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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光
高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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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下学期过半的时候,林栖迟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正式向沈砚洲表白。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她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来酝酿勇气,又花了一周的时间来准备“作战计划”,期间咨询了苏晚柠、方悦,以及一切愿意给她出主意的人。
“你要想清楚,万一被拒绝了怎么办?”苏晚柠一脸严肃。
林栖迟想了想:“那就继续追。”
“如果是很残忍的拒绝呢?就是那种‘你别烦我了’之类的?”
林栖迟沉默了几秒,说:“那我就哭一场,然后继续追。”
苏晚柠看着她,忽然笑了:“林栖迟,你这个人,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林栖迟歪着头想了想,说:“好像真的不知道。”
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去做;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去争取。她妈妈总说她“犟得像头牛”,她觉得这不是犟,这叫有始有终。
喜欢一个人,当然也要有始有终。
哪怕那个结局,不一定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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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白的地点,林栖迟选在了学校天台上。
时间是周五放学后,夕阳西下的时候。她看过很多青春小说,女主角都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表白的——满天霞光,晚风温柔,少年和少女的脸都被染成橘红色,怎么看都很浪漫。
苏晚柠对此评价:“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你管我。”林栖迟理直气壮。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林栖迟完全没听进去。她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把要说的话改了又改,最后定了三个版本——
版本A:深情款款型。“沈砚洲,我喜欢你,从开学典礼那天就开始了。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在我心里,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版本B:简单直接型。“沈砚洲,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版本C:文艺含蓄型。“沈砚洲,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我以前不信,直到我在操场上看到你。”
她把三个版本拿给苏晚柠看,苏晚柠看完之后沉默了十秒钟。
“我觉得吧……”苏晚柠斟酌着措辞,“你还是临场发挥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到时候估计紧张得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利索,还背什么稿子。”
林栖迟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因为苏晚柠说得对。她光是想到要跟沈砚洲表白,手心就开始冒汗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到时候站在他面前,她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就不错了,还想背稿子?
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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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的时候,林栖迟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去吧!”苏晚柠在她身后做了个握拳的手势,“姐妹为你加油!”
林栖迟点点头,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放学的学生。她逆着人流往二班的方向走,心跳越来越快,快到觉得整个走廊的人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二班的教室里还有几个学生在收拾东西,林栖迟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沈砚洲不在。
她愣了一下,然后往篮球场跑。
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但不是沈砚洲。
她又跑去图书馆,没有。
再去食堂,没有。
林栖迟站在教学楼门口,有些茫然。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林屿舟发了条消息:“你好,请问沈砚洲在哪里?”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紧张地等了半分钟,林屿舟回复了:“他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了,好像是什么竞赛的事。你找他?”
林栖迟没有回复。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天边一点点沉下去的夕阳,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老天爷在跟她作对。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表白了,他却偏偏不在。
但林栖迟从来不是那种会被挫折打倒的人。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反正在她放弃之前,她一定会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她。
“林栖迟。”
她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她转过身。
沈砚洲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浓烈的橘红色,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起来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
他看着她,说:“你找我?”
林栖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路过”,想说一切可以让她全身而退的借口。
但她的嘴巴比她的脑子快。
“沈砚洲,我喜欢你。”
空气安静了。
风吹过教学楼前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她的心跳。
沈砚洲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林栖迟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她还是把剩下的话说完了。
“我知道你可能不认识我,也可能不喜欢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平稳,“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从开学典礼那天就开始了。”
说完之后,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
不管结果如何,她说了。
她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沈砚洲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栖迟觉得自己的心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久到夕阳又往下沉了一截,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选择版本B或者C。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几班的?”他问。
林栖迟愣了一下:“四班。”
“哦。”他点了点头,然后说,“回去吧,不早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用一种温和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让她回去。
林栖迟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沈砚洲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过头,声音不大,但林栖迟听得很清楚——
“下次别在教学楼门口说这种话,老师看到了不好。”
他走了。
林栖迟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她不确定这算不算拒绝,也不确定那句“下次别在”是不是在暗示“还有下次”。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他说的是“下次别在教学楼门口”,不是“下次别说了”。
这两个意思,差很多。
林栖迟忽然笑了。
她蹦蹦跳跳地跑回教室,苏晚柠还在等她。
“怎么样怎么样?”苏晚柠抓着她的胳膊。
林栖迟想了想,说:“他没说不行。”
“那就是行?”
“也不一定……但他没有拒绝我。”
苏晚柠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傻姑娘大概又要沉浸在这种“也许有希望”的感觉里很久很久了。
苏晚柠叹了口气:“林栖迟,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我知道。”林栖迟笑着说,“但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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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洲走出校门的时候,林屿舟正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那姑娘找到你了没?”林屿舟随口问。
沈砚洲没说话。
林屿舟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不太对——不是不高兴,但也绝对不是高兴。那种表情很难形容,像是在笑又像没在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怎么了?”林屿舟凑过去,“她跟你说什么了?”
沈砚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屿舟整个人都愣住了的话。
“她跟我表白了。”
“什么?!”林屿舟的声音高了八度,引得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然后呢然后呢?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几班的。”
“然后呢?”
“然后让她回去了。”
林屿舟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不是……沈砚洲,人家跟你表白,你就问人家是几班的?你连人家是几班的都不知道?林栖迟啊!四班的!给你送过多少次水了你不知道?”
沈砚洲垂下眼,睫毛挡住了眼底的情绪。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你还问?”
