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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这一幕美好 ...

  •   废弃的滨海观测站坐落在悬崖边缘,三层水泥建筑在海风中矗立了四十年,外墙剥落,露出锈蚀的钢筋。观测站后方有条陡峭的小径通向下方一处隐蔽的海湾,涨潮时海水能淹到小径中段,退潮时露出布满礁石和潮池的滩涂。
      沈明真选择这里有几个理由:位置偏僻,距离最近的小镇有十二公里;视野开阔,从三层观察窗能看见通往这里的唯一道路;最重要的是,观测站有个地下储水池,原本用于收集雨水,现在与海相通,涨潮时会注入新鲜海水。
      他们抵达时是下午四点,海水正在上涨。沈明真将车开进观测站一层的车库——卷帘门早已损坏,但足以遮挡车辆。她推开锈蚀的铁门,灰尘在斜射的阳光中飞舞。
      “在这里等我。”她对车后座的017号说,然后下车检查建筑内部。
      观测站内部比她预想的更破败。一层的设备间堆满废弃的仪器和锈蚀的金属柜,二层是生活区,有简陋的厨房和几张铁架床,床垫已经霉烂。三层是观测室,巨大的弧形观察窗玻璃碎裂了一半,海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带着咸腥的气息。
      但结构还算稳固。沈明真回到一层,打开车库内的检修通道,顺着锈蚀的铁梯下到地下层。这里更暗,只有高处几个透气孔漏下光线。地下层中央是那个储水池,直径约五米,深三米。池壁是水泥砌成,长满深色苔藓。海水正通过一条管道缓慢注入,水面泛着细微的波纹。
      水质不算清澈,有海藻和浮游生物,但比水箱里的循环水好得多。沈明真测试了盐度——接近标准海水浓度。温度偏低,但可以接受。
      她回到车库,拉开后座帆布帘。017号浮在水箱中,脸色疲惫,眼睛下有深深阴影。连续三天的颠簸和狭窄空间,加上肩伤未愈,他的状态明显在下降。
      “下面有个池子,和海水相通。”沈明真说,“你能自己下去吗?还是需要我帮忙?”
      “我自己可以。”017号说。他撑起身体,腕足搭上水箱边缘,动作比之前更迟缓吃力。沈明真看到他肩部敷料边缘有新鲜渗出的淡红色——伤口在颠簸中裂开了。
      但她没有说破。她看着他缓慢挪出水箱,用腕足支撑身体落到地面,然后爬向检修通道入口。铁梯对他来说是挑战——腕足不适应这种规则的横杆。他试了几次,最后选择用两条腕足缠绕铁梯,身体悬垂,然后一点点向下挪。
      沈明真跟着下去。地下层很暗,017号在池边停住,看着池中微漾的海水。光线从透气孔斜射入内,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是海。”他低声说,声音里有种沈明真从未听过的颤抖。
      “是海的一部分。涨潮时会换水。”
      017号没有立刻进入。他在池边站了十几秒,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另一个梦境。然后,他缓缓滑入水中。
      水花很轻。他沉入池底,蜷缩身体,八条腕足摊开,像一朵在水中绽放的苍白的花。然后他浮起,仰面漂在水上,眼睛闭着,胸膛随着呼吸起伏。
      沈明真站在池边看着。水面下,017号的身体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模糊,只有亚麻色的头发在水面散开,随着水流轻轻漂动。他保持那个姿势很久,像是在用整个身体感受水的温度、盐度、流动。
      “怎么样?”她最终问。
      017号睁开眼睛。地下层很暗,但沈明真看见他眼睛里映着水面反射的光,亮得惊人。
      “咸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有味道。有……生命的味道。”
      他沉下去,又浮起,一条腕足抬起,腕足尖端在空中停顿,然后轻轻触碰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和实验室的水不一样。”他继续说,目光追随着那些扩散的波纹,“实验室的水是死的。这个是活的。它在动,在呼吸,在变化。”
      沈明真在池边坐下,双腿悬在池沿外。地下层很凉,但水是温的——海水比空气温度高些。她看着017号在水中缓慢游动,腕足舒展,动作比在水箱中自如得多。
      “你的伤口需要重新处理。”她说。
      017号游到池边,背对她露出水面。沈明真小心揭开浸湿的敷料。伤口边缘红肿,有两针缝线崩开,渗出淡红色组织液。但没看到明显感染迹象。
      “会有点疼。”她取出消毒液和新的缝合工具——离开研究所时带的医疗包还剩一些。
      “嗯。”017号背脊绷紧,但没有动。
      清理伤口,重新缝合,敷药,包扎。整个过程017号只发出一次压抑的闷哼。完成后,沈明真拍了拍他完好的那边肩膀。
      “好了。尽量不要用这边发力。”
      “谢谢。”017号转回身,棕褐色眼睛看着她,然后移向地下层深处,“这里……我们待多久?”
