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死水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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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刚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林漾手指紧紧攥住病历单。
刚得知自己病情时，她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而现在终于稳住心神，她仿佛站立了很久 ，久到连时间也模糊。
就这样吧，她在心里叹息，想回老家一趟的念头在心底频繁出现。
在开车辗转几个小时后，她终于回到童年时一直生活的老房子。
二老去世多年，久不经人，里面已尽是灰尘，林漾捂住口鼻，拎着一瓶酒，轻车熟路来到阳台。
借着轻柔的风。
她让自己喝的酩酊大醉，好借着朦胧的醉眼数星星，月光穿过薄薄的风，来陪她作伴。
“叮咚。”一声脆响，身旁的手机发出亮光，她低头瞥见多年的游戏搭子给自己发来消息。
清风:“最近怎么不上线了，来打游戏啊。”
碧波荡漾：“不来了，生病了。”
清风：“卧槽，你没事吧！”
随后手机弹出了一个语音通话。林漾用手指按下了接听。
“生了什么病，很严重吗？”对方急切的声音传来。
“胃癌晚期。”
林漾心不在焉的用手指敲击酒瓶，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声音能如此平静。
“你听我说，我认识一些很厉害的医生，你别害怕，好好治疗，等我忙完，我就过去找你。”
“别了吧。”
林漾打了个酒嗝，轻声婉拒，她觉得这个素未谋面的好友没必要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也全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坦然道：“我不打算治了，我怕疼，而且……那样太累。”
“至于还能活多久……听天由命，但我想，几个月大抵是有的。”
“我现在啊，最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那个男朋友了。”
“我害怕我死了以后，他太难过怎么办，他太想我的时候怎么办，他需要我的时候怎么办，他如果哭了怎么办？我不想他为我哭。”
林漾静静的说，对方静静的听。
周边伴着沙沙的蝉鸣……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忽然情绪激动起来：“他人呢！他知道了吗？那混蛋为什么连个人都照顾不好呢？”
“嘘，别吵！”此时林漾听到太大的声音就心里发慌 。
她微眯着眼，轻声说道：“他还不知道我生病了，我们这两天吵架了。”
她语气迟疑道：“因为……一些事情。”
“我打算跟他提分手，我不想耽搁他一辈子。”
“就是可惜，我们一起创立的公司刚有起色，我们很快就要赚到很多很多钱，然后举行一个盛大的婚礼，哈哈。”
“上天却给我开了这么个玩笑。”
林漾醉眼迷离。
“我等不到那天了……”
二、宿醉的林漾在阳台睡了一宿，直到刺眼的阳光照下，她才慢悠悠的爬起来。
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受，可是多年的应酬经验，让她早已习惯。
林漾忽视隐隐作痛的胃部，迟缓的捡起手机，昨夜的通话不知何时被挂断。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微信，而后看到那个备注名为“黎光”的好友终于发来了消息。
黎光：我们以前经常去的餐厅。
黎光：下午5点见。
黎光：我有事情跟你说。
碧波荡漾：刚好，我也有事要说。
林漾用颤抖的手指打完文字，便马不停蹄的拎起包朝餐厅赶，终于在5点前来到了约定地方。
见到那般熟悉眉眼，那个相伴十余年之久的人时，林漾心底的悲伤快要止不住溢出来，她真想扑进那个人的怀里哭泣，可还是生生忍住了。
她只是强装镇定坐了下去。
“你脸色好白。”黎光随口问了句：“生病了吗？”
“嗯。”
“那你要好好休息。”
“好。”
“今天我叫你来，其实是想说……”
男人低声开口道：“我们分手吧！”
林漾错愕抬头，直直对上了对方的目光，黎光眼神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为什么？”
林漾此时脑袋发懵，心脏砰砰跳，眼前人让她感到陌生，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爱人会向她提分手。
“你爱上别人了，对吗？”
