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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我应当还 ...

  •   雨已经下了整整九天。

      连溱站在陈桥大堤上,蓑衣早就湿透了,她抬手抹开脸上的水,眯起眼看向河里的一排木桩。

      还不到伏汛的峰值,但已经比去年同期的水位高出两尺有余。

      “公子,你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连秋举着油纸伞站在她身后,风雨太大将伞砸得东倒西歪,他索性把伞收了,劝道,“回去吧,换身干衣裳,仔细着凉。”

      连溱没有动。

      “连秋,”她的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这测水桩,昨日还在水面以上一尺,现在只剩三寸了。”

      连秋沉默片刻,看向木桩,最新的一道水痕,几乎已经漫到了桩顶。

      “今夜可能就要漫顶。”他说。

      “不是可能。”连溱转过身来,清丽的脸被雨水冲得泛白,唇色也因连日劳累淡得近乎透明,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是一定。”

      她算过了,今日子时前后,洪峰就会抵达陈桥段,流量至少一万二千方。

      陈桥堤防极大概率承受不住。

      她到陈桥半月,走完了涔河下游四十里的堤防,总算知道了为何年年决口。

      上报工部一丈高、顶宽两丈的堤身,实地一量,顶宽不足一丈,底宽也缩了三尺不止,石垛和埽坝用秫秸和泥土胡乱堆砌,獾洞蚁穴里全是松散的稻草和碎砖。

      更要命的是库房物料短缺,根本来不及采买,石料不够的地方只能用三合土顶着,这几日只堪堪抢修了最危险的三段。

      可现在,水来了。

      “河使!连河使!”

      一个浑身泥泞的河兵从堤下跑上来,几乎是摔跪在连溱面前:“河使,上游五里处出现管涌!”

      连溱的瞳孔猛地一缩,沉声道:“带路。”

      管涌点在一个不起眼的弯道内侧,连溱赶到时,水正从堤脚一个碗口粗的洞往外翻涌,水流浑浊,泥沙俱下。

      这是堤基的细沙正在被带走,若不控制,这段堤几个时辰内就会塌。

      有个河兵蹲在管涌口旁边,手伸进水里摸了摸,脸色铁青:“河使,口子还在扩大,下面至少已经被掏空了三尺。”

      连溱伸手探了探,稳住呼吸,朝周围的河兵道:“所有人听令!先清杂草淤泥,在管涌口周围垒土袋,筑围井!”

      土袋一层一层垒起来,在管涌口周围圈出一个圆井,雨水打在土袋上,泥浆四溅。

      “井内先填砂石,再填碎石,最上层铺粗砂!”连溱的嗓子有些哑了,“一层不够铺两层,务必让水流出来,土留下来!”

      半个时辰后,管涌口流出的水渐渐变清,泥沙不再被带走,险情稳住了。

      连溱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连秋扶住她,她摆了摆手,正要说话。

      “河使!下游!下游郑家渡口溃堤了!”

      连溱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转身朝着下游的方向望去,雨幕太厚,什么也看不到,但她听到了,闷雷似的声响从远处滚来。

      是洪流冲过堤坝,扑向大地的声音。

      连溱一把抓住报信的河兵:“哪一段?什么时候?”

      “郑家渡口,桩号、桩号4+600!就在半个时辰前!兄弟们堵不住,口子越冲越大,现在已经有十丈宽了!”

      连溱皱眉,4+600,连丙级险工都算不上。她排查过全线堤段,郑家渡口是情况最好的一段,堤身完整,没有渗水,桩基也还算牢固,况且现在洪峰还没到,按理说不该是第一个垮的。

      “下游两个村的人呢?都撤走了吗?”

      河兵吞吞吐吐道:“撤了大部分,还有几户……”

      连溱面色一变,厉声道:“我昨日一早便下的令,为何现在还没撤完?!你们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那人扑通一声跪下:“河使冤枉,那几户人家死都不肯走,我们也没办法呀!”

      连溱闭了闭眼,抬手让他起来,又吩咐道:“连秋,你带人守在这里,随时汇报情况,我去下游。”

      “公子!”连秋一惊,拉住她,“我随你去。”

      “我会小心。”连溱抽出手,点了连秋身后四人,“你们四个,去把所有能调用的船,木板,绳索都带到郑家渡口救人。”

      说罢便翻身上马,沿着河岸往下游跑,雨大得看不清路,马几次在泥泞中打滑,她几次差点被甩下去。

      下游的洪水已经漫过了原本的河床,在平地上铺开了一片汪洋,树木被冲得东倒西歪,水面上漂满了杂物和牲畜的尸体。

      好在水虽然还在涨,但速度已经慢下来了,溃口的流量正在趋于稳定。连溱抬头望了望天,大概还有两个时辰的搜救时间,一旦天黑,搜救将变得极其困难。

      她跳下马,走到水边,河水裹着泥沙一下一下拍在脚上,冰冷刺骨。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前世被河水吞没的窒息和恐惧一瞬间涌上大脑,连意识消散彻底死亡的那一刻,也清晰如昨。

      连溱站在原地,风裹着雨抽在她脸上,她的膝盖在发抖,腿像是被钉在了泥里,再难迈进一步。

      “救命啊,救救我——”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她猛地抬起头。

      有个老人抱着浮木在不远处呼救,面容枯槁,浑身发抖。

      她盯着老人看了片刻,咬紧牙关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腿,然后快步走进水里,奋力向老人游去。

      河水裹着泥沙灌进口鼻的感觉如此熟悉,但她没有后退。

      在这里,她是连河使,不是前世的连溱,洪水曾夺走她的命,她偏要从它手里抢别人的命。

      少顷,她将老人带到岸边,交代道:“老人家,沿着大堤往岗高坡的安置点走,路上小心些。”

      随后又要转身下水。

      “河使!”赶来的河兵拉住她,“别下去了,船到了!”

