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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华亭 密涅瓦的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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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晓芸踏入华亭已是第二日,派出去寻访洋医生的人始终杳无音讯,焦躁像藤蔓似的缠上心头。
她勉强按捺下惶急,枯坐在椅上神思恍惚,不知不觉就想起了远在梁洲的父亲。
恰好刘妈买菜归来,见她怔怔出神,搓了搓手开口:“小姐,我打听着那洋医生的住处了,您要不要去走一趟?”说着便从袖筒里摸出一张折得平整的纸条。
洪晓芸接过铺开,娟秀的毛笔字落着一处住址,她压下心头翻涌的狂喜,抬眼问:“这消息从哪儿来的?”
“今早去菜市场,碰着济安堂的伙计,是他写给我的。”
“他没说有什么来头?”
“那倒没有,只看他攥着个进货单,许是顺路来采买的。”
洪晓芸点点头,主仆二人按着地址寻到一栋僻静的私人别墅,站在雕花铁门前按响门铃。不多时便有个着灰布短衫的老伯出来应门,引着二人往里走。
院子里一条青石板小径蜿蜒,两侧矮灌木修剪得圆润齐整,翠色欲滴,几株木芙蓉开得泼泼洒洒,粉白映着青绿,倒比别处精神。
刘妈一路跟老伯搭话,零零碎碎拼出些信息:这位叫普利的洋医生只是租了这栋别墅暂住,雇了几个佣人打理,看病必须提前预约,其余的便没人说得清了。
穿过小径到别墅正门前,老伯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玄关进去便是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浅棕色实木茶几上,摊开的线装诗书旁搁着一只白瓷胆瓶,瓶里斜斜插着一束柔粉色的木芙蓉,沙发与四壁皆是清一色的奶白,素净得近乎单调。
洪晓芸的目光落向一边那道开着的窗,抬眼间,一个高挑的金发身影撞入视野。
他侧身对着窗外,金红色的晨光落在他发顶,碎金般流淌,衬得那双眼眸蓝得像深海。
一半身子浸在暖光里,另一半隐在室内的阴影中,光明与暗意在他身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分界。
听见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手里捏着一只白瓷咖啡杯,一口中文说得磕磕绊绊,脸上却挂着毫无距离感的笑,伸手引向沙发:“美丽的小姐,请坐,我叫普利。”
“我姓洪。”她应声落座。
“洪小姐也是来求医的?”他问得直接,洪晓芸也不绕弯:“不是我,是我的父亲。我想请普利先生跟我回梁洲城,救救我的父亲。”
普利脸上的笑淡了些,摊了摊手:“洪小姐,我很遗憾,但我没法答应你——我明天就要离开华亭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洪晓芸头顶,她看着普利转身要走,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开口:“普利先生很喜欢木芙蓉,对不对?”
普利脚步顿住,转过身挑眉:“你怎么看出来的?”
洪晓芸紧绷的肩松了些,唇角勾起一点浅笑:“院子里种着,瓶里插着,这屋子里满室素白,偏生为这一束花留了位置。您是极讲究调和的人,肯打破一色白的和谐,自然是因为喜欢。”
普利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眼里浮起饶有兴致的光,示意她继续说。
“您不仅喜欢,更把它当成自己吧。”洪晓芸声音平稳,侃侃而谈,“您从海外来,在这儿住了不短时日,一定听过王安石那句‘小池南畔木芙蓉,雨后霜前着意红。犹胜无言旧桃李,一生开落任东风’。刚才我进来时,看见您站在窗前看池边的木芙蓉,可不正好应了这句?”
话音刚落,普利便轻轻击掌:“洪小姐真是见微知著。还有呢?你还看出了什么?”
“你很孤独。”洪晓芸凭着自己所知道的,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轻却笃定,“你不认同故国偏安,满国上下趋炎附势,只有你守着那点不肯折的骨头,所以你拿木芙蓉比自己——爱它经得起霜打,不肯攀附东风的风骨。”
普利抬眼,眸子里翻涌着讶异与欣喜,最后还是化作一声叹息:“洪小姐你懂我,可我还是不能跟你走,抱歉。”
“普利先生……”
“你知道的,我看诊,一向要预约。”
“我知道,所以我求您。”洪晓芸往前欠了欠身,目光恳切得像要烧出一个洞。
普利望着她眼里翻涌的焦急,沉默良久,终是轻轻点了头:“就当,给曾经那个不肯认输的自己,一个面子。”
轮渡驶在长江上,江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洪晓芸趴在栏杆上,这是父亲病倒后她第一次松下来。
风把她的鬓发吹得凌乱,也把那点失而复得的希望,先吹向了千里之外的家。普利走过来,双手撑在栏杆上,静静望着翻涌的江水:“洪小姐怎么会把我看得这么透?难道学过心理学?”
