里的行李箱,拉着他往屋里走:“你这孩子,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这冷锅冷灶的,白雪,去外面熟食店给你哥买点他爱吃的,妈去给你煮碗面,你先吃点水果……”
周矜平时只有过年才回来几天,这冷不丁地突然回来,周母又惊又喜。
“不用了,妈,我不饿。”周矜一把抓住要往外面跑的妹妹,“……我明天就走。”
周母脚步一顿,伍白雪脸上笑容瞬间消失,直接哀嚎出声:
“哥你在家多待几天嘛!”
周矜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那个民宿最近很忙吗?”周晓叶轻声问道。
周矜:“……不忙。”
周母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些年来,她也习惯了儿子的不亲近,习惯了他的心事重重。
“……妈去给你床上铺个凉席。”
周矜的继父伍大海这几天不在家,伍白雪都是和周母睡,周矜一回来,小女孩格外兴奋。伍白雪像炮弹似的冲进周矜的房间,跳到周矜的床上。
“哥你能不能多待几天啊,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能不能去你那里玩儿啊?”
周矜拢了拢伍白雪跳散的头发:“……快点回去睡觉。”
听出了周矜语气里的敷衍,见哥哥不搭理自己,伍白雪气鼓鼓地跳下床,跑了出去。
好吧,只有一点点生气。伍白雪心想,谁让哥哥是最好看的哥哥呢。
整个小区、不!整个宣城都找不出比她哥哥更漂亮的人。
大方的伍白雪同学决定只生气到明天早上。
扇叶在呼呼地转,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夜深人静,周矜却毫无困意。
他翻来覆去,目光几次三番落向书架上的箱子。
心事翻涌,纠结许久。
终于,他坐起身,几次深呼吸后,像是鼓足莫大勇气,下定决心。
周矜起身下床,把书架上的箱子搬了下来。
说“搬”其实不太恰当,那箱子轻飘飘的,就是伍白雪也能一只手拿下来。
周矜慢慢打开箱子盖子,里面包裹了一层又一层。
小心翼翼,郑重珍视。
周矜打开一层又一层的包裹最后露出里面两张已经微微泛黄的、一大一小的纸张。
一张是打了一堆勾勾叉叉、写满解题步骤的初一数学卷子。
另一张是写了运动会加油稿的纸条。
不过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两张旧纸。
周矜望着两张泛黄纸张,心脏开始不受控地抽动。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
不知怔怔盯了多久,他猛地俯下身,飞快将纸塞进箱子里,动作迅速地将一层又一层盖子重新盖起来。
周矜额头抵着冰冷的铁质书架,右手死死攥住左手的手腕,大口急促喘息。
这才是他不愿回家的原因。
这些他无法舍弃、也不能放在身边的东西,随时都会勾起周矜的思念与渴望。
放在宣城家中,对周矜而言,是最安全稳妥的办法。
所以他一年只回来一次,一年只敢看一次,仅此而已。
周矜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缓缓下滑,跪在地板上。周矜紧紧攥着领口,强迫自己从那些回忆里脱离。
“……有病。”
周矜压低了声音,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周矜,你真的是有病。”
“明天就回太镇,必须回去。”
“离他远一点。”
他满心恐惧。
害怕自己某一天情绪失控、不顾一切,跨越这好不容易才拉开的距离,孤注一掷去找那个人。
别去,周矜。别去。
周矜在心底一遍遍警告自己。
别去找他。
你会吓到他。
不要吓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