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神枉为魔》碧玉春

231、第 231 章 以身揽罪

　　海风在耳边呼啸，仿佛也想要凑凑这个“大热闹”。

　　小雪继续道：“打头将军还真是事事出人意料！

　　“颛顼若是知道，他的坚持还有何立场？

　　“你说他是要护你，还是要因为信念给破晓军一个交代？

　　“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你摄灵最大的受益者，今后他要如何自处？”

　　阿唤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远方天外，那里有一片赤霞，火烧红了云天。

　　她仿佛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腾云而来，但那火红阻止了他。

　　她收回视线不急不慢道：“阿唤说过，我之所行，皆是我之选择。该要交代的是我，并不是颛顼。”

　　“阿唤！”星回情不自禁叫道，他胸中涌起一股酸楚。

　　他知道不管有没有小雪的这次围攻，阿唤已经做好了选择。

　　他朝着阿唤目光所及的位置看去，大吼道：“颛顼，颛顼你给我出来，你快出来阻止她，阻止她啊！”

　　当“颛顼”这个久违的称呼响起，历化者们身不由己地抖了两下。

　　天地共主不是死了吗？还死了好几次了，吧？

　　怎么，难道又没死！

　　此时的颛顼就在不远处的天上，没错，他听到了这句呼喊。

　　他与鬼火冒纠缠一路之后，终于快到东海之滨了。

　　只差一点，他甚至看到了海边飘荡着的点点火光。

　　可是，鬼火冒竟然发动了它毕生的招式，火力全开只为阻他一程。

　　颛顼将灵力布满，一招出手，万千气象尽出，而鬼火亦变化出浩渺无穷之势。

　　万里风涛荡过，时间顷刻流逝。

　　小雪与众人站立在微光之中，她的脸上浮起一丝笑，事态正朝着让她颇有兴味的方向发展。

　　她接过阿唤的话道：“那你要如何交代？”

　　“善恶有报，我的恶行自然会得到相应的惩罚。”

　　“什么惩罚？”

　　阿唤的眉眼仍旧温煦，或者说通透更准确。

　　她将这个问题抛回给了小雪：“放了剩下的人，我自领该受之罚。”

　　“好啊！”小雪毫不犹豫，“放了他们的话，我说过自然是做得到的。”

　　听到此言，众多百姓眼中又生出光来，纷纷朝前涌着。

　　“但……”小雪的话音又起，众人的脚步停住，不禁又紧张了一阵。

　　“方才有哪些人说过要惩罚那名婴孩的，站出来！”她顿了顿，看向人群。

　　好些原本上了船却被拉下的人，此时只能重重低下头去。

　　小雪直接指着人问道：“我记得你说他是恶孽子，是吧？要如何处置来着？”

　　老二全身湿透，扶着老妇的手在发抖，老妇见他吓得嘴唇发白，壮着胆子替儿子道：“瓮葬？”

　　小雪又指着此前说谎的那男子，男子拉了他娘子一把，道：“她说的！”

　　妇人吓了一跳，躲在男子身后，被男子拉出来，妇人只得喘着气小声道：“断腿？”

　　小雪一连问了几人，直到最后一名无赖开口答了“劈死她”三个字才停下。

　　“那试验继续好了！”小雪看向阿唤的同时，又对众人道，“这可是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好，好，”无赖立即欠身凑到小雪面前，谄媚道，“自己的生机，自当我们自己争取。神女英明！”

　　“那便履行你们的诺言吧！”

　　众人随之看向星回手中抱着的孩子。

　　要对这样一个尚不足岁的孩子下手，也亏她想得出来，星回怒视着所有人，大喝一声：

　　“我看谁敢？”

　　他那要吃人的眼神，又将无赖吓得退后了几步。

　　“这……”无赖看着小雪，不服地问道。

　　小雪招手让他闭嘴，这种时候轮不到他说话。

　　她没有看阿唤，对着众人道：“既然打头将军愿以身揽罪，而你们也愿诛恶惩凶，好，这便一起成全了！”