“没有,早年留学的时候,学过几年绘画。画人要先观骨,看东西自然就多想几层。”
普利笑了:“原来如此。不介意的话,跟我讲讲你的父亲吧?也听听我的故事。”
“当然。”
洪晓芸望着远方水天相接处,声音软下来,“我父亲从小就是个爱唠叨的人,我小时候打碎一只茶杯,他都要拉着我看半天,怕碎瓷片划了手;可也是他,从小教我分是非,辨黑白。我犯了错,他罚我抄书,抄完转头又怕我饿,亲自去厨房给我做甜羹。每日天不亮送我去学堂,下了学就陪着我温书,一直到天黑透。现在他成了个小老头,还是改不了唠叨的毛病,可我偏偏不烦。”
“你很爱他。”普利说。
洪晓芸转过身,后背靠着凉丝丝的铁栏杆,微微仰头笑了:“是。或许在旁人眼里,他不是什么好官,但在我这儿,他从来都是个顶称职的父亲。”她顿了顿,问,“对了,你说‘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意思?”
普利低低笑了一声,没想到她竟听去了那句自语。“也好,说给你听听。我这次来中国,不只是为了避世,更想找一条出路——能救我故国的出路。”
他顿了顿,指尖攥紧了栏杆,“洪小姐你不知道,我曾经也有个这样爱我的父亲,也有过无忧无虑的日子。年轻时跟他赌气,背着包去别国留学,一走就是五六年,一封信都没写回去。我父亲性子比我还拗,那几年也断了联系,只有过节,我表妹会偶尔写封信来。
家里人都知道我的脾气,信里从来很少提他。等我再得到他的消息,已经是讣告了。
那时候战争刚打起来,明明还有还手的余地,可政府一味退让,割地赔款,签的全是不平等条约。我跟几个爱国的同学偷偷回了国,联合了一群不肯投降的军官,发动了起义。我们找到政府,他们说让我们相信他们,这场仗他们一定会赢。那套话讲得冠冕堂皇,我们年轻,就信了。
结果当天夜里,他们就跟侵略者勾结,对我们的人下了杀手。同志们护着我逃,一个一个倒在我身后,喊着让我快跑。我想回头,想拉他们一把,可他们推着我,说只要有一个人逃出去,火种就不会灭。我拼了命跑,才活了下来。
他们抓不到我,就屠了我们的村子,说我们是暴乱分子——凭什么?那些人的根,也长在这片土地上啊!”
普利的声音发颤,一向挂着亲和笑意的脸上,眼底翻涌的恨意深得望不到头:“他们的根早就烂了!从他们跪着给侵略者舔靴子的时候,就烂透了!可我们不会倒,我们死了,还有千千万万的人站起来,总有一天,我们要把这些魔鬼全都赶出去。”
洪晓芸望着他激动泛红的眼,轻声说:“会的。你们一定会重归故土,还于旧都。密涅瓦的猫头鹰,总是在黄昏起飞。”
普利猛地抬眼,惊过后是深深的认同,他重重点头:“是啊,谁说不是呢。”
洪晓芸就这么看着他,眼神里有震惊,也有软软的悲悯。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就靠着栏杆静静站着,直到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归巢的乌鸦“呀”一声擦着头顶飞过,才打破了沉默。
普利又变回那个温和有礼的绅士,轻声道:“洪小姐去吃点东西,早些休息吧。”
“你也一样,晚安。”普利唇角弯了弯:“晚安。”
月上西山,普利躺在船舱的硬板床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么多年压在胸口的巨石,第一次松了些——原来真的有人能懂那份藏在木芙蓉下的孤愤。
而另一边,洪晓芸没有睡,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任由江风把烛火吹得忽明忽暗,把影子拉得老长。
后半夜风停了,江面静得诡异,连一丝波纹都没有。那轮惨白的月亮挂在墨蓝的天上,把冷清清的光直直泼下来,把整段江水照成了一块凝固的水银,泛着冷冰冰的光。
水面平得像镜子,连一点涟漪都漾不出来,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冻住了。只有他们坐的这艘旧轮船,“突突”地冒着黑烟,笨拙地切开这漫无边际的死寂。船尾拖出两道长长的白浪,在镜面似的江面上格外刺眼,像两道划开后永远没法愈合的伤口。
