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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所有人都愣 ...

  •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陈教授。
      他们见过017号在实验室的样子——温顺,安静,配合。没见过这样的他:站在倾盆大雨中,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睛在车灯照射下反射着光,像某种从深海浮现的生物。
      “后退。”陈教授最先反应过来,对安保人员挥手,“不要开枪,用网——”
      话音未落,017号动了。
      不是冲向任何人,而是冲向路边的排水沟。沟里雨水奔涌,混着泥土和落叶。他滑入沟中,身体瞬间被浑浊的水流淹没。
      “他去水里了!”一个年轻安保喊道。
      “包围排水沟出口!”陈教授下令,“他需要浮出换气,就在这附近——”
      话没说完,017号从沟中另一处冒头。距离车十米远。他甩头,水花四溅,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
      雨太大,水太浑,看不见他在哪里。安保人员散开,手电光束在雨幕和水沟中交错。
      沈明真坐在车里,手放在方向盘上,身体僵硬。她看见陈教授在喊什么,看见安保人员在跑动,看见手电光束乱晃。
      然后,一声闷响。
      一个安保人员脚下一滑,摔进排水沟。他挣扎着要站起,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将他拖向更深的水流。
      是017号。他从浑浊的水中浮起,一条腕足缠着安保的脚踝,另一条腕足卷起沟边一块石头,砸向另一个冲过来的安保。石头没砸中人,但让对方踉跄后退。
      “□□!”陈教授吼道。
      电流的蓝光在雨中闪烁。但017号已经再次潜入水中。□□射空,在水面溅起细小的电弧。
      混乱。雨声,喊声,电流声。沈明真看见017号又一次浮出,在更远的地方。他肩上的敷料已经被水冲掉,伤口暴露,在雨水中泛着暗红。但他还在动,还在周旋,用腕足卷起石块、树枝,扔向追捕者。动作笨拙,但有效——至少拖延了时间。
      “沈研究员!”他忽然朝她喊,声音穿过雨幕,“走!”
      沈明真如梦初醒。她看着017号,看着他站在齐腰深的水中,雨打在他身上,伤口流血混着雨水流下。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平静,坚定,没有一丝后悔。
      “走啊!”他又喊,然后转身,面对冲过来的两个安保。
      其中一人举起□□。017号没有躲,而是迎着枪口冲去。腕足卷起,不是攻击人,而是卷向枪管——
      电流声响起。蓝光爆闪。
      017号的身体瞬间僵直。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闷哼,身体向后仰倒,摔进水中。水花溅起。
      “不——”沈明真推开车门,冲出去。
      雨水瞬间吞噬她。她跑向水沟,跑向017号倒下的地方。一个安保试图拦住她,被她推开。她跳进水沟,浑浊的水淹到胸口。她扑到017号身边。
      他浮在水面,身体还在轻微抽搐。电击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但意识还在。他睁开眼睛,棕褐色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明真抱住他,试图将他拖向岸边。他很重,加上水的阻力,她几乎挪不动。
      “放开他,明真。”陈教授站在岸边,声音疲惫到极点,“结束了。”
      沈明真抬头,雨水流进眼睛,刺痛。她看着陈教授,看着周围的安保,看着他们手中的武器。
      结束了。确实结束了。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017号。他还在看着她,眼睛半睁,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温柔的平静。他用尽力气抬起手,碰了碰她的脸,很轻。
      然后,他闭上眼睛。
      沈明真感到某种东西在胸口碎裂。很响,很疼,像整个世界在她耳边崩塌。她抱紧017号,将脸埋在他湿透的头发里。雨水冰冷,但他的皮肤还有一点微弱的温度。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破碎在雨声里,“对不起,对不起……”
      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陈教授蹲在她身边,伞倾斜过来,遮住她和017号。
      “够了,明真。”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放手吧。让他走得有尊严些。”
      沈明真摇头,疯狂地摇头。但她知道,结束了。她输了。017号输了。他们逃不出这个雨夜,逃不出命运写好的结局。
      她抬起头,看向陈教授。雨水和泪水在脸上混成一片。
      “教授。”她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您看看他。看看他的眼睛,他的表情。告诉我,这是一台机器该有的样子吗?告诉我,当我们结束一个能思考、能感受、能选择牺牲自己保护他人的生命时,我们和杀人犯有什么区别?”
      陈教授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着躺在她怀里、失去意识的017号。雨声中,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他有名字。”沈明真继续说,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清晰,“不叫017号。我叫他菲尼克斯。凤凰,从灰烬中重生。我给他取这个名字,因为我相信他能活下去,能拥有新生命。我相信他值得。”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雨水呛进喉咙,剧烈咳嗽。
      “我相信他值得活着,教授。即使全世界都说他不值得。我相信。”
      长久的沉默。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些。远处有雷声滚过,沉闷,遥远。
      陈教授缓缓站起身。他转过身,背对沈明真,看向那些等待指令的安保人员。
      “教授?”年轻的安保队长询问地向前一步。
      陈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沈明真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像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转身,看向沈明真。
      “沈明真。”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沈明真听出那平稳下的裂纹。
      “是。”她说,依然抱着017号,没有松手。
      “我以海神计划项目副主任,深蓝前沿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的身份,最后一次命令你:放下实验体017号,跟我回去接受调查。”
      沈明真摇头。“不。”
      陈教授看着她,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但在雨声中清晰可辨,像某种东西终于折断的声音。
      “那么,”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疲倦,“我别无选择。”
      他转身,面对安保人员。六个人都站直了,等待指令。
      “报告。”陈教授开口,声音是公事公办的平静,“目标实验体017号,在追捕过程中激烈反抗,被电击制服后生命体征急剧下降。经现场确认,已无生命迹象。”
      安保队长愣了一下。“教授,他还在呼吸——”
      “已无生命迹象。”陈教授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很清晰。他看向队长,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刀,“你确认了吗?”
