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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林栖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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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栖迟是在一片闪光灯里看见沈砚洲的。
准确地说,是她在台上分享完最后一张摄影作品,鞠躬致谢的时候,抬头的那一瞬间——
会场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深秋的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勾勒出一个修长的剪影。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沓图纸,像是刚从隔壁楼听完什么学术报告、路过顺便进来看看的样子。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像路过。
他站得很直,很安静,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林栖迟的话筒在手里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弯起眼睛笑了笑,对台下说:“谢谢大家,我的分享结束了。”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走下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拿着水瓶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三年了。
她以为她已经把这个人从记忆里连根拔起了,干干净净,寸草不留。
可他只是出现在会场门口,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她精心构筑的那座堡垒就开始从内部松动,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林栖迟深吸了一口气,把水瓶放在桌上。
没关系。
她告诉自己,她不再是十七岁的林栖迟了。
十七岁的林栖迟会为了沈砚洲一个眼神失眠一整夜,会在暴雨里跑半个学校就为了给他送一瓶饮料,会在所有人都说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时候咬着牙继续喜欢他。
但二十岁的林栖迟不会了。
二十岁的林栖迟拿过全国摄影大赛的银奖,作品被两家杂志买过版权,导师说她是“近十年来最有灵气的学生”。她剪了干净利落的短发,学会了画精致的妆容,走在校园里会有人回头看她,会有学弟红着脸来找她要微信。
她不再是那个卑微的、怯懦的、追着沈砚洲跑了三年的小姑娘了。
她把那些年所有的眼泪和不甘都埋在了十八岁的夏天,然后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南下,开始了一段全新的、没有沈砚洲的人生。
那段人生很精彩。
精彩到她差一点就相信,自己真的已经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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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会结束后,林栖迟被几个学弟学妹围着问问题。
“学姐,你那张《晨雾》是在哪里拍的呀?色调太绝了!”
“学姐学姐,你平时用什么器材?能不能推荐一下……”
“学姐,你的作品集是在哪里学的?有没有什么书可以推荐?”
林栖迟耐心地一一回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侧脸。
有人举起手机拍她,她没有躲,反而笑着冲镜头比了个耶。
“学姐好可爱啊——”人群里有人起哄。
林栖迟弯了弯眼睛,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那个人没有走。
沈砚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的位置移动到了会场后排的墙边,背靠着墙壁,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看手机,又像是在等她散场。
秋日的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比三年前高了一些,肩膀更宽了,下颌线更分明了。少年的青涩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而沉稳的气质,像一把经过岁月淬炼的刀,锋芒被藏进了鞘里。
但那张脸还是一样。
一样的好看,一样的让人心跳加速。
林栖迟移开目光,继续回答学妹的问题。
又过了十分钟,人群终于渐渐散去。
林栖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背起帆布包,朝门口走去。
沈砚洲还站在那里。
她走近了。
三米。
两米。
一米。
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不是高中时那种洗衣液的清香了,换成了一种更沉稳的木质调香水。但还是很好闻,好闻到让人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
她没有停下脚步。
“学长,借过。”她说。
声音是平静的,礼貌的,疏离的,像对待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陌生人。
沈砚洲没有动。
她不得不在他面前停下来,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林栖迟感觉到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的深,那样的沉,像一潭平静了太久的水,底下藏着看不见底的黑。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高中时那种永远波澜不惊的冷淡,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浓烈、更难以言说的情绪。
那些情绪在他的瞳孔里翻涌,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平静。
“你剪头发了。”他说。
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林栖迟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嗯,方便。”
她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绕过他,径直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大,刚好能听清——
“林栖迟,你回头。”
她的脚步没有停。
沈砚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在转角处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秋天的晚风从门口灌进来,吹落了他手里图纸的第一页,在地面上翻了两个滚,停在一片枯叶旁边。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回头。”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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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林栖迟拐过弯之后,脚步开始变快。
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她冲进洗手间,推开最里面那间隔间的门,反锁,然后蹲了下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无声地砸在地砖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手臂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是苏晚柠的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交流会顺利吗?”
“你没碰到什么不该碰到的人吧?”
林栖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慢慢地打了一行字:“没有,很顺利。”
然后又加了一句:“晚柠,我已经放下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如果她真的放下了,为什么此刻要蹲在洗手间里哭得像个傻子?
如果她真的放下了,为什么听到他的声音时心脏会疼得像被人生生撕开?
如果她真的放下了,为什么这三年来她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十三岁的自己蹲在巷口,把牛奶递给一个浑身是伤的男孩,那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张沈砚洲的脸——
然后她从梦里惊醒,在凌晨三点的黑暗中,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她没有放下。
她只是把那些东西埋得很深很深,深到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可沈砚洲只是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那把铲子就自动跳到了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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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门口。
林屿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过来了,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砚洲?你站这儿干嘛呢?”他把一杯咖啡递过去,“隔壁那个建筑论坛开完了,我到处找你。你怎么跑来听摄影交流会了?你对拍照感兴趣?”
沈砚洲接过咖啡,没说话。
林屿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走廊尽头,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不会吧……你是不是看见……”
“没有。”沈砚洲打断他,转过身,“走了。”
他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相册。
相册名字叫“光”。
最新的那张照片,是刚才林栖迟在台上分享时的抓拍。
她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翻页笔,侧脸被幻灯片的光映得明亮而柔和。她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像盛着碎钻。
他隔着整个会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
没有人注意到他。
就像高中时那样,他一直在看她,而她从来不知道。
沈砚洲把手机收回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他忘了加糖。
就像他忘了,有些苦,是加再多糖也化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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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林栖迟回到母校安排的酒店,刚洗完澡出来,就看到了苏晚柠的连环夺命call。
“林栖迟!你给我说实话!”
