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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朱砂 洪府烧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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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晨雾还黏在青石板路上没散,沈越宿醉的头疼像钝锯一样磨着太阳穴,刚蜷进办公室的藤椅想眯盹,桌上的老式电话就叮铃铃炸起来。
那铃声钻得脑子疼,他压着躁意捞起听筒,喉间的骂话还没滚出来,对方劈头一句“洪知秀死了,洪府烧成灰了”,像盆冰水兜头浇下,宿醉的混沌瞬间褪得干净。
他“哐当”挂上电话,趿着鞋就往外冲,吼了一声:“陈泽,带几个人跟我走!”
胶皮车轮碾过石子路,一行人赶得急,洪府的朱红大门早就烧得只剩焦黑骨架,瓦砾里还冒着余烟,往日堆金积玉的气派早化成了一地狼藉。
几张白布盖着焦黑的尸身,搁在破败的门廊下,周遭围了一圈百姓,议论声嗡嗡地撞着耳朵——有人叹洪知秀当了半辈子父母官,落得这么个下场,也有人咬着牙说“死得好”,语气里的快意快溢出来。
沈越没理会那些闲言,径直走到蹲在地上验尸的老仵作身边,靴底碾着碎炭开口:“怎么死的?”
“说起来是病发在先,火后死的。”老仵作扒着焦黑的遗骸叹气。
陈泽皱起眉,声音里带着疑:“这么巧?病发偏赶上起火?”
“昨儿不是中秋吗?全城都放孔明灯祈福,洪县令还亲自吩咐下人放,这府里到处都是绸缎易燃物,昨夜偏偏起了大风,一盏灯飘下来落绸子上,火就窜起来了……”老仵作说着叹了口气,他干这行快四十年,从没出过错,加之冯文昌就在旁边站着,他也不想让自己独子平白惹上牢狱,只想早早定案结了这事。
正要落锤,巷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洪晓芸回来了。陈泽抬手要拦,沈越眼珠一转,冲他使了个眼色,那只抬到半空的手又收了回去。
她跑得发髻都散了,通红的眼睛顺着白布一张一张扫过去,最后停在一块白布外露出的、烧得发黑的指节上——那枚父亲从不离身的和田玉扳指,她刻的一辈子都认得。
她咬着唇不肯信,缓缓蹲下去,指尖抖得快要握不住,刚要碰到布边,一只手拦住了她:“洪小姐,别看了,你受不住。”
是丁胜,掌心的温度覆着她的手腕,她轻轻抽出来,咬着牙掀开了那块布。那张刻在她记忆里温柔了二十年的脸,此刻扭曲焦黑,狰狞得认不出原形,周围的人都吓得别过了脸。
最后一点支撑塌了,她直挺挺跌坐在地上,心痛混着恐惧,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丁胜连忙伸手捂住她的眼睛,把她往自己怀里带,顺手又把白布盖了回去。
“人都死了,死因也清楚了,早些入土为安吧。”冯文昌在一旁开口,语气里压着急——昨夜儿子冯平回家时脸色就不对,他心里一直打鼓,只想快点把这事了了。
洪晓芸拉下丁胜的手,扶着他的胳膊慢慢站起来,红着眼眶直直盯着冯文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咬得每个字都清楚:“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病发,遇火烧死的。”
“病发?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才隔了几天,怎么就突然病发了?”
冯文昌脸一下子沉下来,语气带着恼:“我怎么知道?难道还能是我害的?”
沈越适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陈泽,去把给洪县令看病的大夫,还有昨夜当值的下人都带来。”
陈泽动作快,不到一刻钟就把人都带齐了,一个个问下来,被烧伤半边胳膊的老管家咬着牙说:“昨夜老爷明明吃了药,绝不会平白无故发病!”
人群里的冯平心里一下子慌了——昨夜他跟洪知秀吵了一架,后来又假意赔罪,难不成真是那番话把老头气死了?
刚这么想,老管家猛地伸手指着他,声音抖得厉害:“就是他!昨夜他跟我家老爷吵完架,又来赔罪,说城里有个神医能治老爷的病,把我从老爷身边支开了!他是冯主任的儿子,我哪敢不信啊!”
冯平一下子炸了,指着老管家骂:“你个老东西胡说八道!”
