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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剑与玫瑰(6)    桑九 ...

  •   桑九池翻滚进来,一抬头就见苏兆铭端着酒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嘛好嘛,她这个烂好人冒着杀头的风险穿街过巷屁滚尿流地来,结果正主在这里悠哉游哉地喝酒!
      早知道苏兆铭这么想死,她就不在这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苏兆铭看到桑九池也很感到意外,突然意识到她爹还躺在背后,连忙拉住桑九池走出庭院,砰得关上门。
      “你为什么来了?”
      桑九池皱眉:“温子安被陛下传唤进宫到现在没有出来,我猜可能出事了,果然有很多御林军朝着你们这里来——哎呀!现在不是补充背景的时候,逃命要紧啦!”
      “不,我不能走。我走之后陛下必然迁怒于你们夫妻二人——”
      “不会的啦!带领御林军的不是温子安,他现在肯定是被陛下留在身边了,就算事后要清算,怎么也算不到我们头上来。”
      “你是他的夫人啊。”苏兆铭推开桑九池的手,“陛下将侯爷滞留宫中无非是不愿他搅入其中,将他留在宫中一是让他避免尴尬,二也是怕走漏了风声,他本意就是如此,怀疑起来也定然是先算到你们头上。”
      桑九池听罢先是一愣,然后微笑起来,露出原来你不是一个真蠢货的表情,点了点头道:“不蠢嘛,按照道理而言,的确是应该这样,但是你忽略了一件事情。”
      “什么?”
      桑九池道:“我不是温子安,不要把我跟他混为一谈。在陛下眼里温子安无所不能又跟你关系很好,搭救你的概率很大;但是陛下眼里的我不是这样的啊,我不过就是一个弱女子而已啊,用你的话说,离开了我爹和温子安,我什么也不是,你会担心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去劫天牢吗?”
      陛下的眼线遍布整个京城,唯独放过了安西侯府周围,这或许是他与温子安之间的交易,又或者是笼络的手段,但不管是哪一个,这个漏洞给了她一个出来的机会。
      苏兆铭甩开她的手,摇头,“你不欠我什么,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后院可以翻出去,你现在立刻回家,不要出来,等雨停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那雨停之后的你在哪里呢?”桑九池忽然发问,她知道苏兆铭根本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雨停之后她就死掉了啊。
      御林军声势浩大,一百多号人来抓一个人,这分明就是要置人于死地的意思。
      可是这场祸事和苏兆铭到底有多大的关联呢?
      女扮男装是她母亲指使的,绑架赵春枝是她父亲策划的,从头到尾苏兆铭没有参与过这两起事中的任何一件。
      她因为命运降生到这个家庭,没有得到父母之爱,反而成为了挡箭牌和借口。
      怎么会有一个人从出生起就为了一场悲剧而活,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是个雨天?
      如果这是一个故事,那真是烂透了!
      对这样作恶不深的可怜人物,老天爷好歹让她死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嘛!
      “你再磨磨蹭蹭下去我跟你一起死在这儿了。”桑九池板起脸。
      苏兆铭的眼睛垂着,“我这样的人,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就这样吧。”
      “说的什么话!”桑九池打断她,死死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我问你,你说的希望我幸福地活下去是不是真心的?”
      “当然。”
      “很好!那就对了!我桑九池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欠别人些什么东西,而你苏兆铭是我讨厌的人。如果我欠了我讨厌的人什么东西无法偿还,那就是讨厌之讨厌!我这辈子不可能欠你任何东西,那怕只是一句祝福!”
      “所以,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桑九池拉着苏兆铭在大雨里狂奔,穿过猛烈的大雨,穿过纷扬的水幕,穿过蒸腾的热气,水珠在女孩们的小腿间跳跃穿梭。她们手拉着手奔跑,沿着暴涨的护城河掠过城墙根,一抬头就能看见遥远的鸿方台的屋脊,如同南天门矗立在云端之上。
      神啊神啊,真有神就保佑一下她们吧!