      “两三天。你需要休整,我也要计划下一步。”沈明真看向上方的透气孔,估算着时间,“研究所最迟明天会发现异常。追踪需要时间,但不会太久。我们需要一个新计划。”
      017号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水中缓缓转身,腕足轻轻划动,带动身体漂向池中央。
      “沈研究员。”
      “嗯?”
      “如果被找到,会怎样?”
      问题直接,平静。沈明真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模糊的轮廓,回答同样直接:“你会被回收。我会被起诉,判刑,职业生涯结束,可能面临十年以上监禁。”
      “因为救我。”
      “因为我违反法律和职业道德,窃取研究所资产,潜逃。”
      “我是资产。”
      “在法律上,是。”
      017号沉入水中,只露出眼睛以上部分。水面波动,光斑在他脸上晃动。很久,他说:“那你后悔吗?”
      沈明真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水面,看着那些晃动的光,听着隐约的海浪声从通风管道传来。观测站在悬崖上,下方就是海。
      “不后悔。”她最终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层里显得清晰,“但我害怕。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你。我怕我做得不够,怕我选错路,怕我还是救不了你。”
      017号浮出水面,游回池边。他在她面前停住,仰头看着她。昏暗光线中,他的脸显得苍白,但眼睛很亮。
      “你已经救了。”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从你带我离开实验室那一刻,从我在月光下看见溪流那一刻,从我在晨光中醒来那一刻,我就已经被救了。即使现在结束,我也已经见过真实的天亮,听过真实的海浪,触碰过真实的流水。这比在实验室度过一生,多得多。”
      沈明真感到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她别过头,深呼吸,将那股热意压下去。
      “还没结束。”她声音有些哑,“我们还有路要走。”
      “嗯。”017号说。他沉入水中,片刻后浮起,掌心托着什么东西——一片深绿色的海藻,边缘有细小的锯齿。“看,这是活的。”
      沈明真接过海藻。叶片厚实,表面滑腻,在指尖留下咸湿的触感。确实,是活的。
      “嗯,活的。”她说。
      他们在观测站待了两天。
      第一天,沈明真在周围设置了简易警报装置——用渔线和空罐头做的绊线,连接在三层的观察窗边。如果有人靠近,罐头碰撞声会在空旷建筑里回响。她还清理了车辙痕迹,用树枝扫平了通往观测站的土路上的轮胎印。
      017号大部分时间待在水池里。他的伤口开始愈合,红肿消退,精神状态明显好转。沈明真发现他在尝试用腕足抓取池底的小螃蟹和贝类——这是章鱼的本能行为,在实验室里从没机会展现。成功率不高,但他乐此不疲。
      第二天下午,退潮时,沈明真带他去了下方的海湾。从观测站后方的小径下去,路很陡,布满湿滑的苔藓。017号用腕足行走,吸盘牢牢吸附岩石,比她更稳。
      退潮后的海湾露出大片礁石和潮池。阳光很好,海面泛着碎金般的光。海风很大,吹乱沈明真的头发,也吹动017号湿漉漉的发丝。
      他停在潮水边缘,腕足浸在涌上沙滩的海浪中。第一次,他面对真正的、无边无际的海。
      沈明真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海浪拍打礁石,溅起白色泡沫。海鸥在空中盘旋,发出清厉的叫声。远处,海平线模糊在光晕中。
      很久,017号低声说:“比录音里大。”
      “嗯,大得多。”
      “我看不到边。”
      “因为地球是圆的。海的那边是另一片陆地,然后是另一片海,一直这样。”
      017号向前挪了一步,海浪涌上,淹没他小腿位置的腕足。水退去时,在腕足上留下白色泡沫和细沙。
      “它在呼吸。”他说。
      “潮汐。月亮和太阳的引力让海水涨落,像地球的呼吸。”
      “我能在里面呼吸吗?”
