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钟摆》行走的向日葵

5、深渊回响 第五章

　　第五章深渊回响

　　苏州河的水面在清晨的薄雾中泛着死寂的灰白。警戒线将河岸围得水泄不通，几名巡捕正捂着口鼻，神色紧张地维持着秩序。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臭与一股挥之不去的福尔马林味。

　　陈默和顾维舟一前一后跨过泥泞的河滩。顾维舟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仿佛这肮脏的河岸只是他自家的后花园，但他紧皱的眉头和不时用手帕掩住口鼻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适。

　　“尸体就在那边。”法医老张迎了上来，脸色比河面的雾气还要难看，“陈处长，顾站长，你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这……这根本不像是一个人能干出来的事。”

　　陈默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那具被白布半遮半掩的尸体。当他掀开白布的那一刻，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他，瞳孔也不由得微微收缩。

　　尸体确实是之前那个接头人，但此刻的他已经面目全非。腹腔被极其专业的手法剖开，里面的脏器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塞得满满当当的碎冰。最诡异的是心脏的位置，那里被挖出了一个空洞，空洞里塞着一张泛黄的纸条。而尸体的皮肤表面，被人用锋利的手术刀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符号扭曲、怪诞，像是一种古老的诅咒，又像是某种疯狂的涂鸦。

　　“K……”陈默盯着那些符号，脑海中一阵剧痛。这些符号他太熟悉了，那是三年前他和K在军统特训班时，K独创的一种加密速记法。K曾扬言，这种速记法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懂，是他们之间“兄弟”的见证。

　　“他在向你示威。”顾维舟站在一旁，冷冷地开口，“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和心底的惊涛骇浪。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出了尸体心脏位置的那张纸条。纸条很脆，上面用暗红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
　　“老地方，老时间。这一次，别再迟到了。——K”

　　“老地方？老时间？”顾维舟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陈默，“陈默，看来你的这位‘老朋友’，和你有着不少共同的回忆啊。”

　　陈默将纸条装进证物袋，面无表情地说：“那是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馆，在虹口。至于时间，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今晚八点。”

　　“虹口？那可是日本人的地盘。”顾维舟冷笑一声，“看来这个K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胆大包天的疯子。他选在那里，就是算准了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不是在挑衅我们，他是在挑衅我。”陈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知道我一定会去。”

　　“那你就更不能去了。”顾维舟断然拒绝，“这明显是个陷阱。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如果我不去，他还会继续杀人。”陈默转过身，直视着顾维舟的眼睛，“而且，他手里可能有我们想要的东西。《灰烬计划》的完整版，或许就在他手上。”

　　顾维舟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好，你想去，我陪你。不过，得按我的规矩来。”

　　……

　　夜幕降临，虹口的街道被霓虹灯装点得光怪陆离。那家名为“夜莺”的咖啡馆，就坐落在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咖啡馆的招牌已经有些斑驳，透过落地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昏黄的灯光和零星几个客人。

　　陈默换了一身服务生的衣服，推着一辆摆满酒水的小车，走进了咖啡馆。顾维舟则扮作一个落魄的商人，坐在角落里，看似在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八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他走路的姿势，那种略显僵硬却又带着一种奇异韵律的步伐，让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紧。

　　是K。

　　K径直走到咖啡馆最里面的一个卡座坐下，那里光线昏暗，正好处于监控的死角。他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便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陈默深吸一口气，端起一杯咖啡，缓缓向K的卡座走去。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加快一分。三年了，他无数次在梦中见过这张脸，每一次都伴随着枪声和火光。

　　“你的咖啡。”陈默将咖啡放在K的面前，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K缓缓抬起头。当陈默看清那张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被严重烧伤的脸。左半边脸布满了狰狞的疤痕，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在一起，左眼只剩下了一个空洞的眼眶。但右半边脸，却依然保留着原本的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睛，正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看着陈默。

　　“好久不见，摆钟。”K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头，“或者，我该叫你，陈默？”

　　陈默的手微微颤抖，咖啡杯在托盘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强作镇定地说：“我没死，你也没死。看来，那场大火没能烧死我们。”