“孙管家,我儿子是什么为人,我这个当爹的还能不清楚?”冯文昌慢悠悠开口,压下了这阵喧哗。
争执间,普利蹲下身,指尖在地上的黑灰里捻了一把,凑到鼻下闻了闻。
“这是什么?”沈越问。
“朱砂。”普利抬头,语气平静,“不是说病发吗?可这是过量朱砂引发的病发。”
话音刚落,一个小兵快步跑过来,伏在沈越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沈越听完勾了勾嘴角,冷笑一声。
冯平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他前几日确实从一个江湖游医手里买了药丸,此刻看着地上黑黢黢的灰烬,眼神不由自主飘起来,呼吸也乱了。
沈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更加坐实了小兵的话,冲陈泽抬了抬下巴。陈泽立马会意,手抬到半空比了个手势,周围的士兵立刻围上来,反剪了冯平的手,狠狠按跪在地上。
冯文昌当即掏出匣里的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沈越,他手下的人也立刻端起枪,两边瞬时针锋相对。沈越却丝毫不慌,勾着唇笑:“冯主任不妨先问问贵公子,给洪县令带了什么,又让他吃了什么。”
“爹!我没有!爹我真没有!”冯平吓得声音都变了。
“带上来。”沈越一声令下,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婆子被两个小兵带了进来,一见到沈越,“噗通”就跪了。
沈越的目光从老婆子脸上移到冯平身上,语气冷得像冰:“你看看,是不是他?”
老婆子吓得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利索:“是……就是他……前几天晚上,他拿了个檀木盒子,装着几颗药丸,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把药给老爷吃,说成了之后……就……”
“就什么?!”洪晓芸冲上去,双手攥着老婆子的肩膀,指尖都陷进她肉里。
“就叫老爷把小姐嫁给他啊!”老婆子连连磕头,脑袋砸在地上咚咚响,“小姐!我真不知道这药会吃死人啊!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小姐求求您,您小时候还吃过我几口奶,您饶了我这老婆子吧!”
洪晓芸直起身,突然笑了,眼泪却唰唰往下砸,笑声里全是淬了毒的狠:“冯平!”一向温柔温婉的脸,此刻被恨意浸得发抖,要不是丁胜死死拉着她,她早就冲上去跟冯平拼命了。
就在洪晓芸快要挣开的时候,冯文昌的手下递上来一份今早刚出的报纸。沈越冷着脸开口:“都这个时候了,冯主任还有心情看报?带走。”
“慢着。”冯文昌突然笑了,得意洋洋扬着手里的报纸,“沈司令别急,你看看这个。”
头版几个黑粗大字晃得人眼晕:洪知秀通敌叛国,私通匪寇。
冯文昌哂笑一声:“算起来,我儿子这是替民除奸,立了大功啊,沈司令你说是不是?来人,搜!”
一群官兵立马冲进烧得只剩残垣的洪府,半个时辰后,密道被挖开,一箱通敌的罪证被抬出来,最后还翻出一份契约。
沈越看着纸上的字,没说话,转手递给洪晓芸,她却吓得连连后退,脸白得像纸。
冯平一把抢过去,扫了一眼就阴阳怪气笑开:“哟!我说这老东西怎么看我不顺眼,原来早就把女儿当货物许出去了啊!”
丁胜听到这话也愣住了,拉着洪晓芸的手不自觉松了劲。就在这一瞬,洪晓芸掏出藏在袖里的匕首,红着眼朝冯平冲了过去。
丁胜反应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冯平身前,寒光一闪,匕首直直刺进了他的胸膛。洪晓芸吓得立刻松了手。
匕首脱手的刹那,丁胜直直向后倒去,只觉得滚烫的血顺着胸口往外涌,身体一点点凉下去,耳边的喊声嗡嗡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花,“抓住她”的吆喝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没了声响。
监牢里潮味混着霉味,洪晓芸缩在角落,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一幕:匕首掉在地上,温热的血顺着刀刃滴到她指尖,烫得她心尖发颤,中刀的人还悄悄对着她摇了摇头,然后倒下去,她伸手去拉,手却僵在半空,怎么也碰不到。
送饭的两个小兵从门前过,声音压得低,却字字都飘进她耳朵里:“唉,真可怜,谁让她爹是汉奸呢。”
“什么可怜,父债女偿,她爹为了升官,连女儿都能卖,要不是出这事儿,她还能在这儿待着?”