　　这话中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要让这些人把所谓的惩罚执行在阿唤身上。

　　村民们吓得目瞪口呆，他们敢吗？他们配吗

　　海风吹拂着他们的脸，一个个的神色全是挣扎、无奈、难堪、害怕……

　　同时也夹杂着求生的迫切渴望。

　　两种心绪，两种生死。

　　“好！”

　　回答之人是阿唤。

　　众人也没想到她竟然会答应，这可不是一般的死，简直可以说是“生剥活剐”“万剑穿心”的程度了。

　　阿唤没有半分犹豫回道：“方才这些人说的惩罚，只要阿唤受了，你便要放了所有人！”

　　阿唤的语气比此前多了一些凌厉，似乎又让人看到了那个英姿飒飒的战神。

　　“不可以，不可以！”站在人群中的小兄妹急忙冲到了众人之前。

　　他们从小听着阿唤的故事长大，除了阿爹阿娘的教养，阿唤也是所有勇气和善念的源头。

　　他们觉得守护阿唤，也是在守护自己，所以他们竟然把阿唤护到了身后。

　　这是第一次有凡人站出来，站在打头将军面前。阿唤的心，被一抹温暖触动着。

　　然而，她决定的事无论如何都要做。

　　而她也知道小兄妹的力量还不够大，护不了她。

　　果然，两名历化者轻轻用力，直接将他们的小身子飘了起来。

　　正要往海里甩时，阿唤给了那个历化者一个眼神。

　　在她那绝对的威压中，那个人的手竟软了，轻轻将二人放了下去。

　　小雪手一挥，众人面前出现了一大堆刑具。

　　有让人皮开肉绽的鞭子；有磨得锃光瓦亮的刀剑；有手臂粗细的大棒；还有的将人分尸才能装下的瓮罐……

　　光是看着这堆东西，有的人就已面色发白，有的人索性腿软倒了下去。

　　他们虽然嘴中说着要将对方如何的话，可事实上他们也未曾亲手杀过人。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想活下去，却不想背负杀人的罪业。

　　眼下的面色与当初痛数婴儿恶行的坚决比起来，简直泄气极了。

　　小雪对这滑稽的一幕甚是满意，她背着手，走在人群中，不用她再做什么，她也能料到他们的选择。

　　阿唤竟是对他们躬下了腰。

　　“让诸位受惊，阿唤着实抱歉！”

　　看到她死到临头，还在宽慰他们，有人脸上不禁露出愧色。

　　“今日之死生，乃阿唤自己的选择。善恶有报，非是天命，而是我等自己选择的回向，人神亦然，万世不移。所以各位只是成全阿唤而已，这桩罪责不会落到诸位身上，无须负疚！”

　　阿唤说着，目光又落在那对兄妹身上。

　　“你们的阿爹阿娘把你们教得很好。木受绳而直，水因滤而清，人因教而昭。若人人都有如此教化，阿唤相信这世道，总会有清朗之日。”

　　最后，她的眼神又看向那名可怜的百家娘：“今后，还望大家善待她。”

　　这些像遗言一般的话如细针扎入星回的心脉，他想，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她么？

　　他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那群村民身上，只希望他们尚有一点骨气，不要捡起那些刑具来。

　　然而，他的想法刚一出，眼前一人就蹲了下去。

　　这群无知之人，这群自私之人，这群卑鄙之人！

　　阿唤看出了星回的心思，转头看着他：“别忘了，帮我带话给颛顼！”

　　这一声是叮嘱，更是诀别。

　　“谢谢你，星回！”

　　这句话阿唤是笑着说的，这让星回连拒绝都不可以，或者说是不忍心。

　　星回无奈地看着她，她似乎安排好了所有人，除了她自己！

　　他只得咬紧嘴皮应道：“……好！”

　　他的喉咙在哽咽。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胸脯的颤抖，怀中的孩子又疾声哭了起来。

　　“拿起你的刀，向我刺来！”阿唤的声音带着肃然，是曾经任何人都无法质疑的威吓，在孩子的哭声中显得尤为悲绝。

　　无赖在一众刑具前踱步，脸上既有期待，又很慌张，自言自语说着安慰自己的话：

　　“是她罪有应得，是她让我杀的，我想活而已，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他的脚步一点点向阿唤靠近。

