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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第 202 章 众生无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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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洞中的藤条没能逃过被焚烧的命运,就像颛顼终究没能逃出与先神之神的纠缠一样。
这是先神之神的惩罚,若一个生命可以被舍弃,那么所谓的相救也不过是权衡。
他早已看透了颛顼的心思,要让他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火顺着藤条蔓延,在颛顼眼中亮起的一刻,他已冲了出去,与火竞速,朝洞中的一个内室跑去。
火光落在墙上,将他的影子重重包围,他的咳嗽声连连响起。
蟜极试图拉住他,却发现他固执得像一头牛,不知这个受了那么多伤的人,怎么还有那么大的力气。
实在拉不住,蟜极只得跟上去,却被他甩出的蚕丝缠住,硬生生拖出了甬道。
他这是在把蟜极推出险境。
蟜极拼命地喊着,眼中噙着泪水,却只能将满腔愤恨转向眼前这个人。
这个人让他感到陌生。
他不是云霄的样貌,也不是烨亭的长相。
蟜极觉得他好似每一次历化都会有一些改变。
蟜极一步步走近,问道:“现在我要怎么称呼你?先神之神、云霄、烨亭,还是你最原本的名字?”
“你想怎么称呼?”
“疯子!”
“这个称呼,甚合我意!”先神之神平静中带着几分惆怅,“我的名字都不好听,每一个都对应着一段令人不想回忆的往事。”
“这就是你不杀我的原因?”蟜极的深瞳盯着他,“你要让我活着,记录你的生生世世。”
“你这次表现得并不好!”先神之神笑了笑,“还记得我从前叮嘱过你什么?让你见我一次杀我一次的。你虽然做了,却没做到。”
蟜极愤恨地一笑:“你最好杀了我!我可不想再看你荼毒苍生!”
“我可真好奇,你们这一次又会如何对付我?可得想好了,要找到一个能杜绝我转世的方法。万年来还没人能做到,这可怎么办?终究你们奈何不了我啊?”
先神之神说话的神色中有傲然,也有落寞。
蟜极不想再理会他,将视线重新投向甬道深处,道:“那你就该让你的对手出来!”
是啊,只有颛顼才是他的对手。但现在的颛顼根本不可能战胜他,蟜极想到这点,心中焦急万千。
先神之神却淡然一笑:“每一个人都有他的选择,生与死、错与对,都得付出代价。如果他这么容易死,他也活不到今天。你连这都不相信他?”
“不死也会损掉半条命!上一次他睡了三百年,这一次你还想让他怎么样?”
“怎么样?”先神之神觉得这个问题甚是可笑。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蟜极隐约看出那两个无声的字是:“杀我!”
而此刻,洞腹深处的火势早已顺着藤条蔓延开来,一直烧到了内室。
颛顼出现在其中一间石室中,里面堆着满屋的甘木。
他没有丝毫诧异,因为方才跟着志株进来时已经见过了。
眼前的量,的确足以让志株做到永生永世借体存活。
颛顼正要去取,不料火一下窜到了他的四周。
他用披风不断扇着,却半点用处也没有。
蟜极说过,这是烨亭发明的燧木之火,果真是麻烦。
眨眼间,火势就已完全失控。
他在浓烟中与恶火纠缠,衣角燃起,皮肤灼红,每拿起一根甘木,都会在他手中化为冒着火星的灰烬。
眼看它们就快化为乌有,他心中焦灼如焚。
突然,他想起了中流一壶,连忙将其变出,从壶中倒出源源不断的水。
水先涨到他的膝盖,又漫过他的脖颈。
他浮在水中,见到了一幕惊奇的景象:水在火上浇,火在水中燃。
火没有被浇熄,他的心却冷了下去。
但他仍没有放弃,直至在那火海中游到了最角落里。
幸运的是,那里还有几根甘木没有触碰到火焰。
他眼疾手快地将它们拿了出来,用掌力劈成小块,灌入中流一壶中,这才稍稍安心,退了出去。
但这时满屋的水已被大火烧开,扑腾着的水汽侵袭着他的肌肤。
这就是乐儿在沸水之滨感受过的疼痛吗?
他的眼睛噙着泪水,无声地为故人哀悼。
恍惚间他想起了阿唤。
一张脸出现在他眼前,在他快要窒息时,她的手拉住了他。
一种温柔而刚毅的力量传到他手心,他跟在她的后面,抬头望去,那是他的光。
他的心猛跳了一下,但睁大的眼睛被什么一闪,长久修炼“灭觉”得来的定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眼前没有人!
但身上的灼痛却实实在在地消失了。
在他恢复意识的一刻,他看见了身上的变化:一片片银甲似的鱼鳞从他身上长出,隔绝了每一滴荡漾在身上的热流。
即便阿唤不在,她也在用另一种方式护着他。摸着那些鳞片,他觉得他们从未分开过。
这一念给了他力量。
他将那份温暖收进心底,抬眼环顾,火势已不容他再多停留。
他将中流一壶隐去,朝着洞外飞去。
在火光与浓雾烟尘之中,先神之神的眼睛落在他身上,上下扫视了一圈,手一动,竟将藏在颛顼身上的中流一壶召唤了出来。
“你身上多了一样东西啊?”先神之神语气冰冷道。
颛顼并未讶异:“如果你杀了我,那你可以得到它。”
“你死或活,我说了算。眼下,起码在这一刻,还轮不到你有想法。”
颛顼没有生气,反而一笑:“我和你交换一个条件如何?”
