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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开原保卫战   开原, ...

  •   开原,最后的血

      辽东,开原。这座始建于辽代、扼守着辽东腹地与蒙古草原咽喉的古城,此刻正被死亡的气息笼罩着。城外,五万大军黑压压地铺满了原野,如同蝗虫过境,寸草不生。日军的金色旭日旗、蒙古的九尾白纛、金军的黑色龙旗,三面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三头饥饿的野兽正在舔舐利爪,等待着扑向猎物。

      开原城头,马林拄刀而立。他是辽东总兵官李成梁麾下老将,从一个小小的把总做到一镇总兵。他在这片土地上打了几十年的仗,见过蒙古人的铁骑,见过倭寇的战船,见过女真的八旗。他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是一场战斗的印记;他的须发花白,每一根白发都是一个倒下的弟兄。此刻,他的身后是三千守军,以及三千老百姓。没有援军,没有退路,没有希望。

      “将军,城外的斥候回来了。”副将走上城头,声音嘶哑,嘴唇干裂出血,“是蒙古人、金人,还有日本人。一共五万,已经将开原围得水泄不通。”马林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大军。五万,他只有三千守军。三千对五万,怎么打?没有援军,李如柏在广宁自顾不暇,辽东的精锐在萨尔浒打光了,刘綎死了,杜松死了,他马林也会死。但不是今天,他要守,能守多久是多久。城中的百姓还没有撤完,眷属们还在收拾行李,能走一个是一个。

      “传令,城门紧闭,所有人上城头。老弱妇孺从北门撤,能走多少走多少。”马林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往城头搬运箭矢的百姓。“告诉他们,开原城,誓死不降。”

      城中的百姓听到消息后,没有人哭,没有人闹,没有人求马将军打开城门放他们出去逃命。男人们拿起了家中的菜刀、锄头、木棍,站到了城墙下。女人们从灶台里掏出菜刀,从针线盒里取出剪刀,站到了男人们身后。老人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城门口,说,活了这么大岁数,够本了。孩子们被母亲搂在怀里,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望着那些正在准备战斗的大人们。他们还不懂什么叫死亡,但他们知道,外面有坏人,好人要打坏人。

      三千百姓,没有武器,没有铠甲,没有训练。但他们都站到了城墙上,因为他们身后,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祖先坟茔,是他们的儿孙后代。

      城外,金军的统帅努尔哈赤策马立于高坡,望着开原城。他没有下令立刻攻城,只是望着。这座城不大,城墙不高,守军不多。按照常理,五万大军一个冲锋就能拿下来,但他没有这么做。他见过太多明军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惊人战斗力——萨尔浒的杜松,死战不退;赫图阿拉的刘綎,战至最后一息。他不想让自己的士兵在开原城下付出太多代价。

      “围城。”他最终下令,“断水断粮。等他们饿死、渴死、冻死。”

      命令被传达下去,日军的将领大谷吉继皱起了眉头。“阁下,开原只是座小城,何必浪费时间?一鼓作气拿下来,不是更好?”努尔哈赤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开原城头。他看到了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明军战旗,看到了城头那些正在搬运箭矢的身影。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着城头。“你看。”

      大谷吉继举起望远镜,看见城墙上,一个老人正拄着拐杖,弯着腰,将一捆箭矢搬到垛口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颤抖,但他没有停下。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提着水桶,给那些正在搬运礌石的士兵送水。她的身后背着一个孩子,孩子不哭不闹,只是咬着手指,望着母亲。

      大谷吉继沉默了。努尔哈赤放下手。“这座城,不会投降。”

      围城的第三天,水断了。城中的水井被金军的投石机填平,城外的水源被蒙古骑兵封锁。百姓们开始喝马尿、喝雨水、喝雪水。有人渴得受不了,趴在城墙上舔砖缝里的霜。围城的第五天,粮尽了。城中最后一粒米被煮成了粥,每个人只能分到半碗。孩子们饿得直哭,大人们把自己的半碗粥倒进孩子碗里,骗孩子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围城的第七天,柴火烧完了。百姓们拆了自家的门板、窗框、桌椅板凳,扛上城头,烧开水,滚金汤。有人把祖传的棺材板都劈了当柴烧。

      努尔哈赤在等,等城中的百姓崩溃,等守军投降。但他没有等到。

      第八天,大谷吉继等不下去了。“阁下,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其他城市的明军会反应过来,援军会到。我们必须尽快拿下开原。”努尔哈赤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大谷吉继说得对,他也知道,如果现在攻城,他的士兵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但他也看到了城头那面旗帜,它在风中飘扬,一直没有倒下。

      “攻城。”

      云梯一架架架起,撞木一下下撞击城门,箭矢如雨,炮声如雷。金军的士兵们扛着云梯向城墙冲去,有人被箭矢射中,从梯子上摔下来;有人被礌石砸中,脑浆迸裂;有人被滚烫的金汤浇中,惨叫着在地上打滚。但他们还在冲,因为努尔哈赤的命令不能违抗。

      城墙上,马林举刀指挥。“礌石!放!”“滚木!放!”“金汤!倒!”

