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斜阳却照

13、第 13 章 吃醋的学弟

　　第二天早上，他跟方季同打了个招呼就去了机场。方季同没说什么。他想着男孩子长大了，应该有点自己的空间。
　　出发前给夏冽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准备回学校了，夏冽回了句’知道了’。

　　夏冽没想到方觉会这么早回学校。他自己买的是今晚的火车，因为十一的火车票非常不好买，只能提前回去。
　　好在这几天也拍的差不多，景点人太多，他们基本都是在门口打个卡就走了。

　　杨伊无论是作为模特还是向导都非常的敬业，带着他去了几条人少的环湖公路，距离网红打卡地S弯不远的一条廊道，还有让夏冽最为惊艳的一条网红公路：道路两旁的稻田像铺了一地的金子，天蓝的让人心醉，连风都是温柔的。

　　夏冽突然很想夏天的时候再来一趟，那个时候稻田应该是绿色的，人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多。
　　他操控着无人机飞了一遍又一遍：贴着稻田飞，一簇而上，接着在天空中打了个转，从上往下俯冲……
　　在无人机电量耗尽之前，夏冽把无人机飞到高空，俯拍了一张全景。

　　临行前的那天中午，杨伊请他去市区吃了顿饭，算是为他送行。
　　他跟杨伊交换了微信，虽然杨伊说以后来住店，可以给他打折。但夏冽心想，你就是打骨折我也不敢来啊，太贵了！

　　他加杨伊纯粹是觉得对方是个可以交的朋友，杨伊在某些方面给他的感觉和方觉很像：随性洒脱，热情自由，不过没有那只蜜袋鼯那么黏人。

　　夏冽趁着下午的时间去了趟当地的邮局，买了一张明信片。正面是满满影楼风的苍山洱海，他在反面写了学校的地址，收信人是方觉。

　　地址的左边栏有一大片空白，是用来写寄语的。夏冽想了很久都想不到该写点什么，总觉得无论写什么都差点意思。
　　最后，只提笔写了六个字：愿和光，不同尘

　　写完贴上邮票，盖上邮戳扔进了邮筒里。
　　管他能不能寄到，心意到了就行。

　　从景区坐车回K市，又从K市沿着原路返回Z市。
　　得利用最后几天假期，剪剪视频，修修图什么的。十一一过，西南就进入了旅游淡季，所以他这次推广能起到什么效果也很难说。

　　到Z市的时候没有告诉方觉，虽然对方说要来接他，但谁知道是不是一句玩笑呢。
　　他在车站附近买了一包金丝小枣，打算当做特产带给方觉。
　　原本打算在K市买点鲜花饼什么的，但是怕在火车上闷坏了，就没买。

　　站在Z大校门口，夏冽突然有了种久违的感觉。
　　他之前还问过杨伊，为什么民宿要叫久违这个名字。杨伊说：希望每个远道而来的客人，都是我们暌违已久的朋友。

　　也许他对于Z大而言，就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而Z大对他而言，已成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师友。
　　夏冽拉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去，路上没什么人。抬头间忽然发觉，笃行路两侧的银杏叶子已经慢慢泛黄了。
　　原来，秋天到了。

　　快走到宿舍楼下时，眼皮跳了一下。
　　虽然他曾经安慰方觉说不能迷信，不过此刻还是下意识的往四周看了看：还好，没碰到熟人。

　　他拉着箱子快步往楼里走去，正走到门口时，身后有人中气十足的喊了他一声：“夏冽！”
　　夏冽：无巧不成书不是？！

　　夏冽回过头来笑笑：“这么巧？”
　　“不是说回来会跟我说？”方觉怒气冲冲的问，“你是托梦告诉我了是么？”

　　夏冽笑笑，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土特产。”
　　方觉心里的怒气平息了一点，他接过来一看：金丝蜜枣？？？

