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回 质子府内剖心绪 御书房里起冲突 从 ...
-
从凤仪宫到慕容晤住的质子府,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薛蓉娇心中忍不住称奇,她实在想象不到对方是怎么在众多侍卫的眼皮子底下溜到凤仪宫来的。
这样的人是十分危险的,薛蓉娇心知肚明,最好的办法是让人将他送入地牢,要人断了他的四肢,挖了他的眼睛,割了他的耳朵,堵住他的口鼻,要人牢牢地将他看守起来才好……
薛蓉娇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浑身哆嗦了一下——尽管动作轻微得让人难以发觉。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更没想到这样的想法会让自己感到兴奋。
也许,我也是一个蛮人?
这个念头在薛蓉娇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她就恢复了正常。
当薛蓉娇再次驾临质子府的时候,慕容晤一点儿也不惊讶,他仍旧趴在栏杆上钓鱼,等到薛蓉娇走近了,他才放下手中的鱼竿,不紧不慢地向薛蓉娇行礼。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薛蓉娇问,她让服侍的宫人都退下,只留一两个亲信守在门外。
“娘娘胆识过人。”
隔着远远的一段距离,慕容晤看向坐在上首的薛蓉娇说。
“你为什么改变主意?”
“不为什么,这件事让我失去了兴致而已。”
薛蓉娇盯着慕容晤看了一会儿,她突然说:
“你是个疯子。”
“也许吧,在贵国的许多人看来,我确实不正常。”
“我给你找了一个太医。”
薛蓉娇拍拍手,一位老迈的太医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龚太医为慕容晤检查了一番后,诊断道:
“质子的身体健康得很呢,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多谢太医。”
慕容晤颔首道。
太医离开后,慕容晤对薛蓉娇说:
“我的身体很好,头脑也很清醒——至少现在是这样。”
“你真的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吗?”
“娘娘,我很清楚,我比您清楚多了。我很了解我现在的处境,但是您……”
“我怎么样?”
“您过得很不开心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得出来,娘娘,我从我第一次在宴会上见到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您根本不喜欢这种宫廷生活吧。”
薛蓉娇攥紧了拳头,她在强忍着怒气。
“我是过来宽恕你的恶行的,质子,而你,却还在对我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你是真的不怕死吗?”
慕容晤点点头,他说:
“这正是我想要的,从我昨天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等死,我想,您受到了这样大的、难以想象的侮辱之后,不把我剁成肉泥,亦或者是曝尸荒野,已经是您格外开恩的结果了。我相信,您会坚持做一个善人,您会额外开恩的,但是,我没有想到,连这样的侮辱,您竟然也能忍受。”
“住……”
慕容晤继续说:
“您和您的丈夫一样,你们都是好人,是天大的善人,是有德行、有教养的好人,是有福之人。但是我不是,我是一个既没有教养,也没有道德和良心的野蛮人。很多时候,我完全听凭我的本能行事,这也许就是你们认为我不正常的缘故。”
“你……你到底要说什么!”
“……娘娘,很多年了,很多年我没有像这样对一个人吐露心声了,按你们的说法,我们两个是有缘分的。我也不知道我要说些什么,如果,如果您一定要我说些什么的话……”
慕容晤起身,薛蓉娇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在她开口叫人之前,慕容晤停下了,他又坐了回去。
“我的心里住着一只野兽,娘娘,您能懂这种感觉吗?一只披着人皮的野兽,一只被迫被塞进人的皮囊的野兽。当我作为我父亲的一柄利刃、一柄弯刀,在广阔无垠的荒漠上杀人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除了杀人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事情了,但是,自从我来到贵国的宫廷之后,这一切就变了。我发现,我再也无法回到以前的生活了。然而,现在的生活对我来说,也是难以忍受的。所以,我想死。”
那你就去死啊!
这句话卡在薛蓉娇的喉咙里,她吞咽了一下,将这句话给咽下去了。
“质子,你想得太多了。”
“娘娘就不曾想过吗?”慕容晤直勾勾地看着薛蓉娇,“我听说娘娘与圣上青梅竹马、举案齐眉,娘娘的人生,一定是一帆风顺,从来不会有像我这样的烦恼的吧?娘娘作为一国之母,一定是对自己的身份感到无限尊荣、无限满足的吧?娘娘应该有的都有了……抱歉,我忘了,娘娘您没有孩子,不过,换一种角度想,没有孩子,也不一定是一件坏事,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会带来好运和福祉……”
“住口,质子,我已经忍你很久了!”薛蓉娇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她怒气冲冲地对慕容晤说,“你今天大逆不道的次数,足以让圣上将你头砍下来一百次!”
沉默一会儿,慕容晤喝了一口茶,他看着茶杯,继而转过身一边向薛蓉娇行礼,一边道歉:
“娘娘息怒,我并不是故意想惹娘娘您生气的,我只是憋了太久了,人太久不说话,总会有些口无遮拦,我想以您的心胸,一定能够谅解我的……”
薛蓉娇捂着自己的胸口,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开口对慕容晤说:
“质子,你的中原话进步了好多。”
慕容晤微微一笑,他回应道:
“娘娘谬赞了。毕竟,我也算是您的亲戚,毕竟,我也算是半个中原人。”
薛蓉娇从质子府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恍惚,小环在一旁一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边忍不住问道:
“娘娘,您和质子到底说了什么啊?奴婢在外面听着,怎么一句话也听不懂?”
“听不懂是好事。”
薛蓉娇黑着脸回了一句,小环便不敢再问了。
“疯子……”薛蓉娇喃喃自语道,“这样的人,怎么有脸称自己是一个头脑清醒的正常人?这样人,肯定是疯了……”
“娘娘,您在说什么?”