      明军士兵们将礌石推下城墙,砸在云梯上,砸在金军的头顶;将滚木掀下去,连人带梯一起砸断;将一锅锅滚烫的金汤浇下去,烫得金军士兵皮开肉绽。百姓们也在帮忙,男人搬运礌石,女人烧金汤,老人捆箭矢,孩子递送东西。没有人退缩,没有人逃跑,他们都知道,城破就是死,与其跪着死,不如站着死。

      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了。金军在城下丢下数百具尸体,退了回去。马林没有时间高兴,因为第二波进攻已经来了。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金军一次次冲锋,明军一次次击退。城墙上的尸体越来越多,有明军的,有百姓的,也有金军的。鲜血顺着城墙往下流,将砖缝都染成了黑色。

      开城后,巷战开始了。金军从缺口处涌入城中,明军退入街巷,继续抵抗。马林站在十字街口,手中握着那柄砍缺了口的刀,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他的身边只剩不到一百人,有士兵,有百姓,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孩子。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握着菜刀,站在他身边,眼中满是恐惧,但脚步没有后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握着剪刀,站在他身后。一个年轻妇人将孩子背在身后,双手握着菜刀。

      “将军,我们还能撑多久?”少年问。

      马林望着那些正在涌来的金军士兵。“撑到最后一口气。”

      他们冲了上去。马林的刀斩在金军士兵的脖子上,刀又缺了一口,拔不出来了。他扔掉刀,从地上捡起一把金军遗落的长矛,继续杀。少年握着菜刀,砍在一个金军士兵的手臂上,那士兵惨叫一声,长矛落地。少年想再砍一刀,被另一个金军士兵用枪托砸倒在地。老妇人的剪刀刺入一个金军士兵的后背,那士兵转身一拳将她打倒,她挣扎着爬起来,又被一脚踹倒。

      年轻妇人的菜刀砍在一个金军士兵的肩上,那士兵反手一刀,斩在她手臂上。她惨叫一声,菜刀落地,但她没有后退,用另一只手捡起菜刀,继续砍。她的孩子在她背上哇哇大哭。

      马林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身边的人在不断倒下。那个少年被长矛刺穿胸膛,倒在血泊中,他的手还握着那把菜刀。老妇人被砍倒在地,她的手还握着那把剪刀。年轻妇人被斩断了手臂,倒在孩子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孩子。孩子还在哭。

      马林的腿被砍了一刀,跪倒在地。他挣扎着站起来,又跪倒,又站起来。他的长矛被打飞,他拔出腰间的短刀。一个金军将领策马冲来,马刀斩向他的头颅。马林侧身躲开,短刀刺入战马的马腹,战马惨叫着倒下,将马林压在下面。金军将领从地上爬起来,一脚踩住马林的胸口,马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投降,可活。”

      马林望着他,嘴角涌出一口鲜血,笑了。“大明的将军,不降。”

      金军将领的刀落下。城头的明军战旗还在飘扬,但城中的抵抗已经停止了。三千守军,三千百姓,全部战死,没有一个人投降,没有一个人逃跑。从城门口到十字街口,从十字街口到县衙门前,尸体铺满了每一寸土地,血水流成了小溪。

      努尔哈赤策马走入城中,马蹄踏过那些尸体。他看到了那个握着菜刀的少年,看到了那个握着剪刀的老妇人,看到了那个护着孩子的年轻母亲。他勒住马,沉默了很久。

      “厚葬。”他最终说,“所有人,都厚葬。”

      大谷吉继站在他身后,望着那些尸体,没有说话。努尔哈赤策马转身,走向城外,走了几步,又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明人……”他的声音很轻,“打不垮。”

      城头,那面明军战旗还在飘扬。那是用一根长矛挑着的旗帜,旗手已经战死了,但旗帜还插在那里。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大明的男儿,血性不死。

      消息传到广宁,李如柏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他的身后,残兵败将们沉默着,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咬着嘴唇,有人眼中含着泪。没有人说话,因为说什么都苍白。三千守军,三千百姓,全部战死,没有一个人投降。开原,没有了。

      但他知道,大明的男儿,血性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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