　　方觉：“你这是哪儿买的特产？”
　　“K市啊，”夏冽笃定方觉这个B市长大的孩子肯定不知道哪个地方有什么特产，光明正大的忽悠他说。

　　“虽然我不知道K市有什么特产，”方觉把手里的包装袋举起来，指着右下角一排小字说：“但我还是识字的。你看，沧州特产。”
　　夏冽：艾玛大意了！

　　“我还给你寄了张明信片，”夏冽连忙补救说，“如果没寄丢的话过阵子就能收到了。”
　　“还能寄丢？”方觉非常无语，“你直接带回来给我不就行了。”

　　“那多没意思啊，盖了邮戳呢。”夏冽说着就要上楼，方觉很自然的帮他把箱子接过来，一口气扛上四楼。
　　夏冽：啧啧，挺猛啊弟弟！

　　“你们宿舍其他人什么时候回？”到夏冽宿舍，方觉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他收拾东西。
　　“七号吧，”夏冽把所有设备拿出来放到桌上，衣服什么的扔进衣柜里，“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多玩几天？”

　　方觉想到方季同的事就觉得糟心，“没心情玩，这些我能看看么？”他指着桌上那一堆设备问。
　　“看吧，”夏冽说，“别摔了就行。”

　　方觉拿起桌上的小箱子，打开来里面是台看着就很旧的无人机。他关上箱子，视线又扫了一圈桌上其他的设备：电脑、单反、云台，也都是很老旧的款式。
　　他心里突然非常不舒服，夏冽的生活看起来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云淡风轻。他要养活自己，还要赚学费，连设备都只能用老款的甚至是二手的。

　　方觉没有同情，只是更加佩服他。同时也觉得非常不公平，他觉得夏冽不应该承受这些，却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为什么。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没他们家那个条件，也知道有些人一出生就得靠自己，只是他从来没有把夏冽当成是他们其中的一份子。他觉得夏冽应该站在云端，纤尘不染。

　　夏冽曾说，他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此刻好像有一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方觉站在他身边，对他来说就是无形的压力。看着别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一切，自己却还要那么努力的挣扎，拼命的活着，这本身就是一种痛苦。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夏冽总是拒绝他：他想要离自己远点儿，这样痛苦也会轻点儿。
　　只是每次都扛不住自己软磨硬泡，最后都妥协了。

　　方觉的心里非常憋闷，这种憋闷比他发现方季同出轨还要难受。
　　方季同出轨他只是气愤、失望，夏冽却让他心疼。心疼的同时，还有深深的无力感，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帮夏冽的办法。
　　不过直觉告诉他，夏冽并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你中午吃了没，”方觉站在夏冽背后，看着他把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线插在电脑上，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你刚才是要去吃饭对吧？”夏冽一边打开文件夹，边问他。

　　“是啊，结果一出门就看见你了。”方觉说。
　　“行，”夏冽心想不是故意堵自己就行，他起身拿了手机，“走吧！”

　　方觉刚转过身去，又猛的把头转了回来，盯着电脑桌面看，没来由地非常生气：“这女的是谁？”
　　夏冽看了一眼画面，“客户外加模特儿。”

　　“就拍个照，怎么还拉上手了？”方觉问，“你这服务内容是不是有点多？”
　　这张照片是在一座桥上拍的，杨伊背靠着桥栏，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夏冽怕她掉进湖里，伸手拉了一把。这张照片就是那会儿抓拍的，夏冽也只入境了一只手而已，搞不懂这小子怎么就能认出来是他的。

　　“什么服务？就拉了一下，”夏冽走到门口，冲他晃了晃门钥匙，“赶紧走吧，我都快饿死了！”
　　方觉很生气的迈出步子，经过夏冽身边还气冲冲的哼了一声。
　　夏冽翻了个白眼：神经病啊！

　　两个人坐到食堂里的时候，方觉的气还没消。两颊一直鼓着，活像只河豚。
　　夏冽有点无语的看着方觉，怎么感觉自己像是横刀夺爱了一样？
　　关键方觉跟杨伊并不认识啊！
　　难不成是因为一张照片一见钟情了？

　　不过杨伊确实很漂亮，大众女神，一见钟情也很正常。
　　想了一下，他把杨伊的微信名片推给了方觉。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既然你有心，那学长就帮你一把好了。

