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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日升日落,终北之地 雅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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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如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桑九池收回目光,颓然地倒在凌乱草堆上。
她抬起胳膊,皎洁明亮的月光透过指缝落入眼眶,像鳞片上闪烁银光的海鱼飞跃水面,与她很久之前设想过的边疆的月夜很像很像。
只是更加清冷。
实话实说,雅如的到来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她单单以为是那个女孩对自己很好奇所以才老是盯着她看,没想到她心里有这样的打算。
听她的口吻,计划这事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
但是,她果真能实现诺言带那个姑娘回中原去吗?
她都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自己也朝不保夕。
前往漠北并非是她临时起意,她做足了准备,可凶险还是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
一路上她小心地避开昌平会的设防,往她的目的地前进——那个据说是温子安全军覆没的地方。
人人都说他已经死了,连棺椁都送回了京城。
但她就是觉得很不靠谱啊,以温子安那样张扬的性格,怎么可能甘心躺在那样的小木头棺材里,怎么可能放纵敌人损坏他的身体。
他一定还活着,或者,依旧在沙漠中的某一处。
不管是哪一个,棺材中的那个人都不可能是他。
但是没有人相信她说的话,长辈们都以为她是悲伤过度有癔症了,增派了不少人手看住她。
还是让她找到机会偷偷溜走,一想到出殡日大家还要四处寻找她,桑九池多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想来家里人也能猜测到她去做什么了,只是漠北如此广阔,他们无法找到她。
她也不希望有人来找她,这是她自己的事情,不需要旁人来将性命冒险。
一个月前桑九池打算趁着夜色绕过最后一个关卡,向西进入那片最后的战场,没想到误入了陷阱被昌平会的人活捉,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他们没有杀她,反而将她关押在这里差不多一个月。
就算今天雅如没有来,她也打算跑。
每日在学宫内晃荡正是观察周围的情况,顺带看看有没什么能弄掉手铐脚镣的东西,雅如从天而降,也算是她的运气吧。
雅如猫着腰穿过回廊,抬头看去。
不远处的小楼灯火通明,模糊的窗纸之后人影幢幢,这有些奇怪,往日这个时间点整个学宫都应该熄灯了才是。
她忽然想到今天早上进来的那个大人,不知道是否与他有关联。
她迅速地跑回自己的小房间,悄无声息地阖上门,没有惊动楼上的女仆们。
她们还在打牌,摔牌的声音大得好像要凿穿地面,当声音是她们发出来的时候,她们是不嫌弃吵闹的。
趁着楼顶的噪声掩护,雅如趴下去从床底拖出一只小箱子,打开。
只见里面一只包裹,里面藏着一些干粮面饼,因为漠北干燥,烤干的馕可以保存很长时间,这些都是雅如从每一顿饭中节省出来的口粮。
自从第一次被打后,她就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里,不只是离开辛佐木学宫,更要离开大漠。
水银似的月光笼罩着女孩瘦弱的是身影,影子像一条随风摇摆的蛛丝般,只盼望风儿不要吹得猛烈,将她扯得四分五裂。
吉拉娅吉拉娅,保佑我,保佑我们,让我离开这片土地吧。
雅如朝着月光跪拜。
屋子里铺设着柔软的地毯,窗子开得大大,傍晚带着余温的风吹进来,将烤肉和蜜酒的气味扩散到每一个角落,烛火也因为负荷了沉重的甜蜜而显得黏糊。
每个孩子脸上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容,今天,特兹长老取消了所有课程,允许所有人从早玩到晚,只要不走出学宫大门,他们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实际上这群孩子也根本无法跨出辛佐木的大门,这里守卫严密,在空无一人的大漠中,那些守卫守护着辛佐木就像守卫神的花园一般。
虽然不能出去,但能任意游览辛佐木未尝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更令人高兴的是,今晚的特兹长老还慷慨地打开仓库,将剩下的所有美食都取出来为他们准备了宴会。
特兹穿着亚麻色长袍站在高台上,从脖子处耷拉到胸前的青金石配饰在烛火下散发着奢华的光芒。
“孩子们,”他举起手中的蜜酿,笑容和蔼,“尽情地吃吧喝吧,今夜是主神的诞辰,我们庆祝主神的诞生,感谢主神将我们带来世界,感谢他为我们创造极乐世界,我愿你们所有人的灵魂有一日能在极乐彼岸获得永恒的宁静。”
“主神万岁!主神万岁!”
雅如焦灼地站在人群中默不作声,她感到说不出来的怪异,蜜酿也好烤肉也好,这根本不是他们能够享受的食物,平时这些东西就放在仓库中,只有长老才有资格享受。
就算是腐烂了也不会与他们分享。
然而今夜特兹长老却打开仓库,甚至允许他们进去拿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像,特兹长老准备离开了,为了不使能用的东西荒废,就叫人来随意取些可用之物一样。
难道特兹长老是打算离开?