      安保队长张了张嘴,看了看陈教授,又看了看沈明真怀里的017号。他看见017号胸口微弱的起伏,但最终,他低下头。
      “确认。”他说,声音干涩,“目标已无生命迹象。”
      “很好。”陈教授点头,“目标研究员沈明真,在反抗过程中与实验体一同坠入山崖下的激流。现场搜寻未发现遗体,判断已死亡。记录清楚了吗?”
      这次,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沈明真。
      她抬起头,看向陈教授。老教授背对着她,但侧脸在车灯照射下显得苍白,疲惫,但有种奇异的坚定。
      “教授,这……”安保队长试图说什么。
      “记录。”陈教授打断他,声音冰冷,“还是说,你需要我向王主任详细报告今晚的指挥失误,导致目标死亡,重要研究员殉职,整个行动彻底失败?”
      威胁很含蓄,但有效。安保队长脸色变了变,最终低下头。
      “……清楚。目标沈明真与实验体017号坠崖,遗体未寻获,判断死亡。”
      “收队。”陈教授挥手,“把现场清理干净。车辙,脚印,所有痕迹。半小时后我要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保人员开始行动。没有人再看沈明真一眼,仿佛她真的是个死人。他们清理路面,扫平脚印,将沈明真的车开下路基,推进更深的水沟,用树枝掩盖。
      陈教授走到沈明真面前,蹲下。他递给她一把车钥匙——他自己的车钥匙。
      “我的车在拐弯处。油箱是满的,后备箱有急救包、现金、干净衣服。开走,永远别回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往南开,不要走大路。天亮前要离开两百公里。之后……你自己想办法。”
      沈明真看着他,说不出话。喉咙被什么东西堵死,眼睛酸涩,但流不出泪。
      “教授,您——”
      “别问为什么。”陈教授摇头,疲惫更深了,“就当是一个老糊涂,在退休前做的最后一件蠢事。”
      他顿了顿,看向她怀里的017号。年轻的安保队长走过来,手里拿着生命检测仪。
      “教授,需要最终确认吗?”队长问,声音有些犹豫。
      陈教授接过检测仪,蹲下身,将探头贴在017号颈部。仪器屏幕闪烁了几下,显示出一条几乎平坦的线——微弱,但确实有波动。
      “无生命迹象。”陈教授平静地说,然后关掉仪器,站起身,“收队。”
      队长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转身离开。
      陈教授等安保人员都回到车上,才重新看向沈明真。
      “他需要医疗,越快越好。电击伤加上之前的伤口,感染风险很高。往南开,有家私人诊所,老板欠我个人情。地址在手套箱的地图上标了。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处理。”
      沈明真终于找回了声音。“教授,您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陈教授打断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三十五年,看着无数‘资产’被创造、被使用、被回收。我告诉自己这是必要之恶,是科技进步的代价。但今晚,看着你抱着他,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起我女儿小时候,养了只兔子。后来兔子病了,要处理掉,她抱着兔子哭,说它有名字,它叫雪团,不是‘那只兔子’。”
      他停顿,摘下眼镜,这次没有擦,只是握在手里。
      “我告诉她,兔子只是兔子,是宠物,可以再买。她看着我,说:‘爸爸,你说生命是宝贵的。那雪团不是生命吗?’”
      雨似乎停了,或者只是变小了。风还在吹,很冷。
      陈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沈明真。他的眼睛在镜片后有些模糊。
      “我没有回答她。我把兔子处理了,给她买了新的。她再也没养过宠物。”他深吸一口气,“三十年了,我还在想那个问题。雪团是不是生命。017号是不是生命。你给了我答案,明真。也许不对,也许愚蠢,但……谢谢你给我答案。”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没有回头。
      “保重。别联系我,别联系任何人。沈明真已经死了,和017号一起。记住这点。”
      然后他走了,走向拐弯处那辆车。安保车辆已经发动,车灯调转,驶离。陈教授的车最后离开,尾灯在雨雾中越来越暗,最后消失。
      寂静。只有风声,远处的水流声,和怀里017号微弱的呼吸声。
      沈明真坐在水沟里,抱着他,一动不动。雨完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点星光。很冷,但她感觉不到冷。
      很久,她低头,看向017号。他还在昏迷,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肩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但他在呼吸。他活着。
      沈明真慢慢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出水面,拖上岸。她检查他的脉搏——微弱,但稳定。她撕下自己还算干燥的内衬衣襟,暂时包扎他的伤口。
      然后她将他背起。他很重,近一百公斤,但她咬紧牙,一步步走向拐弯处。陈教授的车停在那里,黑色越野,引擎还微温。
      她将017号放进后座,用安全带固定。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
      车灯亮起,照亮前方的路。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着光,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向未知的远方。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017号在后座,闭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们走。”她低声说,然后挂挡,踩下油门。
      车驶入夜色,驶向南方,驶向更深的黑暗,和黑暗尽头或许存在的一线光明。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折叠的地图。沈明真打开,看见一个用红笔圈出的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活下去。带着你的答案,活下去。”
      她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雨彻底停了。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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