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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第 176 章 冤冤相报 ...

  •   梦里不知伊人去,相思化作蓝花雨。

      元辰也没有想到,二人岐山一别,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颛顼若有所思。

      志株是列山氏君长,志楹想来是其同辈。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中关联起来,让他隐隐觉得甘木这条线索并非死路。

      他开口问元辰道:“神君可否向列山氏君长打听过其中之事?”

      元辰点头道:“那是自然。可志株此人谨慎得紧,我问过多次,他对志楹之事只字不提,甘木也说没有。我亦在其族中查过,没有发现。”

      三个少年失望地将头低了下去。

      颛顼没有跟着失望,他想了想,道:“甘木突然消失,确有离奇之处。既然有线索,便有一线生机。此事我去探查。”

      他心中清楚,这件事只能由他去做。元辰已经在明处查了太久,列山氏的人对他早有提防。而自己身份多变,或许能找到别的突破口。

      “嗯。”元辰应道,“我不便与你一起。若小六有何异常,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颛顼的脸沉了下来。元辰没有当着小瞎子等人的面把话挑明,但颛顼心里明白那不曾出口的话是什么。

      小六若再变异,我会通知你。到时候是由我来杀,还是由你来杀,你自己决定。

      他必须争取时间。

      三个少年还沉浸在颛顼的话里,心中重又燃起希望,不约而同道:

      “坊主,我和你去。”

      “坊主,让我也去。”

      “带上我!”

      颛顼沉思了片刻,他在心里盘算着每个人的位置和用处,抬起头道:

      “小黑和俊公子,你二人留在此处。迷雾山仍不太平,不知是否还有潜藏的猪虏。到时候需要俊公子设置阵法以图应对,小黑你还得照顾小六。”

      一席话说完,二人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便顺从地点了点头。

      大嗓门则是一脸兴奋道:“坊主,那我跟你去。”

      颛顼又摇了摇头:“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关乎整个九州。”

      大嗓门一脸茫然,自己的作用能大到关乎整个九州了?

      颛顼拍了拍大嗓门的肩,道:“小凤侠可是张挥最得力的干将。如今明昱刚刚将神族的势头按下,九州局势不稳。破晓同盟军的势力还在大庭氏一带,必须要联合西陵氏、青阳氏、葛天氏形成共防共治之局。所以,你知道我要你做什么了吗?”

      大嗓门拍了下脑袋:“回去让我们家君长与明昱君长联盟,再让他说服蟜极君长和时英君长。如此一来,九州的正义之师便占据了半数江山。”

      “没错。”颛顼笑了一下,“只是我们对神族的态度,不只是杀戮和镇压。要消除的其实不是神本身,而是一众想要成为神的野心。这就如治水一般,光靠堵是不行的,还得疏导。要让那些觉得变成神就能获得权势的人看到,神的身份同时也是一种责任。”

      大嗓门听得似懂非懂,但他仍使劲儿地点着头。颛顼也不多解释,有些道理需要在路上慢慢领悟。

      他换了一副郑重的语气道:“另外,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我的身份,不可以让张挥知道。”

      “啊?”大嗓门迟疑了一下。小瞎子和傲俊两双眼睛凑过来,像是在威胁一般。

      “不是我不答应,我是怕自己说梦话,或者一不小心漏了嘴。你们知道我其实是细中有粗的性子。”

      元辰见他委屈的模样,从包中选出一颗药丸道:“简单,服此一粒。”说着直接将药扔进了大嗓门嘴中,“试试。”