“什么?”
“我会如你所愿,无论如何,我会让你彻底在世间消失,再无来生!”
这话说得决绝,却正好撞上了先神之神心中那个无人知晓的念头。
先神之神的眉间顿然舒展,好似听到了一个笑话,却又不得不佩服这个笑话的高明。
二人相互看着、揣摩着、试探着彼此。
三百年前如此,现在亦然。
在一来一往的较量中,他们成了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你的条件很诱人!”先神之神道。
颛顼的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却又即刻熄灭。
“但我这么做,是为了让你更快站到我面前。”
说完,先神之神打了一个响指。中流一壶的盖子自动打开,从中倒出几根木条来。
颛顼脸色一变,瞬间扑向先神之神。
他猛地发出一击,却如蚍蜉撼树,连招式都没来得及完全使出,已被对方的神力弹了出去。
蟜极即刻飞身接住颛顼,同时将铁手扔出,去抢那几根木条。
同样的,铁手在刚握住木条的瞬间,被震开了。
一个火苗点燃,甘木就那样被人不费吹灰之力烧成了灰烬。
他拼上性命才夺回的两根甘木,竟在对方弹指间化为乌有。
颛顼愤恨不已,一个劲儿冲向眼前之人。蟜极见局势不利,唯有死死拉住他。
先神之神的眸光流转,背手来到颛顼面前:“你得快些了,不然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对了,你下一劫乃是情动劫,我该怎么帮你呢?”
“情动劫!”颛顼品味着从他口中说出的这几个字,心中五味杂陈。
他镇定了一下,才道:“先神之神,有的不过神力而已。这世间的因果并不为你所主宰,你不也被因果裹挟着么?转世,说明你连自己的主也做不了,何谈帮我?”
“战役才开始,话别说得那么早。这一次,我们继续以天地为盘,苍生为子,那就看谁会赢咯?”
“别忘了,下棋的规则可不止一套!最终掀翻棋盘的,一定是这万万千千的生灵!”
“我之毁灭,也是我之再生。你奈我何?万人亦不可挡!”
一语落罢,先神之神的笑声在洞中回荡。
数千年甚至上万年的轮回,早已让他忘记自己历经了多少世。
如今唯一能让他感到兴致盎然的事便是较量,在轮回中寻找对手,并且期待着对方能成为自己真正的终结者。
月无光,天无明。
在暗夜回荡起的簌簌风声中,先神之神的背影渐渐消失。
颛顼再也支撑不住疲惫的身体,随之倒去。
蟜极将他从地上扶起时,夜色已吞噬了最后一丝微光。
不过几个时辰,天就变了。
从月落到清晨,天气急转直下,狂风暴雨毫无预警地袭来。
山间的洪流开始向人烟处奔涌,穿过农田,穿过村庄,将房子冲垮,把人卷走。
烈山城的街道上,哗啦啦的雨水淌过。
贫苦人家的屋里开始淋漓不尽地漏水。
有人拿着罐子从房梁上接水,有人拿着瓢将水舀出屋外。
一场雨来得轰轰烈烈,让这座原本寂静无声的城顿时繁忙起来。
一些人呆呆地望着天。
他们的房子没了,或许连明天都活不到。
他们怎么可能在乎那位遥不可及的先神之神呢?
他们没空考虑将来的危机。
对他们来说,战胜眼前的大雨,才有明天。
百姓的未来是一天天凑起来的,是双手或挖、或打、或拼出来的。
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战胜每一个眼前的难关挣来的。
不是谁给的,也不是谁能毁的!
当具体的困境、灾难落到他们头上时,会让少数人率先垂范,会让一部分人舍生忘死,会让所有人拿起武器……
他们会去战斗,他们会推翻压迫,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不止是自己活下去,还要让子孙后代有活路。
蟜极抱着颛顼,穿梭在暴雨之中,在洪水中奋力泅渡了一阵,费了好大力气才淌过那条有幻象的河。
到达岸边的一刻,他立即召唤来金凰。
金凰振翅,颛顼坐于其上,腾空而翔。
他们沿着大河飞过,看见了那些在泥石流中挣扎的人爬了起来。
看见了几个大汉拼死救下了被洪水困住的乡亲。
看见了孩子正在给修缮破屋顶的阿爹递木头、拿茅草。
看见了一张张拼尽一切活下去的脸孔……
一个个画面从颛顼眼前闪过,他那朦胧中还□□着的意识一下子放松了。
没错,他的想法没有错,没有任何灾难能真正击垮这片领土上的人。
因风雨俱来,便有了遮风挡雨的屋檐;哪怕洪水如万马奔涌、卷起遮天巨浪,人们也能开渠引流、筑坝截洪、引水灌谷。
千万年来,莫不如是。
万劫千生,乃成众生。
众生之量,浩乎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