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顾一野老婆

31、你的眼睛 闻雁声目睹

　　闻雁声的指尖还停留在外卖单上，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急促地响起，尖锐的铃声刺破了片刻的怔忪，她迅速将外卖单折好塞进白大褂口袋，指尖触到布料下的手机，耳畔似又掠过风声——是徐霁川最后一通通话里，裹挟着A国荒野凛冽凉意的背景音。
　　“你好，我是闻雁声。”
　　转瞬之间，她的语调已沉淀成医者独有的冷静沉稳，褪去了片刻的松弛与恍惚。
　　“闻医生，严重车祸患者，脾脏、胰腺多发破裂，预计十五分钟后到院，需要立即准备急诊手术。”电话那头，陈雨的语速很快，字字焦灼。
　　“收到，马上通知手术室准备。”挂了电话，闻雁声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自披上这身白大褂的那日起，她便恪守准则，医生的情绪永远要让位于患者的生命。
　　她抓起病历夹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休息区的悬挂电视正播放着紧急新闻，画面里硝烟弥漫的街道让她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Y国武装冲突持续升级，截至今日已造成145人死亡、160人受伤，另有1名我国公民失联……”
　　中立平缓的新闻播报声冷静得近乎冰冷。旁边两个护士的窃窃私语却像针一样扎进闻雁声的耳朵。
　　“听说失联的是个特警，好像之前在咱们科住过院，就是那个姓徐的队长……”
　　“是他啊？那么乱的地方，失联这么久，恐怕……”
　　“太可惜了，他人又帅又温柔……”
　　闻雁声的脚步钉在原地，攥紧了病历夹，那些话语像钝刀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想说“他还活着”，想说“你们别瞎说”，可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电视屏幕上，画面切到了一片焦黑的废墟。镜头缓慢地扫过倒塌的建筑、扭曲的钢筋、散落的瓦砾。画外音继续播报着伤亡数字，冰冷而精确。
　　她盯着那片废墟，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一点一点收紧。
　　——你在哪里？
　　——你到底在哪里？
　　病历夹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又被电视里切换的画面拽了回去——画面急速切换，破败的街头挤满游行人群，白底字的旗帜随风翻卷，赫然印着“拒绝战争，还我家园”。镜头扫过一张张满目惶然、饱经风霜的面孔，最终定格在角落一个裹着灰土头巾的人影身上。
　　那人只露出一双眼睛。
　　睫毛覆着薄薄一层沙尘，眼底却未蒙半分颓败，亮得像淬过寒夜星光，沉淀着她刻入骨髓的笃定与坚韧。
　　是徐霁川！
　　心脏猛地一缩，闻雁声身形微晃，险些立不住脚。主播平稳温和的旁白还在持续播报：“这是战火之下，一双双渴望和平的眼睛”。
　　可万千众生百态，她眼里只容得下那一双眼。他曾眉眼温柔，嗓音清朗，认认真真跟她许诺：“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他说过会平安的，不会食言的。
　　唇角僵硬地扯出一抹极浅的弧度，滚烫的潮热却不受控地攀上眼眶，层层氤氲开来。
　　“上班时间闲聊，术前核对、器械备检都完成了？”安骋远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严肃。护士们立刻敛声低头，快步散去。
　　他的目光落定在身形僵滞的闻雁声身上，语气褪去严苛：“雁声，徐队长的事……你别太钻牛角尖，现在还有手术在等你。”
　　“我知道。”闻雁声的声音有些发哑，她抬手抹了下眼角，“紧急手术，我得去手术室了。”
　　她快步越过安骋远，步履仓促，像是在逃离漫天扰人的牵挂，又像是奔赴一份必须承担的责任。
　　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赴必须承担的责任。
　　“雁声。”
　　朦胧恍惚间，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熟悉的声线，轻得像幻境呓语，叩在她的心尖上。
　　她停下脚步，猛地转过头——
　　走廊尽头的窗护倾落满室午后碎金，逆光里，藏蓝色的特警制服，肩头警徽镀着通透金光，熠熠生辉。
　　是她熟悉的眉眼。
　　“加油，闻医生。”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软糯的应声细若蚊蚋，只够自己听见：“嗯。”
　　她转过身，快步走向手术室，无影灯的光芒在前方亮起，像极了徐霁川眼睛里的光——那是支撑着她穿过所有黑暗，守住生命希望的光。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转着，冷白光线倾泻而下，将空气里浮沉的消毒水气息照得清透分明。
　　谢覃双手捧着一面崭新的锦旗，绯红绸缎衬着鎏金字体，在灯下熠熠生辉，眼底亮晶晶的，难掩欣喜：“雁声姐，这是李勇家属送来的！你看这八个字——‘妙手仁心，生死相托’，分量真的太重了。”