      她们从城墙根的一处小洞爬出去,接着马不停蹄地朝着东方奔跑。
      搜查苏家的御林军很快就会察觉到不对,事发突然之下桑九池也没有任何准备,她就是脑袋一热觉得苏兆铭还不到死的时候就来了。
      离京城东一里处就是樊水,这是唯一能快速逃跑的路线。
      突降暴雨让河水猛涨,以极快的速度向北奔流,桑九池扯过绑在枯木上的渔船,把苏兆铭推了上去,接着解下背上的剑囊丢过去。
      “里面有剑、药和银票,你自己去找一个地方待着,永远都不要回京城了!”
      永远是个悲凉的词汇,一说出来就意味着再也不。
      再也不见,再也不在,它是一道清晰的鸿沟划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就像这滔滔的河水,将一人远远地带去,将一人久久地留下。
      苏兆铭挣扎着从沾满血的甲板上爬起来,耳朵里河水咆哮。
      她看见桑九池在岸边的身影迅速变小,从一个成熟的夫人变成少女再变成十岁的女孩。
      时间的锤摆在十余年的停滞之后突然击中了苏兆铭。
      她忽然记起十多年前那个下午,只有七岁的桑九池冲她怯怯地伸出手。
      “我叫桑九池,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桑九池!”苏兆铭崩溃着大喊,将沾满血的手朝她努力地伸过去。
      桑九池没有听见,她朝着岸边的方向一望,满脸惊恐地跑开了。
      大浪忽然从侧面拍来,苏兆铭身子一歪,撞在船舷上,彻底昏过去。
      冰冷的雨水胡乱地往脸上招呼,桑九池用力抹掉脸上的水,往藏身的石头缝隙中挪去,同时屏住呼吸。
      两步之外甲胄踏碎水花的声音格外响亮。
      “大人!这里有一截断绳!”
      “犯人定是沿水而下,全队都有!随本将军来!”
      马蹄踏着水花离去,直到除了水声再也听不到什么,桑九池瘫软下来,像条被抽掉脊梁的黄鳝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妈呀,差点被发现,这真是她人生中难得的胆大包天的时刻。
      在地上爬了两步,她重新站起来,朝着京城的方向狂奔,瘦弱的身影迅速吞没在苍白的雨幕中。
      实际上她可以等到雨停了再走,可是那样必然被人发现。
      雨一停大家就会出来活动。
      一个穿着讲究的贵夫人提着湿哒哒的裙摆在街上狂奔,怎么想都是一件很古怪的事情吧。
      而且她还得防着在京城中安插的那些眼线发现自己的踪迹,因此必须得走她出来之时走的那段窄窄的巷子。
      那个地方就没有一个时候是干净的,到处都是泥巴和腐烂的气味,放在平时桑九池看都不会看那种地方一眼。
      不过也唯有那种小地方才会让陛下忽略。
      谁能想到将来会有一位养尊处优的小姐为了所谓的友谊,冒着砍头的风险在大雨瓢泼的日子里穿越污糟的巷子。
      桑九池一口气憋住,提着裙子撞入幽深巷口,顿时,刺鼻的气味涌了进来。
      包裹着泥浆的水泡在脚下一个个炸开,地面如铺满了腐烂的香蕉柿子,气味比烂果子还要刺激。
      桑九池快要哭了。
      跑出巷口的瞬间她如获新生,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
      可恶啊!为什么每次遇到这种大事都要下雨!她讨厌下雨!
      空荡荡的街道和落水狗的她,此情此景不由得让她想起她娘抛下她去追求真爱的那天。
      她独身站在车道旁,用她最为一个小屁孩所能发出的最高亢的声音在哭。
      这是最后一次当该死的烂好人,桑九池对自己说,同时手脚并用地翻过安西侯府的围墙,摔在地上的时候,她已经浑身无力了。
      幸好安西侯府一直处于有人,但人不多的状态。
      突然降临的大雨也让家丁们都回去躲雨了。
      他们自然不会将府中的事情到处乱说,但被人看见自己浑身是泥地躺在地上也够丢人的。
      她咬着牙爬起来,朝自己的院子奔去。
      门砰得撞在墙柱上,温子安抬起头,有些不安地看着殿外的滂沱大雨。
      萧衍昭捏着黑棋,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子安,该你下了。”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只剩下寥寥几个悬而未决的位置。
      温子安扫了一眼,“又是陛下胜了,臣棋艺不精,实在是——”
      “诶诶,咱们什么关系,这种客套话就不要再说啦。”黑子掷入棋盒发出清脆的一声,萧衍昭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嗯,好茶。”萧衍昭眯着眼喟叹,同时提起茶壶,给温子安斟茶,“唉,何必忧心忡忡呢,此是天意为之,非人力所能奈何。”
      温子安不知道该如何应答,沉默地看着杯子里的茶沫沉到底部。
      什么天意为之,都是人祸。
      “苏兆铭于社稷有功,如果不是她爹不识好歹伤了赵娘,朕何苦下此死手?子安,你亦为人子,岂能容忍母亲被人欺凌?”