      “你需要浮上来换气。但可以在浅水区漂浮,看水下。”
      017号又向前几步,身体完全浸入海水中。他在齐胸深的位置停下,转身看向沈明真,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和我一起。”
      沈明真犹豫了一下。但她还是脱下鞋袜,卷起裤腿,走进海水。水很凉,但很快适应。海浪推来,她稳住身体。
      017号在她身边,仰面漂浮。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闭着的眼睛和微微扬起的嘴角。他的腕足在水中舒展,随着海浪轻轻摆动。
      沈明真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真实的海水中漂浮的生命。阳光,海浪,海风,远处盘旋的海鸥。这一幕美好得不真实,像偷来的时光。
      “沈研究员。”017号睁开眼睛,侧头看她。
      “嗯?”
      “谢谢。”他说,然后补充,“为所有一切。”
      沈明真感到心脏被轻轻握住。她摇摇头,想说“不用谢”,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在海里待了半小时。017号尝试潜泳,但正如他所知,他需要在几分钟后浮出水面换气。但他不气馁,一次次潜入,观察水下的礁石、鱼群、海草。每一次浮出水面,他眼睛里的光就更亮一分。
      夕阳西下时,他们回到观测站。沈明真在二层的旧厨房里找到个还能用的煤气炉,用带来的罐头和干粮做了简单的晚餐。017号吃了他下午抓到的一只小螃蟹——用腕足撬开壳的动作还很生疏,但成功了。
      夜幕降临时,沈明真在三层观察窗边守夜。017号待在地下室水池,但不时浮上来和她说话。他们谈论海,谈论星,谈论明天该往哪里走。
      “东边有片群岛,人口稀少,有些小渔村。”沈明真指着地图上的一点,“我们可以找个偏僻的地方,租个带码头的房子。你需要每天接触海水,但也不能完全暴露。渔村对外人警惕,但如果你待在屋里,我在外面活动,也许……”
      她没有说完。计划里漏洞太多:她没有合法身份租房,017号的外形无法完全隐藏,研究所的追捕随时可能到来。
      “也许我们可以住在船上。”017号忽然说。
      “船?”
      “我看过视频,有人住在船上,在海上漂。船上有水箱,我可以待在里面。船移动,不容易被找到。”
      沈明真思考着这个可能。船是个主意——移动,相对隐蔽,017号可以方便接触海水。但船需要钱,需要维护,需要停泊许可。而且海上生活不简单,她没经验。
      “我会考虑。”她最终说。
      夜深了,海风渐强,吹过破碎的观察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有雷声,天边隐约可见闪电。
      “要下雨了。”沈明真说。
      “雨。”017号抬头看向透气的孔洞,那里能看见一线夜空,“雨水会落进海里。”
      “对,然后海水蒸发,形成云,再下雨。循环。”
      “像生命。”017号低声说,“结束,开始,再结束,再开始。”
      沈明真看着他。昏暗光线中,他的侧脸轮廓柔和,眼神望向看不见的远方。
      “对。”她说,“像生命。”
      凌晨三点,雨开始下。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变成滂沱大雨。雷声滚滚,闪电照亮海面。观测站老旧的电线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声响。
      沈明真在三层裹着睡袋,但睡不着。雨声太大,雷声太近,某种不安在她心底蔓延。她坐起身,走到观察窗前。闪电划过,瞬间照亮海湾、礁石、和那条通往观测站的土路。
      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汇成溪流,在车辙中奔涌。
      她正要转身,又一道闪电亮起。
      这次,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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