　　“大火？”K轻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怨毒，“那场大火，烧掉了我的一切。我的脸，我的身份，我的荣耀。而你，陈默，你却踩着我的心，爬上了高位。你成了特务委员会的副处长，成了人人敬畏的‘汉奸鹰犬’。而我，却只能在阴沟里苟延残喘，像只老鼠一样活着。”

　　“是你自己选择了背叛。”陈默冷冷地说，“你出卖了组织，出卖了同志，你死有余辜。”

　　“背叛？”K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陈默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那是为了生存！在这个乱世，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陈默，你以为你很高尚吗？你不过是个伪君子！你和我一样，手上都沾满了鲜血！”

　　“放手。”陈默用力挣脱K的手，眼神冰冷，“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K揉了揉被陈默挣脱的手腕，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当然不是。我来找你，是为了给你一份礼物。”说着，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灰烬计划》的完整版，还有一份名单。一份关于特务委员会内部所有卧底的名单。”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他盯着那个U盘，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知道，这很可能又是一个陷阱。

　　“怎么？不敢拿？”K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嘲讽道，“陈默，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胆小。你怕了，你怕这个U盘里的内容，会毁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有什么好怕的？”陈默冷笑一声，伸手去拿那个U盘，“不过是一个死人的遗言罢了。”

　　就在陈默的手指触碰到U盘的瞬间，咖啡馆的灯光突然熄灭了。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片黑暗。紧接着，一声枪响划破了寂静。

　　“砰！”

　　陈默只觉得手臂一阵剧痛，他下意识地松开手，向后倒去。黑暗中，他听到了顾维舟的怒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陈默！你怎么样？”顾维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焦急。

　　“我没事。”陈默捂着受伤的手臂，强忍着疼痛说，“K跑了！”

　　灯光重新亮起时，K的卡座已经空无一人。桌上只留下了那个黑色的U盘，和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顾维舟冲过来，一把抓起U盘，脸色阴沉得可怕：“该死！让他跑了！陈默，你没事吧？”

　　陈默摇了摇头，看着自己手臂上不断渗出的鲜血，眼神却异常冷静。他知道，刚才那一枪，K是故意打偏的。如果K想杀他，刚才在黑暗中，他有无数次机会。

　　“他是在警告我。”陈默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卡座，喃喃自语，“游戏，才刚刚开始。”

　　顾维舟冷哼一声，将U盘装进口袋：“不管他想玩什么花样，这个U盘，我们必须立刻拿回去破解。我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两人匆匆离开了咖啡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咖啡馆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影正举着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回到特务委员会，技术科的人立刻对那个U盘进行了破解。然而，当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100%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顾维舟点开视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画面。那是三年前，军统特训班的毕业典礼。视频里，年轻的陈默和K并肩站在一起，对着镜头微笑。然而，下一秒，画面突然切换，变成了陈默亲手将一份机密文件交给日本人的场景。

　　“这……这不可能！”顾维舟猛地站起身，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愤怒，“陈默，这是怎么回事？你……你真的是汉奸？”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大脑一片空白。那段视频是伪造的！他从未出卖过组织！可是，这段视频做得如此逼真，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以为真。

　　“顾站长，你听我解释，这是K的阴谋，他在陷害我！”陈默急切地想要辩解。

　　“闭嘴！”顾维舟拔出枪，对准了陈默的眉心，“我早就知道你不简单！陈默，你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会留一手吧？这个U盘，我早就让人做了手脚。刚才那个视频，是我让人合成的。我就是要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汉奸！”

　　陈默愣住了。他看着顾维舟那张狰狞的脸，突然明白了一切。原来，从始至终，顾维舟都在试探他。那个U盘，根本就不是K留下的，而是顾维舟早就准备好的陷阱。

　　“顾维舟，你……”陈默咬着牙，眼中充满了愤怒。

　　“别怪我，陈默。”顾维舟冷笑一声，“在这个乱世，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只要你交出《灰烬计划》的完整版，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痛快。”

　　“你休想！”陈默猛地扑向顾维舟，想要抢夺他手中的枪。

　　“砰！”

　　又是一声枪响。陈默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衬衫。他无力地倒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了K那张被烧伤的脸，正站在角落里，对着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游戏结束了，摆钟。”K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欢迎来到，深渊。”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