林漾突然感觉眼睛有点酸酸的，她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很平静，然后问道：“她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比我有趣，对不对？”
“她还有一个幸福的原生家庭，总会朝你撒娇，而不是总向你诉说自己的不幸。”
看到对方垂下头，不敢抬眼看她。
林漾呆愣了一下，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她轻声说：“是她吗？”
“对不起。”
她语气激动：“那我们十年的感情算什么？”
“对不起。”
“我们从高中就认识，我们在一起十年了，每一年我们都一起过生日，一起过情人节，一起看新年的烟火，然后许愿说要挣更多的钱。”
“你说你会娶我，你说想要我永远陪在你身边 ，这些话都不算数了吗？”
黎光：“对不起，是我亏欠你的。”
“可是林漾，你真的爱我吗？”
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
“你还记得我曾经问你的问题吗？”
“我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手了怎么办？你说那样的话，你就来做我的朋友。”
“在你心里，爱人和朋友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你真的在乎我吗？”
“你真的懂什么是爱吗？”
我爱你，可是……
“已经不重要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苦笑。
三、原来人生除却生死，都是小事。
想到自己的时日所剩无几，林漾觉得自己能很轻易的接受任何事情。
分个手而已，何况自己本来就是要提分手的。
她让自己放松下来，平静的看着搬家公司带走属于另外一个人的东西。
东西不多，只半个小时，就全部整理完毕。
东西又太多，整个屋子都显的空空荡荡，另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林漾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她会疯掉的。
她迫切的想要离开这里。
……
几天后，站在机场的林漾整装待发，在生命的尽头，她即将开始一场短暂的旅行。
出师不利，林漾还未下飞机，就被同行的小姑娘给缠上了。
“姐姐，姐姐，你要去哪里旅游啊？”
小姑娘叽叽喳喳，看起来十分活泼可爱。
“我想去稻城亚丁。”
林漾恬静的说：“看看雪山，我们南方很少下雪。”
“哇，好巧啊，我刚好也要去那里。”
江悦用手托着下巴，眨了眨眼，道“姐姐能带我一起吗？刚好做伴，我刚高考完，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我们一起去很般配啊。”
林漾忍俊不禁，轻笑道：“你怎的就认为我是一个人啦，万一我还有同伴呢！”
江悦忽的凑近，用清澈的眸子盯着她，“姐姐，本姑娘一向看人很准，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洞察到你是一个孤单的人。”
“你一定需要我的，对不对？”
林漾快被这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
她也学着回道：“姑娘慧眼如炬，本人确实很孤单啊，这一路要劳烦姑娘相伴了。”
“好耶！”
小姑娘露出喜悦的笑容。
“那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江悦。”
“江水的江，愉悦的悦。”
林漾：“林漾，森林的林，荡漾的漾。”
“你的名字真好听。”
“你也是。”
四、刚下飞机，小姑娘就笑嘻嘻的凑了过来，林漾嗅到了对方发丝上一股甜腻的香。
“姐姐，听说这里有家很有名的小酒馆，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喝过酒呢！”
"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林漾刚好无处可去，索性就答应了她。
小酒馆其实并不小，因着出名的缘故，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
林漾跟着小姑娘点完酒后，慢条斯理的喝了起来。
活泼的江悦此时突然变的内敛起来，皱着眉头，盯着桌上那杯酒。
林漾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怎么了吗？”
“我十八了，可以喝了。”小姑娘低着头,貌似纠结，小声嘟囔。
“嗯，可以喝了。”林漾眉眼弯弯，带着温柔笑意。
“家里人管的很严吗？”林漾问道。
