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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剑与玫瑰(5)   赵崇明 ...

  •   赵崇明根本不明白娘还在坚持着什么,非常的事情就应该用非常的手段来解决,人家都骑在自己脖子上拉屎拉尿了还要处处忍让吗?
      要不是今日他们偶遇了安西侯,姐姐就被那伙强徒给欺辱了。
      当时他正带着银票去洪福赌场清偿债务,没想到遇见了正在附近喝茶的二姐。
      她前来询问发生了何事,却被赌场的主子给看上,竟然教唆手下当街强抢民女。
      他们姐弟拼死抵抗,要不是碰见过路的安西侯,姐姐早被那群人给绑走了!
      “娘您就别念您的佛了!从早念到晚难道能解决问题吗?要我说直接去找陛下做主,我就不信陛下能眼睁睁看着天子脚下发生这种事情。”
      赵崇明叉着腰走来走去,“哥你说句话!”
      赵安康抬起头,“娘,不如就依崇明之言......”
      “不可。”老太太依然一口回绝。
      虽然深得帝王看重,赵氏却从不允许孩子们骄矜自持,更不许将自家的身份透露出去半点。
      自古以来登高必跌重,过去那些年岁里她在陛下身边,这般的事情见得太多了。
      她出身农家,当年凭借一点机缘到了陛下身边伺候,将陛下养大成人。
      人们说她不是帝母胜似帝母。
      呵呵,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哪里来什么胜似一说。
      皇帝感念恩情厚待于她,她却不可真地忘了自己的身份,沾沾自喜地靠着这层身份胡作非为。
      从农家到如今安居京兆,她所求的只有四时平安。
      她看得清楚,以他们出身绝无法与京城中的累世公卿相抗衡,与其让孩子们到官场上去当了别人的垫脚石,还不如让他们自在活着。
      因此她婉拒了陛下请她留居在官坊的好意,带着一家人到京郊安家。
      今天这一出事故,还是自陛下荣登大宝后家里发生的第一桩风波。
      貌似还牵涉颇多,就连安西侯那种八竿子都打不到的人都亲自上门说情,这其中是否有参杂着陛下的意思?赌坊背后的主子又是谁呢?
      赵氏捻着佛珠思索,她就像一位船长,在乌云压顶的海面仔细辨认轮廓模糊的远处,必须得十二万分的小心才能绕过海面下潜藏的礁石。
      然而对少年人来讲,老人家的小心翼翼和谨慎是世界上最不能容忍的东西。
      赵崇明只知道二姐被人欺负了,他们明明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明明可以揪出那个动手的混蛋揍一顿出气,可就是无动于衷!
      什么都害怕,什么都担心得罪人的话,还做什么人?当狗去吧!
      他受不了了,跳起来道:“总之这件事情我跟他们没完!要是你们都不去,我去找澜哥!他肯定愿意帮忙!”
      “回来!”
      三道不同的声音从不同的地方响起。
      昏黄的灯打在赵春枝的头顶,脸色惨白如雪,她站在通往后室的门口,颀长的身子似莲花挺立。
      “......不许去。”赵春枝长睫轻颤,“我又没什么大事,你何苦去带累别人?”
      她已经意识到这件事情背后另有隐情,不然安西侯没必要之后找母亲说话。
      直觉告诉她,他们一家正站在悬崖边缘,脚底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风从底下吹上来冷酷的血腥气息。
      “你如果硬要去,就别回来见我了。”
      赵崇明彻底蔫了,转身倒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他伸手推开窗子,带着潮气的风刮进来。
      真讨厌,今年怎么这么多雨下。
      飘雨落在窗外静默的草垛上,夜幕下的小山呈现出幽深的蓝,这时,他看到有几点星火攒动飞速靠近,接着门响了。
      除了路上必要的盘缠,没什么要带的,苏兆铭命人拉出马车,准备上路。
      天边积压了大量乌云,闷雷滚滚,一场大雨时刻准备着瓢泼而下,现在不是个出远门的好时候。
      不过她已经不想再等下去旁生事端。
      她还没想好去什么地方,她从小在京城长大,这里就是她的故乡,离开故乡此身即如飘蓬,只好随遇而安。
      西域太多熟人,不是个好去处,思来想去,她决定往北,到沙漠的边缘去。
      那里足够远,足够荒凉,说不定走上五六天都遇不到一个活人。
      她心甘情愿与骆驼仙人掌为伍,让空寂来惩罚她。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爹还是没有从府中出来,再不走等下城门就要关了,虽然也不是就完全出不去了,可是要麻烦的多,她不喜欢麻烦,尤其是她这个爹带来的麻烦。
      灯还亮着,透出来徘徊的人影,那样子根本就没有一点要出门的自觉!
      苏兆铭火冒三丈,一脚踹开房门:“我不是说了要出门吗?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才被苏兆铭勒令关掉赌场,晋国公也没有好脸色。
      “这是你对父亲说话的态度?”
      对啊!就是这样又能如何?要不是占了这一个爹字,她就一刀捅死他了。
      这个男人除了给她带来无尽的痛苦之外一无是处,娘是他逼疯的,此前家业中落也是他导致的,如今的事情恶化也是他的缘故,怎么会有人废物到这种地步?
      “你在等什么?”苏兆铭沉声道,怒火已经窜到嗓子眼,她觉得喉头在一阵阵发热。
      “不要你管,要走你走,我已经关掉了赌场你还要怎么样?我年纪这么大了还要跟你去吃苦?”