沈砚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起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加快了脚步。
林屿舟追上去,还想问什么,但看到沈砚洲的侧脸,忽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沈砚洲的耳朵是红的。
不光是耳朵,连脖子根都是红的。
林屿舟第一次看到沈砚洲这个样子——这个在任何人面前都冷淡自持、滴水不漏的男生,此刻连呼吸都有些急促,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砚洲,”林屿舟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也……”
“闭嘴。”沈砚洲打断他。
林屿舟闭嘴了,但他在心里想:好家伙,这个瓜够他吃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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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砚洲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书桌前,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全黑了,他没有开灯,整个人陷在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前面。
那张照片——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的背影,走在铺满雪的路上,穿着初中校服,背着粉色书包。
照片的拍摄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
那时候他还不叫沈砚洲。或者更准确地说,那时候他的名字还只是一个代号,一个他恨不得亲手撕掉的代号。
那天是他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三天。
他以为那些人不会追到这里来。他以为他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他以为那些血淋淋的、不堪回首的过去,可以被这座陌生的城市和这场大雪一起掩埋。
但他错了。
那天下午,他被人堵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四个人,都是比他大的男生,手里拿着棍子,脸上的表情像是来收债的。
“沈少爷,”为首的那个人笑着,笑容很冷,“你以为你跑到这里就没事了?你爸欠的钱,你得还。”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还手。
不是因为他打不过,是因为他不想打了。他已经打了太多年,从十二岁打到十五岁,从巷子打到医院,从一个人的拳头打到另一个人的拳头。他累了。
他蹲在巷子口,浑身是伤,嘴角有血,校服被扯破了,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冷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就这样吧。
反正也没有人在乎。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像踩在雪上的猫。
“你没事吧?”
一只白净的、小小的手伸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盒温热的牛奶。牛奶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奶牛,看起来很傻。
他抬起头。
一个女孩蹲在他面前,穿着和他同款的初中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眼睛很亮很亮,像冬天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嫌弃,只有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关心。
“要不要去医务室?”她歪着头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的脸看。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他见过的所有人,要么恨他,要么怕他,要么利用他,要么可怜他。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只是单纯地想对他好,不图任何回报。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我叫林栖迟。”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学校大门:“我在那里上学,初一四班。你要是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她把牛奶塞进他手里,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几张递给他。
“擦擦吧,脸上都是灰。”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挥了挥手:“记得喝牛奶啊,还热的!”
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沈砚洲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盒温热的牛奶,很久很久没有动。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要把他的整个人都埋起来。
他慢慢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盒牛奶。
包装上那只卡通奶牛还是那样傻乎乎地笑着。
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那种被人关心的、被人在乎的、被人好好对待的感觉。
他把牛奶贴在脸上,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度。
然后他哭了。
无声地、克制地、像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那样,哭了。
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哭。
也是他最后一次。
从那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他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因为他觉得,那天的眼泪已经把他所有的水分都流干了。
那天夜里,沈砚洲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找到那个女孩。
他要待在她身边。
他要护着她,用他这具残破的、肮脏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身体,护着她。
哪怕她永远不知道。
哪怕她永远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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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他转学到了江北一中。
不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他的父母早就不知道散落在哪个城市了。沈砚洲这个名字是他自己改的,随母姓,“砚洲”两个字是他翻了一整本字典选的,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听起来干干净净,像一个普通的、没有过去的人。
他把那些血淋淋的东西都藏了起来,换上了一张冷淡疏离的面具,走进了江北一中的校门。
开学典礼那天,他在操场上看到了林栖迟。
她长高了一些,头发还是扎着马尾,但脸瘦了,下巴尖尖的,比三年前更好看了。她站在四班的队伍里,低头刷着手机,旁边有人在笑闹,她偶尔抬起头,也跟着笑。
沈砚洲站在二班的队伍里,隔着整个人海,看着她。
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照片。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她蹲在他面前,递给他牛奶,说“我叫林栖迟”。
他用了三年时间,从一个城市追到另一个城市,跨过了无数个黑夜和白昼,淌过了无数条肮脏的河流,终于站在了她的面前。
可她不知道他是谁。
她不记得那个冬天,不记得那个巷口,不记得那个浑身是伤的男孩。
那盒牛奶,那包纸巾,那句“记得喝牛奶啊”——那些改变了他整个人生的东西,对林栖迟来说,不过是她行色匆匆的青春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
沈砚洲垂下眼,把那张照片放回口袋。
没关系。
不记得也好。
她不需要知道那些事。她只需要继续做她的林栖迟,明亮的、温暖的、好的林栖迟。
而他,会站在这条光的边缘,用他自己的方式,护着她。
哪怕她永远不知道。
哪怕她永远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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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典礼结束后,沈砚洲走出校门,林屿舟追上来。
“砚洲,你刚才在看什么呢?一直盯着四班那边看。”
“没什么。”沈砚洲说。
“你是不是认识四班的人?”
“不认识。”
他说不认识,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捏着那张照片,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照片上女孩的脸。
照片已经有些旧了,边角起了毛,但画面里女孩的笑容还是那样亮。
那是他的光。
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唯一的、不能失去的光。
沈砚洲仰起头,看着九月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一切都和三年前那个冬天不一样了。
但有一样东西没变——
他想留在她身边。
哪怕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
哪怕要装作不认识她。
哪怕她永远都不会知道,有一个男孩,从十三岁的冬天开始,就已经把她刻进了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