特兹长老已经不站在那里了,在雅如低下头思考的时候,他从无人在意的后门处离开。
实际上就算是他走大门出去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留意到。
所有人都好似陷入了一场癫狂的梦境一般,十六岁的女孩提着长裙走上舞台,直筒状的裙摆随着旋转的舞步飘起来,蜜酿沿着水晶杯一滴滴落在地毯上,浸湿。
男孩们上去牵住自己喜欢的姑娘一起跳舞,大笑,近乎癫狂地蹦蹦跳跳。
手中的杯子应声落地,在雅如愣神的瞬间褐色卷发的卓拉撞到了她,但卓拉不管不顾地往前走。突然,少女柔软的身躯往前一扑,卓拉抱住华美的窗帘,锦缎上留下一条刺眼的痕迹。
那是血!
雅如忽然意识到什么,疯了一般冲过去,撞到无数杯盘。
她拽住卓拉肩膀把她翻过来,可卓拉已经死了,鲜血分别从她玫瑰般柔软的唇瓣和琥珀般的眼睛中流出,好像在哭。
“有毒!蜜酿有毒!大家不要再喝了!”
此时发现已经太迟了,除了雅如之外的所有人都在拿到蜜酿的第一时间饮下了含着毒药的蜜糖,就算神明降世也无力回天了,朋友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推翻桌子,踩碎琉璃,鲜血淋漓,妙龄少女颓然倾倒,留给今夜的是一个凄美的转身。
“拉雅!库尔辛!哈莉!”
雅如追着朋友们倒下的身躯却追不上一个,她摊着两只苍白的手,不知所措,血液慢慢地流下来,浸透她的布鞋。
“不,不......”雅如惊惶地摇头。
是特兹长老要杀他们!为什么!他们做错了什么?
她忽然愣住,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一层淡淡的烟雾贴着地板滚动,渐次浓烈,带着烧灼的焦味,那是布料烧成灰烬之后的味道——火舌突然从后门处炸开!
她转身冲向大门,门却被锁死了,无论怎么摇晃都无法撼动半分。
雅如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本能拿出藏在衣服里的银针伸进锁孔,只要能打开大门,她就能活下去。
吉拉娅吉拉娅!
手颤抖着,随着滚滚而来的热浪汗如雨下,她用力抓紧银针一端,听得咔哒一声,她连忙推门,却没有打开。
怎么会这样!
她颓然地坐倒在地上,华美地毯上那根银针前端弯曲。
她没能打开门,还把唯一的银针给弄折了,可是特兹长老为什么要杀他们?大家真就这样死了......那她还能去中原吗?干粮,不要忘了干粮......
雅如挣扎着爬起来,意识到现在记得干粮的事情也无济于事,她出不去了,她会被活活烧死,毫无理由地被烧死。
就好像他们这些生在漠北里的人一样,毫无理由地就要去信奉一个所谓的主神,为他献出一切乃至于死亡。
那此刻会不会就是一场献祭?
雅如不敢再细想,仿佛一思考火焰就会趁虚而入,将皮肤下的血液烤干。
地毯上有切瓜果的刀,她爬过去握在手中。
据说被烧死的痛苦是被捅死的百倍,她肯定无法忍受那样的痛感,还不如自我了断,起码只是一瞬间的疼痛。
她想着,将小刀抵在脖子上,最后一次向吉拉娅祈祷,如果有来生,请不要再将她生在漠北。
“你在干什么!”
火舌被大门处灌入的风压着倒灌,雅如回头,只见打开的门中站着那人的身影,胸前的1257号木牌随风飘荡,配上那头乱七八糟的头发显得十分滑稽,她却忍不住鼻子一酸。
吉拉娅保佑。
“你干嘛?想要你的吉拉娅惩罚我吗?”桑九池一把夺走小刀,想了想塞进自己的腰带中,防身武器可有用了。
“外面在起火,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桑九池拽着她在大火中狂奔,穿过长而幽深的走道。
雅如这才注意到桑九池已经卸掉了手脚腕上的铁镣,只剩下一圈痕迹。
这场大火从辛佐木学宫的四面八方烧起,走廊在高温炙烤下就像被加热到极致的铁管,桑九池一边跑一边龇牙咧嘴,但是不能停下。
墙壁在剥落,房梁在融化,她们必须要在坍塌之前出去。
短短两个月时间,她把以前不敢做的事情统统做了一遍,光看她这副穿着破烂衣物在火场中奔逃的模样,谁还能认出这本来是一个名门闺秀。
“大门在什么地方!?”桑九池和火焚声比谁的嗓子高。
雅如闻言立刻调转两人的方位,拽着桑九池跑,“这边!跟我来!”
赤铜色大门禁闭,宫内空空如也。
两人仰头看去,不出意外的话,这里被锁住了。
雅如:“该死!我们完蛋了!”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就是非常危险。”
“会比现在被活活烧死更加危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