      说完他转过头,一半焦急一半期待地望向窗外。
      又是那种让人恶心的表情,苏兆铭的拳头死死捏住。
      这种表情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见过无数次,每当这个男人玩腻了女人想要换换新花样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驱遣手下人到民间四处搜罗貌美女子,凡是有对他胃口的,不管是未出阁的少女或是才生了孩子的少妇,统统抢到家中。
      这样的人是不可饶恕的,活在粪坑里的蛆老了只会变成苍蝇,带着满爪污垢在人耳边嗡嗡作响。
      “我最后说一次,不要惹是生非,跟我离开京城。”
      晋国公唾沫横飞:“我是你爹!你敢这样和我说话?不要以为你现在有了功名就翅膀硬了!老子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对我指手画脚的——”
      匕首的刀锋从后背穿出,晋国公张着嘴,满脸惊恐。
      在他对着苏兆铭破口大骂之时,苏兆铭默默放下手臂,嵌在臂甲里的匕首滑入掌心。
      弑父这种出现在舞台上的情节真实地发生了,晋国公浑浊的眼睛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恐惧,苏兆铭很失望。
      她没能从这个男人眼中看到一丝悔改。
      也是也是,不要期望蛆虫变成蝴蝶。
      沉重的躯体倒在地上,赤色的血将地毯染得鲜红,苏兆铭前所未有的释然,转过头去。
      身后站在一群已经吓傻了的打手,他们都是晋国公门下养着的走狗,方才奉命去赵家绑走赵春枝,没想到一回来就见到了这样的场面。
      少爷.....弑父了......
      她踏着血走过去,平时和蔼可亲的大少爷此时变成了来自地狱索命的恶鬼,心狠手辣,残暴不仁,众人吓得腿软抽筋,扔下赵春枝就跑。
      惊雷一个接一个地炸响,耳畔全是呼啸的风声。
      赵春枝惊恐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影。
      她很想大声地喊救命,可是嘴巴被堵住了,她发不出声音。
      就算能喊出声来又能怎么样?谁能来救救她?
      大哥和小弟都被打伤了,母亲也昏迷不省人事,李澜或许还在翰林院伏案工作......
      泪水被灌入的风带着往前飘,好像她被夺走的依赖一般。
      赵春枝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刻看见苏兆铭将沾满血的手伸到自己脸上,下一瞬,凌冽的空气大股大股地灌入肺部。
      她瞠着嘴,呆呆地看着被扔在地上的布条,手腕上的麻绳一圈圈地落在地面。
      “走吧。”
      背后被人推了一下,门在身后关上。
      嘎吱一声,赵春枝站在空无一人的庭院,看着狂风将世界云层都往那小小的屋脊上压去,四处飞沙走石,天地为之倒悬。
      那两扇禁闭的门像墓碑,房子就是棺材!
      赵春枝浑身发凉,疯了似地朝外面冲出去。
      苏兆铭坐在书桌上,脚下是她亲爹的尸体。
      外面风声呼啸,室内却出奇地宁静,她呼吸平静地坐在那里,看她爹闭不上的眼睛,手边放着的是一壶晋国公没有喝完的酒。
      她顺手拿过来,扔掉盖子灌了一口。
      酿了三十年的碧月泉入口厚重如绸,回味却清冽如春风,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公认的好酒,不过她还是更喜欢谷梁烧酒。
      那种纯粹的烈,粮食发酵到极致之后不加任何掩饰的横冲直撞,每每喝到嘴里都让她想起在西域吃沙子的时光。
      现在回想起来,那竟然是她难得的开心的日子。
      不用担心身份暴露,因为每个人都困累得一沾枕头就睡,谁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观察她。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有人想要立军功啦,有人想要挣奖赏啦,有人只是想要回家啦......总之大家的眼睛都在朝前看,她就在视野之外尽情地撒欢。
      和匈奴人交战的时候她冲在最前面,将敌人的脑袋一颗颗砍下来,看着血液从颈腔中喷出,在空中像烟花一样炸开,她会生出一种诡异的快感,就像多年来积郁的某种情绪终于找到了喷薄而出的缺口。
      没有交战的时候她就牵马到戈壁上疯跑,从晨星破晓的汉马谷跑到库尔西湖,在那里看一场盛大耀目的日落。
      然后再缓缓地归营,回去的时候信马由缰,她只留心听着周围的动静,不要被荒野的狼给盯上。
      回到营地的时候往往都已经是戌时之后,士兵们在营地中央点燃数十堆熊熊篝火,不用巡防的便坐在篝火旁取暖聊天,擦拭武器。
      有时候能偶遇到温子安也盘腿坐在火边,腿边放满了纸张,身边围满拜托他写家书读家书的士兵。
      每当这个时候整个营地都静悄悄的一片,只有篝火和温子安读信的声音。
      大家静静地听自己的家书,也听别人的家书,此时天南地北的母亲是同一位母亲,无论是哪位妈妈的话都能让这群离家千万里的孩子流泪,但是从不会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在将军为他们读完信之后,小心地将那封薄薄的纸收回来,折三叠或者四叠,放在衬衣下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们就靠着这个温暖一个个月光照不透的大漠的夜。
      苏兆铭从来没有收到过家书,娘早就死了,爹,现在也死了。
      垂下的眸子中没有多余的情感波动,她看着死透的亲爹如同看着一块无关紧要的肉。
      狂风像丧钟一样怒号,落叶之下飞沙走石。
      苏兆铭不打算走了,实际上也没有走的必要了,想必现在她家已经列在了陛下的必杀榜上了。
      她其实没有见过赵春枝,赵家人一直都很低调,真正见过赵家人的人屈指可数。
      刚刚她也是结合之前温子安说的话,猜测那个姑娘就是赵春枝。
      绑架赵家小姐和绑架公主没有区别,区别就是赵家人再三拒绝了陛下的封赏。
      苏家有一张丹书铁券,或许能抵一次死罪,但欺君罔上的罪名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苏兆铭想着或许陛下派来缉拿她的人马已经在路上,门就被用力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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