      大嗓门张了张嘴:“碧玉春坊主是……”他说到这里便开始打起嗝来,“颛顼”二字始终无法吐出。

      他又试着说了一次:“是碧玉春坊主……”这一次只是想到“帝君”二字,便被接二连三的嗝给打断了。

      “成,这个法子好。”大嗓门放下隐忧,高兴地道。

      时至子夜,万籁俱寂。

      回到家中的乡民们第一次觉得,睡在自己的榻上是如此安心。

      全力以赴,死而后生。人族究竟能战胜多大的困难,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想象。

      待到太阳重新升起,他们又可以拿着锄头下地了。

      种子播下,长出的是活着的希望。

      颛顼休息了一晚,灵力恢复了七八成。

      他在小六的门外站了许久,眉头松开又皱起,始终不敢推门进去,最终还是黯然离开了。

      空天之上,虽然还飘着几朵黑云,但光明无论如何都会到来。

      在第一缕朝霞铺上九天时,颛顼飞到了姜榆的院中。

      老槐树轻摇身姿,像是在迎候他的到来。

      姜榆的房间在楼上,楼下住的是阿唤。

      颛顼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脚步迟疑了。

      他没有向前。

      一句承诺将他的不舍挡在门外。

      槐树枝摆,轩窗对望,思怯漫天。

      可他能做的,唯有思和怯而已。

      他转过身去,正要离开。

      突然,背后的门开了。

      是阿唤醒来了吗?这个念头在他脑中涌起,压不住的笑意漫上嘴角。

      可他没有转身,他怕自己转身了,就再也迈不动离开的脚步。

      一个身影站在他的身后。

      “怎么,以为是阿唤醒了?”姜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用试探我。”颛顼道。

      他知道阿唤没有醒,刚刚泛出的一丝神采又落了下去。

      “无妨。阿唤还未醒来,不算你违诺。”姜榆继续道,“怎么,果真不见?”

      颛顼沉默了片刻。

      他何尝不想见,他比任何人都想见,可他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

      他开口道:“如果我的出现能让她快乐、无虞,我不会退让半分。反之,我于她若是不幸,是伤害,不用任何人说,我亦会远离她去。”

      “说得自己好似多么无私,多么了不得。”姜榆揶揄了一声,“说这么多,做这么多,你把你的想法告诉过她吗?你有让她参与你的决定吗?什么都是你……自以为是。”

      颛顼被姜榆的话堵得无言以对。

      他不得不承认,姜榆说得对。

      他总是在替别人做决定,包括阿唤。

      他以为这是保护,可谁问过她愿不愿意被这样保护?

      “别给我说你们之间不是只有你们两人而已,多少人的生死系在你身上。”姜榆又摆出一副不屑的模样,“这芸芸众生,你为他们舍弃了什么,谁又在乎过你的想法?”

      颛顼叹了口气道:“怎么姜榆公子对我从动手改为动口了,是想让我饮鸩自杀?”

      “杀不了你,难道还不能责骂你几句?”

      “你骂得对。”颛顼出乎姜榆意料地道,“骂醒我的,终将使我更强大。下次继续。”

      “谁稀罕搭理你!”姜榆带着颛顼爬楼梯上了二楼。在跨进门的一刻,他停了下来,“既然你放弃了,阿唤,我会用自己的方式争取。”

      颛顼跟在姜榆身后,顿了一下道:“这本就是你的权力,无关我放不放弃。但我希望你知道,不管是我还是你,都没资格把她作为较量的筹码。”

      “如何?既要放手又不舍?”姜榆继续往前走,进屋后在其中一张案桌前坐下,“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这叫拧巴?”

      “谢谢你提醒,我现在知道了。”

      “不客气。”

      一言一句间,二人再不如此前那般剑拔弩张。

      姜榆想了一宿,他所有的仇怨都来自那场大火,因此他唯一的亲人离他而去,他悲愤不已,从小便立下了要为兄长报仇之愿。

      如今这个仇找谁报呢?

      想来他只有继承兄长和先辈的宏图,重振厌火国雄风,将“金乌之子”的名声发扬光大,才不枉兄长以死相救。

      姜榆深思一番后,他认为“金乌之子”应该要干一番比“天地共主”更加宏伟之事。

      毕竟迷雾山的恩怨也算是他解决的。

      姜榆比了个请的动作,桌上早已为对方的到来备好了酒菜。

      颛顼看着那壶酒,心中有些恍惚。他和姜榆打了这么久,到头来竟能这样坐在一起喝酒。世间的事,真是说不清楚。

      他端起一杯酒,敬向姜榆:“现在是叫你星回还是姜榆?”