　　他指尖轻轻拂过平整的旗面边角，语气里盛满少年人纯粹的向往：“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到你这样？被患者这样记挂着。这种认可，比任何一纸奖状都来得真切。”
　　闻雁声正低头整理手术记录，闻言笑了笑：“没有什么捷径。你只要把每一个病人的心跳，都当成自己要守住的一盏灯，好好护着、尽全力守着，总有一天，你也会收到属于你的这份认可。”
　　“姐，我刚听说，李勇是见义勇为救人受的重伤？你这次救下的，可不只是一个普通病人，是个真正的英雄。”
　　“这个我刚也听护士说了。”闻雁声将笔帽扣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病历本上“李勇”的名字，“不管是不是英雄，到了手术台上，他只是个等着心跳重启的病人。”
　　“可你这手术做得漂亮，咱们心外科都跟着沾光，听说院里都传开了！”谢覃越说越兴奋，“这算不算是为医院立大功了？”
　　闻雁声刚要开口，办公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她伸手接起：“你好，我是闻雁声。”
　　听筒里传来安副院长的声音：“小闻，现在方便来我办公室一趟吗？。”
　　“好的，我马上过去。”闻雁声挂了电话。
　　“姐，你要去哪里？”谢覃连忙问道，眼里又泛起好奇的光。
　　"安副院长找我，"行至门口，闻雁声停下脚步，回头对谢覃说："记住，医生的荣誉从不在满墙熠熠生辉的锦旗，而在患者痊愈出院时，发自心底的笑容。"
　　闻雁声走到安副院长的办公室门口，指节在木门上叩响三声。
　　“请进。”安景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开门的瞬间，她略感意外——办公室里并非安景森一人。安副院长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对面，坐着两位衣着考究的访客。
　　“小闻过来坐。”安景森向她招手。
　　“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刚刚聊到的闻医生。”安副院长对客人说，随即转向闻雁声：“小闻，这位是电视台的姜编导和金记者。”
　　“闻医生，你好。”那位被称为金记者的年轻女子微笑着向闻雁声打招呼。
　　安景森十指交叉搁在桌面，语气沉稳地解释道：“这两位是来报道李勇见义勇为事迹的。我们刚才聊到了这次手术的难度，以及你在紧迫时间内高效完成抢救的情况。正好得知电视台要做一档医生访谈节目，我们就就推荐你。”
　　“《追梦人》是关于各行业优秀青年工作者的访谈节目，下一期主题是医务工作者。”姜存补充道，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资料递给闻雁声，“这档节目收视率和口碑都很好，是主流正向的访谈平台，能够很好地展现当代青年医者的专业风采与责任担当。”
　　闻雁声快速翻阅着资料，眉头微微蹙起。她抬起头，“其实我院还有很多比我更合适的前辈。心外科张主任临床经验丰富，赵教授近期也斩获了科技进步奖，他们的专业能力和资历，更能代表我们医院的医者风貌。”
　　“但像闻医生这般年轻，却拥有精湛医术与沉稳心态的从业者，是极为难得的。”金幼音微微前倾身子，眼神真诚。
　　“是的，您的经历和气质，完全契合我们节目的定位与主题。”姜存立刻附和补充。
　　安景森表情变得严肃些：“其实呢，院里之所以推动这件事，还有一个考量。这段时间接连出现几起医患纠纷，我们想借这个机会传递一些正能量。不只是为了提升医院形象，更重要的是重建老百姓对医院的信任。”
　　医院之所以想做这个节目还有出于一个考虑。这段时间出现了好几起医患纠纷，舆论风波不断。我们希望借着这次访谈传递医疗行业的正能量，既是为医院正名，更重要的是，挽回、重建百姓对医护群体、对医疗机构的信任。”
　　闻雁声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上周那位因家属拒绝手术而最终不治的年轻患者，想起走廊里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指责。医患之间的信任，确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重建。
　　金幼音敏锐捕捉到她态度的松：“闻医生不必有压力，全程会有主持人专业引导节奏、把控话题。我们只是想借你的真实经历，让屏幕前更多人看见医者的坚守、付出与万般不易。”
　　闻雁声的目光落在办公室墙面上挂着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上，那句“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突然显得格外沉重。
　　恍惚间，心底掠过徐霁川的身影。或许，这不止是一次简单的访谈，
　　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好，我接受访谈。”闻雁声最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