“是哇，是哇，很严的。”
“不过我哥哥对我很好，这次还是他帮我瞒着家里出来的。”
“嗯，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
江悦低头抿酒，脸上泛起红晕：“姐姐身上气质跟他很像，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很亲切。”
“姐姐有男朋友吗？如果没有的话，我要把我哥介绍给你，你们一定很有共同话题的。”
“嗯……刚分手。”
“啊？抱歉。”
……
五、林漾遇见黎光那年，刚刚十七岁。
那是一个平静的午后，为了凑够学费的林漾打了一暑假的工，直到开学前夕才东拼西凑堪堪攒够了学费。
于是她在开学那天姗姗来迟。
跟她一同迟到的人……正是黎光。
她始终记得当年班主任的表情，那位老师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指挥他们去别的废弃教室搬自己的桌椅。
黎光拽着她的胳膊，领她来到隔壁的教室里，把她丢在一边，吭哧吭哧接连搬了两套桌椅。
在搬第二套桌子时，扭头顺便喊住正在发呆的林漾。
“走啊，发什么呆啊。”
“你的桌子我顺便帮你搬了。不用谢嗷。”
林漾依旧保持沉默。
黎光依旧在她耳旁叽叽喳喳的说话。
“根据我对那个老师的了解，咱们俩个迟到的大概率是同桌了。”
“给。”
黎光低头看去，女生手上是一个创口贴。
“嗯？”
林漾对上男生疑惑的眼睛，于是解释道：“贴手上。”
黎光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不知何时被擦破了皮，血顺着渗了出来。
……
少年出现在她世界时，像温暖的光，离开她时，却像一把灼热的火，烧的人心生疼。
林漾突然发现手中的酒喝不下去了。
她再也不想见到少年。
六、不出半月，林漾病情急速恶化，她吃不下东西了。
医生拿到检查单子暗暗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劝道，都没剩多长时间了，为什么还要糟蹋自己的身体。
林漾说：你不懂。
医生收回怜惜的视线说：“我是不懂你们小年轻，但让自己开心一点不可以吗？”
“还笑。”医生看着林漾惨白的脸。
“胃总不可能不疼吧。”
于是林漾被医生扣下了，被强制住院。留在了异地他乡，但这里人不错，对她很好，尤其是她的主治医生。
或许医生知道，她一个亲人朋友也没剩下了。
只可惜，她还是没能去看心心念念的风景。
倒是那个认识才几天的小姑娘，总是默默陪在自己的病床前，打卡了地点就立马拍照给她看。
她应该是吓坏了，林漾暗想。
刚刚成年的小孩子突然见识到了病魔的无情，生死的残酷。
林漾不忍心告诉她，她这个才认识了几天的一见如故的朋友马上就要去死。
但小姑娘不可能不知道，从医生的表情里，从林漾的状态里，从白白的，薄薄的，布满了许多字的检查报告里。
江悦面对她时变得强颜欢笑。
七、或许重要的人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事不再重要后，林漾才能安心的闭上眼睛。
所以她躺在床上仔细思索了一番，毕竟很无聊，也很疼，后期她靠打药才能止疼了。
她后悔没留遗书，但她此时拿不动笔。除了某个人以外，她还有一事放心不下。关于那个她玩了好多年的游戏账号，以及游戏里的人。
是以她只能麻烦病床前的江悦。
她打算把游戏账号送给那人，于是艰难开口一点朝江悦表达。
此时的小姑娘两眼泪汪汪，几近哽咽。一点一点的看着这个温柔的大姐姐闭上了眼。
医疗器械发出尖锐的鸣声。
林漾死掉这一年，她二十九，死在异地他乡，无人收尸的地方……
八、几天后，江清迟迟赶来，他因为放走妹妹受了惩罚，等到脱身时早已来不及。
他安慰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江悦后，替林漾办了场不算盛大的葬礼。
因为林漾几乎没朋友，所以葬礼上的人寥寥无几。
但葬礼上走来了一个人，眼下乌青，看起来十分憔悴，貌似很伤心的样子，他把花束放在墓碑上时，一直在哭。
哭得很伤心。
江悦上前问道：“你是姐姐的什么人呀？”
那人说：“我是她交往了十一年的男朋友。”
“那可真够久的……”
“但你们为什么没有结婚啊？”
“我也不知道……”那人喃喃道：“我很对不起她。”
“你是对不起她，我遇到姐姐时听她说过，她分手了。”江悦扭过头不想再搭理这个讨厌的人。
九、后来江清继承了林漾的账号，他看着页面里的两个小人发呆。
那女角色坐着荡秋千，男角色就坐在一旁弹琴。乐曲悠扬，琴声飘荡。
将他带入回忆那年。
冰冷的江水里，朝他伸过来的一双细长的手。
女孩将轻生的他从水里救起。
赋予了他第二次生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死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