　　在场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看到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听到了海风将他手中那把薄刀吹得噼啪作响的声音。

　　无赖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着刀柄，嘴上嘟囔着。

　　他离阿唤越近，哆嗦得越厉害，终于他闭了眼睛，鼓起了一口气，朝阿唤闷头冲去。

　　寂静笼罩尘寰，人心只敢偷摸摸地跳动。

　　三步、两步、一步……

　　他的刀抵达阿唤的心口，没有村民敢直视这一幕。

　　兄妹两人捂着眼睛，女孩的泪珠已经铺满了脸庞。

　　刺进去了么？

　　现场没有响起惊呼，也没有传出哀叹，仍是死一般的沉寂。

　　无赖虚着一只眼睛，半遮半掩地瞟去。

　　他喘息着，抹掉额头上的汗珠。

　　“歪了！”阿唤静静地对他道

　　她甚至将刀头往自己的胸口挪近了三分。

　　“朝这里刺！”

　　无赖听话地“哦”了一声，竟然委屈上了。

　　说完，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等等，不会是你自己移开的吧？”

　　甚至又补充了一句：“你，你不会还手的吧？”

　　阿唤都没想到这个人会怂，轻轻抬眸看了他一眼。

　　就这个简单的动作，竟吓得他手里的刀直接脱手落到了地上。

　　无赖还兀自呆了好一会儿，才敢去捡起那把刀。

　　阿唤这时做了一个动作，手一伸，变出了她的法器水波扇。

　　这下不仅是无赖，连一众历化者都如临大敌一般，窝囊地缩起身子准备应战。

　　即便知道她没有灵力，这些人还是很怕她。

　　阿唤轻笑着摇了摇头，将水波扇朝空中一扔。

　　前方的历化者竟也纷纷拔出了武器。

　　阿唤看着水波扇的眼神带着某种伤感，她叹息了一声。

　　水波扇竟然在众人面前爆了。

　　滔天的水花轰然从扇子中坠落，里面万千生灵的虚相相继飞出。

　　有相繇、文鳐、鲮鱼，还有许许多多海妖鱼怪……

　　所有人震惊了，他们甚至怀疑整个东海的生灵原来都在她这把扇子里。

　　如今阿唤竟然将它拆了。

　　这足以证明她要接受惩罚的心有多坚定了，连最后一份求生的保障也不要了。

　　这样的决心，让星回绝望到窒息，他知道即便颛顼在此，也已经挽回不了什么了。

　　她从害怕游魂到学习渡灵，且一直消耗灵力渡化它们，等的便是今日。

　　那些从水波扇中逃出的生灵，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幽深，它们神情狰狞，好似连大海也能吞噬一般。

　　而此时，它们正凶恶地看着阿唤。

　　她的神色中却全是坦然，甚至还有种快要解脱的意味。

　　“连水波扇都没了，她今日断没有生机了！”一名历化者道。

　　无赖将这句话听进耳中，脸上的恐慌少了许多。

　　但当他再次走向阿唤时，发现还是无法动手。

　　奇了，这下他更慌张了，甚至抽了自己两个耳光，要他冷静。

　　阿唤见他模样，双手展开，对小雪淡淡道了一句：“有劳了！”

　　小雪明白她的意思，手一挥，两条水袖飞出，竟是将阿唤悬空挂了起来。

　　“嗯？”阿唤看着那名无赖，好似在给他鼓励，“可以动手了？”

　　无赖也没有见过如此想让别人杀她之人，瞬间来了胆气，再无顾忌。

　　他吞了一口唾沫，一下将刀伸了出去。

　　一声惊叫响起：“啊……”

　　当然，这一声不是从阿唤口中发出的。

　　一些百姓大张着嘴巴，好心地替阿唤叫出了口。

　　血染白缟，湿透红纱。

　　阿唤的胸上正中一刀。

　　还好，她不疼。

　　彤鱼氏的仁慈，便是给了她一副青鱼的身躯，没有痛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