      萧衍昭望着窗外潺潺的水滴,道:“想当年朕在宗人府,身边唯有赵娘一人,是她将朕养大,又是她替我与皇后牵缘。若无赵娘,朕无今日,如此深恩厚义,朕岂有不报之理?”
      “或许朕当日不该赐苏家丹书铁券。”萧衍昭垂下眼睛,好像在说苏兆铭又一次被当成了幌子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样的说法让人心里难受。
      温子安不赞成,但也没让反驳的话从嘴里蹦出来。
      他很清楚,陛下就是陛下,他可以选择和臣子当朋友,当兄弟,和他们逗乐解闷,容许臣子们在他开心的时候冒犯他。
      陛下有权利选择和他们当朋友,但是他们永远只能把陛下当陛下。
      “你是不是想说些什么?为什么不说呢?”萧衍昭依然垂着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子安,你也开始害怕我了吗?”
      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他,温子安搭在膝盖上的手蜷了一下,萧衍昭接着道:
      “算了算了!你们早就深谙‘为官之道’了,朕一旦问了什么难回答的问题你们就拿那套三板斧来应付朕。怎么来着,先说不知,再说实不知,最后说实实地不知。”
      “你们这些嘴里说着不知道的人其实最知道了,那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嘴里可连不知道都说不出来呢。”
      “请陛下恕罪。”
      “嗨!”萧衍昭手在面前一摆,放松地撑在身子后面,“真没意思——算了,你回去吧,再陪陪家里人,准备北上。”
      “北上?”温子安双眉微蹙,立刻想到了那个鬼影般的昌平会。
      “对,就是昌平会。”萧衍昭道,“把种种情报结合在一起已经很明朗了,昌平会就在北面。呵,小小余孽胆敢冒犯天威,几次三番挑衅,说什么焚朕之祖宗社稷之庙!呵!就应当让他们知道朝廷的手段!”
      温子安沉默片刻,抬头,“臣斗胆,陛下能给臣多少兵马?”
      “三万?”
      温子安看着那三根竖起来的手指,一度以为萧衍昭在跟他开玩笑。
      整个漠北地广千里,人迹罕至,加上他们缺少对那个地方的了解,说直白些,就连那副画着有达拉城的地图都是五十多年前的老东西。
      谁知道这么些年来那个地方有没有变动。
      三万人马撒出去,连百分之一的漠北都盖不住。
      除了知道昌平会在北外,他们没有任何线索,如此莽撞出击意味着他们要在没有地图,补给困难的情况下去翻找大漠。
      和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不,朕只能给你三千。”
      “三千?!”
      “对,”萧衍昭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边疆大军不可轻动,京畿防务也不可松懈,朕只能从守军中拨出三千给你,剩下的人马朕会让桑季礼调给你。”
      “......陛下,岳父的人马在青州岭南一带,就算星夜兼程也要半个月时间,何况人不能如此行动。此外漠北与西域情况不同,西域多年来臣等征战,轻车熟路,漠北却是真正的蛮荒之地,没有地图,没有粮道......”
      “如此行动岂不是如飞蛾扑火?不如派筑城官粮草官先行,修缮关隘,囤积粮草,等岳父兵马抵京汇合再一同北上。”
      “飞蛾扑火?”萧衍昭看着温子安,“朕没想到有一日这种话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安西侯也有怯战的时候?”
      “臣并非此意——”
      “那么就不要多言!你明日即带人马为前锋北上,朕自会让南方人马赶上,趁这段时间你们就去摸清地形地势,等大军抵达,立刻犁庭扫穴,擒拿匪首!”
      “可是——”
      “好了!今夜朕会点兵,明日卯时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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