      “星回。”回话之人听到“姜榆”二字,竟生出了嫌弃之感,冷笑一声道,“我现在来告诉你有关真正的姜榆之事吧。”

      事情得从十三年前说起。

      当时,厌火国族人在海边捡起一个人。此人不知从何处飘来,当族人将他摆到星回面前时,已经奄奄一息。

      他们经过月余的治疗,让其稍微好转了一些。他能睁开眼,也能开口说话,只是经脉尽断,仍无力回天。

      这人便是姜榆。

      姜榆怕死,为了让星回救他,他坦诚了自己的身份和经历,还献出了巫族武功和全部秘密。

      颛顼听到这里,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姜榆,为了一己性命,连族中的秘法都出卖了。

      星回继续往下说。

      当年,姜榆受巫常氏国主所派,下山寻找盗取其秘法“摄灵术”之人。

      他虽然活了一二百岁,却是第一次入世,人又单纯憨直,茫茫人海根本无从找起。

      于是他做起了无头苍蝇,过了数月仍未走出蜀山。

      或许是在相公岭压抑了太久,姜榆一边找人,一边融入当地生活。

      不久便接触到了美酒、赌坊与女人,以及各种新奇古怪的玩意儿,将找人一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一天,姜榆结识了一个名叫吉运的男子,也就是伪装成仆人的梼杌。

      这名吉运样貌平平,却极为狡诈。他带着姜榆流连于声色场所,借以套出了不少话,其中更包括了“摄灵术”一事。

      很快,姜榆在梼杌的做局中欠下了一大摊子债。梼杌便让姜榆教一些巫常氏的巫术来偿还。

      后来数目越来越多,姜榆再无可教之法时,梼杌便让他去盗取“摄灵术”。

      姜榆早已习惯了山下夜夜笙歌、豪掷千金的生活,再也不愿回巫常氏修习,于是答应了梼杌的要求。

      颛顼听着这些,心中不禁冷笑。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一个知道你所有弱点、一步步把你拉进深渊的“朋友”。梼杌就是这种人。

      星回的声音沉了下去。

      而后,他们一同潜回了相公岭,去到崖窟内,准备打开禁室。

      没想到惊动了看守的一位族老,也就是住在迷雾林中的那位老者。

      老者看出姜榆心怀不轨,要抓他到族人面前认罪,二人大打出手。

      就在老者即将制服姜榆之际,他身后突然遭了一剑。

      杀害老者的人,是姜榆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巫常氏国主虚咸。

      颛顼的眉头皱了起来。虚咸?迷雾林中的族老竟是死于他之手?可真是藏得太深了!

      虚咸将老者杀死后,把尸体藏在了禁室之中。

      然后他让姜榆离开,再也不要回来。

      姜榆胆战心惊地离去,鬼使神差地来到迷雾林,知道那里是老者家。

      他心一横,推开了门。

      当时家中有一名壮年男子、两个妇人和两名孩童。

      孩童正在写字,壮年男子在磨刀,妇人在织布。

      几人见姜榆来,都是热情迎接。

      可姜榆趁他们不注意,拔出了刀,将六人全部杀害,然后悠悠然离开。

      颛顼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在相公岭上见到的老者一家,那些未曾瞑目的眼睛,那些在竹简上写下“姜榆”两个字的孩子。原来真相是这样。他找了十多年的答案,今天终于在这里被揭开。

      星回继续说。

      姜榆重新回到了蜀山氏,梼杌见其行动失败,还惹了一身腥,便大发雷霆。

      那时的姜榆已经杀红了眼,竟威胁起梼杌来。

      他说梼杌只是个仆人,怎么敢看不起他。

      没想到梼杌一掌震碎了他的一只手筋,将他卖去了赌场。

      梼杌让他洗茅房、给客人当人肉踏板、甚至乞讨赚钱,以偿还赌债。

      就那样,姜榆过了半年惨不忍睹的日子。

      每次想逃走,就会被暴打一顿,以致最后全身筋脉尽断。

      好在他会一些巫术,保住了一条命。

      他原本想假死从赌坊逃出去,可没想到,打手竟将他从悬崖上扔了下去。

      颛顼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个故事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姜榆害了人,也被别人害了。虚咸杀了自己的族人,梼杌又灭了他全族。而他自己呢?他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真是恶有恶报!

      颛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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