　　方觉的条件也挺不错的，人也没什么坏心思。而且他们俩性格相近，说不定还真能成。
　　“你推这个给我干嘛？”方觉看着夏冽给他推的名片问道。
　　“我看你挺感兴趣，”夏冽说，“帮你一把，不用谢！”
　　方觉：我说要谢你了么？

　　他点进杨伊的微信介绍页，从微信头像就能看出来是那种非常有品味的女生，长发温柔，笑容干净。原来夏冽喜欢这样的！
　　他在没有申请好友的情况下点进了对方的朋友圈。一般来说大家都习惯对陌生人屏蔽朋友圈，但杨伊的他却点进去了，第一条来自今天上午，九宫格的照片，每一张都是跟夏冽的合照！！！
　　方觉：这是就只拉了一把？

　　“夏冽，”方觉把那条朋友圈放到夏冽眼前，“你老实说，你到底是去干嘛的？”
　　“挣钱啊，”夏冽推开他的手机。

　　“你这钱挣得挺快活啊！”方觉把手机放下，“游山玩水，美女作陪。”
　　“你不会真看上她了吧，”夏冽笑笑，“我跟她真没什么，那些照片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你没发现我都没看镜头么？”

　　“夏冽，你是不是喜欢她？”方觉非常严肃的看着夏冽问。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却固执的想要一个答案。
　　“是啊，美女谁不喜欢。”夏冽漫不经心说了一句。

　　他说完这句话，就看见方觉双手捂住了脸，十分痛苦的样子。
　　“不过我肯定不会跟你抢的，你放心！”夏冽连忙补了一句。

　　方觉放下手，揉了揉通红的眼睛，自嘲般笑了一声，“你凭什么就认为我喜欢她？”
　　“那你这是？”夏冽有些搞不懂了。

　　“我昨天，”方觉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亲眼看见我爸出轨了。”
　　本来这些事他没打算跟别人说，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此刻却很想说给夏冽听，想要他的安慰，想让他帮自己拿拿主意。想要…让他可怜可怜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夏冽听完愣了一下，不明白话题怎么跳转地如此生猛，又突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是因为这个才提早回学校的。
　　只是这种事儿，他早就见怪不怪了，所以没什么大的触动。

　　但是放在方觉身上就不一样了。这种一直在象牙塔里看世界的孩子，经历突发变故时，如果没有人正确引导，很可能从此人生观就扭曲了。
　　虽然自己也不一定能给他引导对了，但试了总比没试好。
　　他不希望看到方觉变成庸庸洪流中的一员。

　　食堂窗口在叫餐号，夏冽看了一眼手里的号码牌，“餐好了，我先去拿。”
　　方觉点点头。

　　夏冽取了餐回来，把方觉的那份放到他跟前：“先吃饭吧，吃完了带你去个地方。”
　　方觉于是开始埋头吃饭。他从昨晚上到现在才吃这一顿，早就饿过了头。
　　不过夏冽愿意陪着他，让他心里好受不少，跟着胃口也变好了。
　　吃完了饭，两个人就往车棚走去。

　　夏冽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你的大卡宴呢，停哪儿了？”
　　方觉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在B市没开过来。”
　　“那你之前跟我生什么气啊，”夏冽无奈的笑了，“没车你拿什么接我？”
　　“我不会打车么，”方觉反驳道。
　　“打车我也会！”夏冽翻了个白眼说。
　　“你不是说你喜欢绿色嘛，我就拿去改了个颜色。”方觉笑笑，像等夸奖的小孩子一样看着夏冽。
　　夏冽彻底无语了，说：“你没事儿吧？我说喜欢绿色你就把车弄成绿色，你怎么不把你整个人都染成绿色的呢！”
　　“那样你会喜欢我么？”方觉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什么？”夏冽没听清楚。
　　“没事，”方觉说着去打开自己的车，指了指脚踏说：“我带你，我有脚踏。”
　　夏冽翻着白眼，去把自己的车骑过来，“跟谁没个车一样！”
　　自行车也是车！