苏晚柠的声音从手机那头炸开,林栖迟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说什么实话?”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装傻。
“你还装!沈砚洲去那个交流会了对不对?林屿舟刚才发消息给我了!他说沈砚洲本来下午在隔壁楼做学术报告,做到一半忽然不做了,拿了一沓图纸就走了,那图纸根本就是他从旁边桌上随手拿的!他根本不是路过!他就是专门去看你的!”
林栖迟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林栖迟?”苏晚柠的声音软下来,“你没事吧?”
“没事啊,”林栖迟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见了面又能怎样呢,都过去了。”
“……”
“真的,晚柠,”她笑了一下,“我不喜欢他了。”
苏晚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栖迟差点绷不住的话。
“林栖迟,你知道吗,你每次说‘我不喜欢他了’的时候,语气都和你说‘我喜欢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一样的认真,一样的用力,一样的——像在说服自己。”
林栖迟握着手机,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陌生城市的万家灯火。
三年了,这座城市对她来说还是陌生。
可沈砚洲的脸,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晚柠,”她轻声说,“我明天就回去了。我在这边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挂了电话之后,林栖迟又在窗边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三年没点开过的对话框。
沈砚洲的微信头像还是那个——一张灰蒙蒙的、看不出内容的风景照。
她翻到最下面,那条她三年前发过的消息还在。
“你在发光。”
后面跟着他回复的那个句号。
只有一个句号。
当时她不理解,现在也不理解。
林栖迟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对话框,把手机扔到床上。
她不想猜了。
她再也、再也不想猜沈砚洲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符号背后的意思了。
那些年她猜了太多太多,猜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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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的江北城,另一家酒店。
沈砚洲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个旧得不成样子的校牌。
校牌上贴着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素面朝天,笑容有些拘谨,但眼睛很亮。
照片下面写着:高二四班,林栖迟。
这是他高三那年从失物招领处“偷”来的。
那天林栖迟弄丢了校牌,找了很久没找到,补办了一个新的。而旧的这一张,被她不小心掉在了教学楼走廊上,恰好被路过的沈砚洲捡到。
他没还给她。
他把那张校牌揣进口袋,带回宿舍,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看一遍。
后来毕业了,他把校牌带到了大学,放在书桌最里面的抽屉里。想她想到受不了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眼。
像一种隐秘的、见不得光的仪式。
沈砚洲把那块旧校牌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别喝太冰的东西啦,奶茶要热的好吃。今天降温了,加衣服!不许感冒!:)”
字迹圆圆的,带着少女的稚气。
她写了一个错别字——“好吃”应该是“好喝”。
沈砚洲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笑,那个弧度太轻太轻,轻到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
他只是把那块校牌贴在胸口,闭上眼。
“林栖迟,”他低声说,“我把你推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以为这样你就安全了。”
“可我忘了,没有你,我也不安全。”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
江北城还是那个江北城,东边住着林栖迟,西边住着沈砚洲。
只是这一次,她住在东边的酒店,他住在西边的酒店。
三年前,她每天多走四十分钟的路,就为了和他顺路走十分钟。
三年后,他们住在同一座城市的同一个夜晚,却再也没有人愿意多走那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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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栖迟不知道的是,在她蹲在洗手间里哭的时候,沈砚洲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久到林屿舟来找他,久到手里的咖啡彻底凉透,久到夕阳沉下去、路灯亮起来。
他在等她出来。
他想了一百种开场白——好久不见,你过得怎么样,你的照片拍得真好,那件外套你还没还我——
可当林栖迟真的从洗手间出来,低着头走出来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看到她哭了。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沈砚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他还是没有动。
他看着她擦干眼泪,对着走廊的镜子补了妆,深吸一口气,重新扬起下巴,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地走出他的视线。
那几步路,她走得又稳又倔强。
像一个战士。
像这些年的每一个深夜,她独自一个人包扎伤口,然后第二天若无其事地走出门。
沈砚洲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刺眼的白炽灯。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高二那年冬天,林栖迟感冒了,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可她还是在晚自习之后等在二班门口,手里拿着一盒金嗓子喉片,递给他。
“给,”她声音沙哑,“你最近咳嗽。”
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因为发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看着她手里那盒不知道跑了多少家药店才买到的喉片。
他接过喉片,说了句“谢谢”。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因为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几乎听不到的咳嗽声——她用手捂着嘴,拼命地把声音咽回去,怕被他听见。
那一刻,沈砚洲站在走廊里,第一次恨自己。
恨自己明明心动了,却要装作无动于衷。
恨自己明明心疼得要死,却连一句“你还好吗”都不敢问。
恨自己——活在地狱里,却把一个天使拽进来,让她陪他一起受罪。
他不能。
他不能。
林栖迟,你不要再对我好了。
你离我越近,我越害怕。
我怕那些人会发现,你是我唯一的软肋。
然后他们会怎么对你,我不敢想。
——这些话,他从来没能说出口。
十七岁的沈砚洲说不出口,二十岁的沈砚洲也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话不说,比说了更伤人。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沉默,比任何语言都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