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此生畅达》Cetirizine

10、射击 实弹射击的

　　实弹射击的那天，是冬天最冷的一个周末。

　　他其实不太想去。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他前一天加班到凌晨三点，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她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不是刻意的、讨好的、撒娇的亮，是那种真的觉得很有意思、真心想跟他一起试试的亮。

　　他看到了，说“行”。

　　去靶场的路上，他一直在打哈欠。她坐在副驾，看着他眼睛里因为缺觉泛出来的红血丝，忽然有点愧疚。

　　“要不改天？”她说。

　　“不用。”

　　“你都没睡够。”

　　“睡不着。”他说，“反正也睡不着。”

　　她没再说什么。他总是在处理信息，像一个永远在后台运行的服务器。

　　靶场很冷。室内靶道，但暖气不太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她站在靶道里，戴上护目镜和耳罩，双手握枪，深呼吸，扣扳机。砰。靶纸的八环上多了一个洞。她又打了两发，每一发都比上一发更靠近中心。

　　她放下枪，摘下耳罩，回头找他。

　　他站在靶道外面，靠着墙，手插在兜里，正在看她。他的眼神里没有惊叹，没有夸张的“你真棒”，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专注的注视，像一个收藏家在仔细端详一件他早已决定收入囊中、但永远看不腻的东西。

　　“你来试试？”她朝他喊。

　　他走进靶道，站到她旁边。他接过枪的动作比他平时做任何事都要慢，很仔细，很小心，像一个从没碰过武器的人在确认手里的东西是安全的。她帮他调整了握姿，纠正了他的站姿，告诉他哪里用力哪里放松。

　　“深吸一口气，”她说，“呼到一半的时候扣。”

　　他照做了。砰。七环。

　　“不错。”她说。
　　他又打了一发。七环，同一个位置。再一发，八环。

　　“你骗我，”他说，眼睛还盯着靶纸，“你说你没怎么练过。”

　　“我真的没有。你就是天赋好。”

　　他放下枪，转过头看她。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那你的天赋是什么？”

　　她想了想。“等你。”

　　他没有说话。靶场里有人在隔壁靶道开枪，巨大的声响像一记闷雷。但在那声巨响和她耳朵里的嗡鸣之间，有一个很短很短的空隙。在那个空隙里，她听到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呼了出来。

　　她以为他会在那个空隙里说点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她，然后用没有握枪的那只手，把她的耳罩往上推了推，帮她戴好。

　　然后他转回去，重新举起枪，又打了一发。八环。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肩膀在扣扳机的瞬间纹丝不动，看着他的呼吸平稳得像在做冥想。她忽然想到，他做所有事情都是这样的——煮面、回消息、工作、打游戏，甚至包括喜欢她。他都很慢，都很认真，都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用力。

　　她忽然很想抱他。

　　所以她抱了。从后面，手臂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因为枪还在手里。

　　“林溪。”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

　　“嗯。”

　　“我还握着枪。”

　　“我知道。”

　　他没有放下枪。但他也没有推开她。他维持着那个握枪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人类形状的支架，承载着她从后面贴过来的所有重量。

　　过了大概五秒钟，他慢慢地把枪放到台面上，然后双手垂下来，覆在她扣在他腰间的双手上。

　　隔壁靶道又开了一枪。砰。

　　她觉得那颗子弹好像打在了自己心脏的九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