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旧伤如烬，窥见神骸 猎人噩梦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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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黎明未至，长夜最寒。
洛伦佐从噩梦中惊醒时，喉间还残留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梦里，他依旧是那个被锁链穿透肩胛、扔在深渊裂隙边缘的少年，听着同伴的嘲笑，看着信仰一点点崩塌成灰。他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壁炉里的余烬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下的匕首——那是他唯一的安全感来源，却在触手冰凉时顿住了。他想起这把刀昨晚被埃利安借去裁纸，并未归还。
烦躁如藤蔓般缠绕住心脏。洛伦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那股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天灵盖，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走到桌边倒水。
水杯刚举到唇边，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角落里那张高背椅的轮廓。
埃利安没有在睡觉。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一具残破的躯壳。
洛伦佐握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
“睡不着？”他干涩地开口，打破了死寂。
埃利安缓缓转动眼珠，焦距花了片刻才聚拢在洛伦佐身上。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睡了太久，白天睡得太多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游丝，带着一种透支后的沙哑，“而且……有点冷。”
洛伦佐皱眉。壁炉里的火虽然不大，但足以驱散严寒。埃利安所说的冷，是源自骨髓深处的、属于将死之人的寒意。
洛伦佐没有说话，他走回壁炉边，将剩余的柴火添了进去。火势猛地窜高，橘红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埃利安此刻的模样。
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揉皱了的纸，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他整个人仿佛都在透明化，正在缓慢地融入这即将到来的死亡里。
洛伦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近了几步，停在埃利安面前。
“把药喝了。”洛伦佐将手里那杯水递过去，语气依旧生硬，却少了往日的戒备。
埃利安顺从地接过，但他颤抖得太厉害，杯子在他手中磕碰着牙齿，水洒了出来，打湿了他的前襟。他有些窘迫地想要擦拭，却连抬手的力气都似乎耗尽。
洛伦佐啧了一声，蹲下身，动作有些粗鲁地拿过手帕，替他擦拭着衣领的水渍。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洛伦佐能清晰地看到埃利安皮肤上浮现的、淡金色的诡异纹路，那是神恩过度消耗、生命力枯竭的征兆，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要将他勒死。而在那纹路的深处，洛伦佐看到了一块极其丑陋的疤痕——不是刀伤，也不是魔法灼伤，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恶毒的烙印，位于埃利安的心口，被衣物半遮半掩。
那疤痕的形状，洛伦佐太熟悉了。
那是“神弃者”的烙印。只有被神明亲手剥离、剥夺了资格的人，才会留下的印记。
洛伦佐擦拭的动作顿住了。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埃利安的眼睛。
“你也……被抛弃过？”洛伦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颤。
埃利安没有躲闪，他甚至微微前倾，将那块丑陋的疤痕暴露在火光和洛伦佐的视线之下。
“不止被抛弃。”埃利安轻笑，眼神却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人，“我还被钉在十字架上，被抽干了所有的血，用来浇灌这片土地。三次。”
三次。
洛伦佐的瞳孔骤缩。他听说过那个传说，关于上一任教皇的暴政，关于那个试图推翻神权却被挫骨扬灰的“伪圣子”。原来……那个人，就是埃利安。
所有的傲慢，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原来这个看似高高在上的圣子，也是个遍体鳞伤的弃子。
洛伦佐的手有些发抖。他不再用帕子，而是直接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狰狞的烙印。指尖传来的温度低得吓人。
“疼吗？”他问。
“早就没知觉了。”埃利安平静地回答，目光却落在洛伦佐刚才因为动作而扯开衣襟露出的肩膀上。
那里，也有一道疤。一道深可见骨、呈爪状的旧伤。那是深渊魔兽留下的，也是洛伦佐成为“影裔”的起点。
埃利安伸出手，指尖萦绕起一丝比发丝还细的金光。他没有触碰洛伦佐的皮肤，只是悬在那道伤疤之上，轻轻描摹着它的形状。
“我也见过深渊。”埃利安喃喃道，“它比你想象的要温柔。至少它不会假借正义之名，行杀戮之实。”
洛伦佐浑身僵硬，但他没有躲开。
那一刻，两个破碎的灵魂在火光中赤诚相见。没有圣子，没有猎人，只有两个被世界伤害得体无完肤的可怜虫。
“为什么要救我？”洛伦佐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既然你也是被遗弃的，为什么还要维护这个该死的教会，还要做这个该死的圣子？”
埃利安收回了手，那丝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他看着洛伦佐，眼神里有了一丝活气，那是属于他自己的、而非属于神职人员的神采。
“因为我想证明他们是错的。”埃利安一字一顿地说，“证明所谓的‘神恩’、‘诅咒’、‘规则’，都不过是一场笑话。证明像你我这样的人……即便身处地狱，也有资格看一眼阳光。”
他的手指轻轻勾住了洛伦佐的衣角，那是极其轻微的一个动作，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洛伦佐，别成为他们希望的那种怪物。哪怕是为了我，活下去，好吗？”
洛伦佐的喉咙发紧。他想说“我凭什么听你的”，想说“别自作多情”，想推开他，嘲讽他的天真。
但当他看着埃利安那双盛满了恳求与决绝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他忽然俯身，双臂穿过埃利安的膝弯和后背，将这个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人，从冰冷的高背椅上抱了起来。
埃利安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洛伦佐的脖子。
“你干什么？”
“回床上去。”洛伦佐抱着他，大步走向卧室，语气依旧凶巴巴的，“你再坐下去，明天就不用做实验了，可以直接办葬礼了。”
埃利安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震动着胸腔，传递到洛伦佐的胸口。
“好。”他在洛伦佐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洛伦佐的耳廓，“听你的。”
那一晚，洛伦佐没有再回自己的床。
他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听着身后那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从木门缝隙里钻进来的、属于第八天的寒风。
他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旧伤如烬，窥见神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