洪晓芸把脸埋进掌心里,蜷得更紧了,一遍一遍念着:“对不起……对不起……”
大颗的眼泪砸下来,浸透了掌心早已干了的血痕,温热混着铁锈的腥气,顺着指缝滑过脸颊,留下一道道浑浊的红印。
那味道——铁锈混着眼泪的咸涩,堵在喉咙里,恶心得她快要吐出来。她想擦干净,却不敢松手,一松手,好像就又看见那个满身是血倒下去的身影。
“洪小姐。”沉稳的男声从门口传来,她抬起头,看见普利一步步走过来,金发碧眼,西装熨得平整,一尘不染的样子,跟这阴暗潮湿的监牢格格不入。
她低头看看自己满身脏污,突然觉得可笑,落得这般下场,来看她的居然只有这个认识不到一周的外国人。
普利本来嫉恶如仇,最恨通敌叛国的人,来之前他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来了。
他总觉得,世人谁都有选择的权利,不能因为父亲的错,就把女儿也钉在耻辱柱上,对洪晓芸来说,这不公平——她首先是洪晓芸,其次才是洪知秀的女儿。
“对不起,还劳烦您跑一趟。”洪晓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普利本来掏出了手帕,顿了顿,还是递了过去。洪晓芸没接,只是慢慢抬起眼,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很可笑吧。”
“我引以为傲的父亲,居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可我还是恨不起来,他给我的爱都是真的,先生你明白吗?”眼泪又涌上来,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明白,那不是你的错。”普利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不,是我的错。”洪晓芸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如果我早点发现,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普利静静看着崩溃的她,许久才开口,语气肯定又温柔:“洪小姐,你压抑太久了,你总在扮演你父亲想要你成为的样子,也许你幻想里那个完美的父亲,本来就不是真的。”
“不是的,他是真的!他真的存在!”洪晓芸最后一点力气也卸了,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所有的骄傲和支撑,都跟着这哭声碎了。
哭声慢慢低下去,只剩抽噎还断断续续飘着,情绪终于平稳了些。普利蹲下来,跟她尽量平视,再次递出了手帕:“擦擦吧。”他指了指她的脸,这次她没有拒绝。
看着她一点点擦去脸上的血污,重新恢复了干净,只是脸颊一点血色都没有。普利才缓缓开口:“洪小姐,你听说过抑郁症吗?你现在的状态,很像这个病,你需要治疗。”
“我……”
“请你相信我,这是一个医生的判断。”
她轻轻点了点头。
“时间到了,探监该走了。”守门的小兵在外面厉声催。
“我先回去,你的情况我会想办法。”普利说完转身走了,监牢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洪晓芸一个人的声音,轻轻飘着:“我真的病了吗?那个爱我的父亲,真的都是我臆想出来的吗?”这些疑问缠了她一整夜,连梦里都是挥不开的黑雾。
另一边的济安堂,灯火亮了一整夜,所有的人都攥着心,直到床上的人终于止住了血,伤口不再渗血。
宋府里,贺知意本来都躺到床上了,听到消息,鞋都没穿好就披衣服要往外冲,还是宋夫人拦住,帮她穿戴整齐,她才急匆匆赶到济安堂。
彭冲看到她进来,连忙起身行了个礼:“表小姐。”
贺知意压着声音问:“他怎么样了?”
“宋大夫说了,只要不发烧,就没事。”
“你守了大半夜,眼睛都熬红了,去歇会儿,我来守着。”
彭冲脚钉在地上不肯动:“不行,我得守着丁哥。”
“那我们轮流守,好不好?”
彭冲确实熬不住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点了点头答应了。
……
丁胜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屋子里只有彭冲坐着。
“丁老板,你醒了!”彭冲一下子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喜。
丁胜看着他苍白的脸,本来想扯出个笑,刚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立刻敛起了那点笑意,换上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安安静静靠着床头。
贺知意端着熬好的药走进来,看见坐在床上的丁胜,眼睛一下子亮了,满是欣喜。刚跨进门,就听见他气若游丝地开口:“我要见沈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