可这点人造的喧嚣,转瞬间就被四周的寂静吞得干干净净。浪花一散,江面很快又恢复了平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洪晓芸望着远处岸边星星点点昏黄的灯火——那是家的方向。父亲咳着血捂住胸口的样子,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点回去,救爸爸。
困意慢慢涌上来,她靠着椅背缓缓闭上眼,全然没有察觉,这看似平静的归途,其实已经踩在了深渊的边缘。这江面的无波无澜,不过是命运落下惊雷前,故意织出来的假象。
天刚蒙蒙亮,船已经快靠岸了。普利走到洪晓芸房门口敲门,门刚敲响就从里面拉开,女子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色,显然睡得并不安稳,可眼里亮着惊人的欣喜:“到了?”“快了,你一夜没睡。”
“眯了一会儿。”
二人走出船舱,晨风吹在脸上,带着江岸上泥土的腥气。在这遍地战火的年代,他们就这么并肩站着,看一轮红日从东方缓缓跳出来,把漫天云霞染得滚烫。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船稳稳靠了岸。洪晓芸第一个踩着踏板上岸,脚心触到梁洲城泥土的那一刻,心都颤了。她走在前面,普利跟在身侧,后面是提着行李的刘妈。
若是船上的她是归心似箭,此刻的她,心里就只剩沉甸甸的怯。两个声音在心底打鼓:“爸爸的病要是治不好怎么办?”“不可能,一定可以,不试试怎么知道!”后者终究压过了惶恐,她咬咬牙,加快了脚步往洪府赶。
一路上,认识她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盯着她,指指点点的碎语飘进耳朵,却听不真切。直到一个半大的小孩从路边冲出来,对着她吐了一口唾沫,稚嫩的声音像一把冰刀,直直扎进她心口:“呸,汉奸的女儿!”
小孩刚说完,就被一个女人慌慌张张抱走了。
街对面突然传来报童尖利的吆喝:“号外!号外!洪知秀通敌叛国,跟土匪勾结!最新的号外!”
刘妈脸色大变,一把抢过报童手里所有的报纸,塞了钱让他快闭嘴。洪晓芸从她手里抽出来一张,头版上斗大的黑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
她摇着头,一步步往洪府跑,脑子里全是父亲温厚的笑脸,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假的,都是假的,那样的人怎么会叛国?
那座洪府门前的青石桥远远撞入视野,她在桥头停住脚,心口跳得快要炸开。有人慌慌张张从她身边跑过,肩膀狠狠撞了她一下,零散的对话飘进耳朵,让她瞬间浑身发凉:“听说了吗?洪县令死了!”
“真的假的?”
“洪府都烧没了,还能有假!”
“那本来就是报应,当了汉奸哪有好下场!”
洪晓芸一把抓住那个说话女人的手腕,指尖抖得不成样子:“你说……谁死了?”
“洪知秀啊,就是那个洪县令。”女人被她抓得疼,皱着眉答,“昨天晚上那火烧了大半夜,死了不少人呢。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吧?他通敌叛国,这都是老天爷的报应!”
“你胡说!”洪晓芸一声吼,女人吓了一跳,嘟囔着躲开了。她顾不上解释,迈开步子就往桥上冲,眼眶早就红透了,她咬着牙,硬把眼泪憋回去。
她多希望这一切都是谣传,多希望等她走过这座桥,那个总爱站在门口等她回家的人,还会笑着迎出来。可当她走到桥顶,看清桥那头的景象时,所有的期待都碎成了渣。
烧得焦黑坍塌的门楼,乌泱泱围在门前的人群,地上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洪晓芸一口气没提上来,直直往后倒去。
一只有力的手从身后托住了她,她睁开眼,看见丁胜,眼泪瞬间决了堤,她抖着声音问:
“丁大哥,我爸爸他……”
丁胜扶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不信!我不信!”洪晓芸一把推开他,双手扒开人群冲进去。普利站在桥头,静默地望着这一切,他隐约觉得人群里有道视线盯着自己,回头去看,却只有攒动的人头,什么都没发现。片刻后,他也跟着走了过去,停在了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