　　上次带着方觉走了海边那条路，这次打算带他去Z大后面那座山看看。
　　山不高，海拔也就一两百米的样子。从Z大西门出来往北走，穿过一个居民区，在继续骑上个两公里左右，就可以弃车登山了。

　　这地方很荒凉，来Z大的人都喜欢往下走去看海，很少会有人来这儿。
　　而且这里也确实算不上什么山，虽然叫了个西子山的名字，但实际上就是一个稍微高点的小土包。
　　山上稀稀拉拉的草和树也都开始慢慢黄了。夏冽上次来这，还是为了拍英仙座流星雨。
　　从这里看不到海，只能看见Z大的一部分较高的教学楼，也没什么风景可言。
　　夏冽带着方觉爬上山顶，虽然天气已经转凉，他们爬上来还是出了不少汗。

　　“你带我来这儿，”方觉四下里看了看，“是想让我喊两嗓子发泄发泄吗？”
　　“你想喊也行，”夏冽说，“不过我就是带你上这儿来看看。”
　　“这里有什么可看的？”方觉怀疑夏冽又忽悠他。
　　“你往东看，能看见什么？”夏冽问。
　　“什么都没有，”方觉很直白的说。从这儿看过去除了一些小山包还有就是一些比较高的楼，根本没什么值得看的。
　　“那你再抬头看看，”夏冽说。
　　“还是什么都没有！”今天的天空也不够好看，惨蓝惨蓝的。

　　方觉这会儿确定夏冽是忽悠他来了，电视剧里演的那套，怎么也得找个风景漂亮点的地方吧，这里……跟乱葬岗似的！
　　夏冽笑着揽过方觉的肩膀，伸手指向东北方：“那边，是渤海湾。”
　　又指向东南方：“那边，是东海。”
　　“再看看你的头顶上，大气层后面，是整个宇宙，有亿万群星。”夏冽松开手，站在方觉身边，平静的说道，“有些东西你看不到，不表示它就不存在了。”

　　方觉怔怔地看着夏冽，没有说话。
　　“你家里的事我不好说什么，但我希望你吧……不要被这些事儿绊住了。”
　　“方觉，”夏冽站到他对面，一字一句诚恳说道：“别因为这些事儿对这个世界失望，你还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方觉依旧沉默着看着夏冽。
　　“咳咳～”夏冽假咳一声，自己说了这么多，不说热泪盈眶，最起码也该给点反应吧！傻愣着算怎么回事儿啊！
　　见方觉一直不说话，他又拍了拍方觉的肩膀：“砥砺人生，勇敢前行。别怕！”

　　下一刻手被方觉抓住了，他试着挣了一下，没挣开。刚想问他想干什么，就被方觉拉进了怀里，紧紧抱住了。
　　朋友之间的拥抱，通常用来表示庆祝、感谢、送别和重逢。
　　方觉的这个拥抱，大概是为了表示感谢吧！

　　只不过，感谢也不用搂这么紧吧？
　　我特么都要喘不上来气儿了啊少年！
　　还有你说你抱就抱吧，只搂个脑袋算怎么回事？！就算比我高几公分，也不至于只能搂住一个脑袋吧？
　　简直要被气死！

　　夏冽用力去掰方觉箍在他脖子上的手，方觉起先不愿意松，后来可能是感觉到不对了，才把手松开。
　　夏冽这次是真的狠咳了几声，“我谢谢你啊，饶我一命！”

　　方觉伸手不太好意思的帮夏冽顺了顺背，“你干嘛不喊啊，你喊我不就松开了么。”
　　夏冽没好气的看他一眼，“您都给我捂实了，我拿什么喊！灵魂么？”
　　“谢谢！”方觉无视他的阴阳怪气，诚心诚意的道谢。

　　“下次别谢的这么猛烈，一般人真扛不住！”夏冽抬脚往山下走去，方觉立马跟在他身后。
　　太阳快要下班了，拖着最后一抹余晖，照亮山坡上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