小环问。
“没什么……小环,我要你给我派人仔细监察质子府的动向。”
“啊?这……”
“不要问为什么,我说什么,你只管照做就是了。”
小环无法,只好应下。
薛蓉娇吸了一口气,叫人从厨房取些东西,她要去御书房看望杜含章去了。
走到御书房的门口,薛蓉娇心里的火气尚未平复,迎面见到几位从御书房里出来穿着官袍的大人,领头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吏部侍郎,容貌端正,气度非凡,拿着笏板的模样格外的有气势,薛蓉娇认得他,此人叫薛静皓,是自己的族兄,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有御史台的言官,有杜含章身边的中书舍人。
几个人原本还在为公事低声争执,见到薛蓉娇之后,全都纷纷跪下行礼。
薛蓉娇认出来几人当中有几个是专门逮着自己弹劾的言官,她的心情本来就不好,让几个人在自己脚边跪了一会儿,冷冷扫视了一圈后,才开口让人退下。
几个大人松了一口气,都快步走开了,只有薛静皓在薛蓉娇身前多停留了一会儿:
“娘娘……”
“滚。”
薛蓉娇大步走进御书房,一个眼神也没有多给薛静皓。
御书房内,邹浩正弓着身子,向杜含章做最后的汇报,薛蓉娇的出现,打断了邹浩的话。
“陛下!”
薛蓉娇叫道。
“皇、皇后娘娘……”
邹浩向薛蓉娇行了一礼。
杜含章瞥了薛蓉娇一眼,对邹浩说:
“爱卿继续说。”
薛蓉娇于是只能在一旁等着,她的心情很糟糕,所以,当邹浩离开之前,向自己又行了一礼时,她当作没看见。
杜含章靠在自己的位置上喝了一口茶,他看向薛蓉娇:
“你越来越没规矩了。”
“规矩!规矩!规矩!还是规矩!”薛蓉娇气得抓起放在杜含章书桌上的折子打向杜含章,“一天到晚你就知道和我说规矩!”
杜含章莫名其妙挨了薛蓉娇的一顿打,他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了薛蓉娇,薛蓉娇发起脾气来没轻没重的,打得杜含章的胸口生痛,杜含章捂着自己的胸口,他的火气也蹭得往上冒,起身就要抓住薛蓉娇。
“你这个泼妇!我真的受够你了!平日里在内闱你和我闹闹脾气,耍些小性子也就罢了。你现在竟敢闹到御书房来!你!你!”
杜含章伸手去抢薛蓉娇手上的折子,薛蓉娇死活不给,争抢中,杜含章将薛蓉娇给推倒在地。
“啊呀!”
薛蓉娇叫道,她手里紧紧攥着只剩下半边折子,恨恨地看着杜含章。
“怎么了?好皇后,你还有脸瞪我?”
“瞪你怎么了?我还敢打你呢!”
说罢,薛蓉娇就扑过去,被杜含章抓了个正着。
“放开我!放开我!”
薛蓉娇叫道。
“你再这样我就打你。”
杜含章盯着薛蓉娇。
“放开!放开!”
“啪!”的一声,杜含章给了薛蓉娇一巴掌。
“你!你敢打我?!”
薛蓉娇捂着自己的脸,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杜含章。
杜含章冷笑一声,一把从薛蓉娇手上夺过剩下的半边折子后对薛蓉娇说道:
“这下老实了?——我打你怎么了?你要是再敢像将才那样无理取闹,我还要废了你呢!”
“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是皇帝,你是皇后;我是君,你是臣,你敢罔顾君臣之礼,在御书房这等庄严肃穆之地撒野,我为什么不敢废了你?”
“你……你……”
薛蓉娇蓦地哭了出来。
“你还有脸哭?皇后,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
杜含章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心里一软,不再说了。
薛蓉娇默默哭了一会儿,终于冷静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要向杜含章请罪:
“陛下,是我错了,我不应该……”
“好了好了,快起来……”
杜含章一边说,一边扶着薛蓉娇起身,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薛蓉娇脖子上的伤痕。
“这是怎么回事?”杜含章问,他伸手握住了薛蓉娇的脖子,用手指摸了摸薛蓉娇脖子上的伤痕,“这是谁做的?”
薛蓉娇没想到杜含章会这样问,她一时慌乱,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吐出来几个字:
“狗抓的。”
“狗抓的?”
杜含章摩挲着伤口仔细看了看,他轻笑一声,把一直候在门口的小环给叫了进来。
“小环,我问你,这两天,皇后都去了哪些地方。”
小环低着头回答道:
“娘娘近来精神好了许多,不是去寿安宫陪太后娘娘说话,就是在凤仪宫里散步、看书,逗狗玩。”
“没了?”
小环点点头:
“没了。”
“那你知道娘娘脖子上的这道伤是怎么来的吗?”
杜含章又问。
“伤?什么伤?”小环讶异道,她扑通一声在杜含章面前跪下,“娘娘受伤,奴婢却不知情,这都是奴婢的失职!请陛下责罚!”
薛蓉娇看不得小环这副模样,她对杜含章说:
“小环又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在我身边,你有什么要问的就问我,何苦为难一个下人?”
“好,我不为难她,我问你,你今天是不是又去质子府了?”
“……是。”
“你脖子上的伤也不是狗抓的吧?”
“就是狗抓的!你到底要问什么?!”
杜含章盯着薛蓉娇看了一会儿后,说:
“皇后言行无状,处事有失中宫风范,罔顾宫规礼法。即日起,将皇后禁足凤仪宫半月,闭门自省思过。”
薛蓉娇一脸不可思议,她冲杜含章叫道:
“什么?!你要禁我的足!半个月!”
“一个月!”
杜含章撂下这句话,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薛蓉娇气得咬着自己的手帕,大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