      小船吃水很深,船底不时蹭到水下的杂物,发出沉闷的声响。船夫奋力摇着橹,将水里的百姓一个个送上岸。

      未撤离的人家共五户十七口,救上来十四人,水面上已经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船夫劝她:“河使,活着的都在岸上了,咱们走吧,马上就要天黑了。”

      连溱点点头,在船头坐下,头发不知何时散了,几缕湿发贴在脸颊和颈侧,她也没力气打理了 ,索性随它去。

      船身却在此时猛然一沉!

      一只手从船舷边的水底猛地探出,五指死死扣住了她垂在船沿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连溱整个人被拽得一倾,半个身子探出了船外,若不是船夫眼疾手快稳住船身,她险些要被拖下水去。

      “河使!”船夫惊叫。

      连溱稳住身形,低头看去。

      是个年轻男子。雨水和河水从他眉眼间退去,露出一张极俊美的脸,轮廓很深,剑眉斜飞,鼻梁挺直,只是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他似乎是拼尽了最后的力气才浮上来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

      手却还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抓得很紧。

      连溱弯下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腋下,正要发力把人往上拽,那人的嘴唇忽然翕动了一下。

      她没听清,又凑近了些。

      “……姑……姑娘……”

      连溱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头发散了,这人半昏半醒地从水底往上看,大约只看见自己的脸和散落的长发,认错也属正常。

      她没回应,招呼船夫一起把人从水里拖上了船。

      那人仰面躺在船板上,眼睛已经闭上了,眉头紧紧锁着。连溱这才看见他腹部的衣袍破了一道口子,血迹正在往外渗,像是刀伤。

      连溱微微皱眉,总觉得这张脸有几分眼熟。

      她问船夫:“大哥,这人是村里的吗?”

      船夫摇着橹,掉头朝岸边缓缓驶去,闻言答道:“不是,这小伙子看着眼生得很,不是陈桥这一片的人。”

      连溱目光落回男人身上,穿的衣袍是上好的云锦,袖口处绣着一圈极细的暗色缠枝纹,腰上还挂着精致的玉饰,从头到脚写满了四个字:非富即贵。

      罢了,不管什么来头,掉水里一律当灾民处理。

      连溱想了想,还是决定将人带回道署,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与村民一道安置也不妥。

      陈桥治水道署在陈桥口上游的一处高地上,由于连日的大雨,院子里到处是水,东厢房的屋顶塌了一角,雨水正顺着缺口往下灌。

      连秋比她早些回来,正指挥着几个人往堂屋里搬干燥的被褥和吃食,见连溱浑身湿透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河兵抬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脸色一变,快步迎上来。

      “公子,这位是?”

      “水里捞上来的。”连溱抬手指了指东厢房,“那边还能住人吗?”

      连秋摇头:“房顶塌了,正漏水。”

      连溱抬头看了一眼房顶:“那安置到西厢吧。”

      连秋睁大眼:“不可!那是你的房间!”

      连溱摆摆手:“叫刘大夫给他看看,我先去换身衣裳。”

      等她再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连秋在门外候着,递上一碗姜汤。

      连溱接过来喝了两口便搁下了,铺开舆图,点了点郑家渡口的位置,“你即刻领一百人去下游溃口处,把口门扩宽,底十五丈,顶二十一丈,掘出的土方装袋加固口门两侧的裹头。”

      连秋不解:“公子此举是……”

      “既有人在此开了口子,那我便遂他的意,把口子开得更大一些。”连溱指着舆图,“今夜子时洪峰就会到陈桥,我原选定的分洪溃口本是郑家渡口下游的葛平村西岸,现两地村民均已撤走,郑家渡口先溃,那便顺势在此地分洪,筑临时导流堤,将水引至东面的低洼荒地。”

      连溱拿起炭笔在图上标出两道弧线,示意连秋:“导流堤的位置。”

      连秋点头:“属下明白。”

      “另外再点二十人到安置点修筑围堤,高四到五尺即可,缺人就叫村里的青壮,缺材料便就地取粘土,拆房屋的石基,门板,有什么用什么。”

      连溱的语速很快,但条理分明,“余下二十人,十人一队负责巡查预警,管涌,分洪口和主堤均需巡视,一刻钟报一次水位,若有异常立刻敲锣,长一声为平安,短三声为有险,乱锣是溃堤,所有人往高处跑。至于最后十人,则负责运送物资、烧水做饭和处置伤员。”

      她说完看了一眼连秋:“可都记下了?”

      连秋领命:“公子放心,一刻钟之内安排就位。”

      连秋刚冲进雨里,刘大夫就从廊角拐了出来:“河使,你带回来那个人醒了。”

      西厢房的窗户半开着,风裹着雨丝飘进来。

      榻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赵询微微转了转头,鼻尖是一阵干净清冽的草木气息,盖过了窗外雨水和泥土的腥气。

      廊下二人的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大致猜到了自己身处何地。

      眼角余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雨水从廊檐上落下来,在那人身前垂成一道帘子,把面容遮得影影绰绰。

      直到对方转过了身,向他走来。

      赵询终于看清了。

      那是个清瘦的年轻人,头发束得规整,眉目秀丽,下颌线削瘦而利落,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衬得脸愈发白净。

      他微微怔了一下,这张脸……是船上那个女子?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分明是个男子,眉目虽秀丽却不柔媚,唇线抿得平直,看人的目光也谈不上温软,反而带着些许防备。

      赵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连溱的目光则是落在他腹部包扎好的伤口:“醒了?”

      赵询微微颔首:“承蒙搭救,敢问足下是?”

      连溱回答得干脆:“陈桥河使,工部郎中连溱。”

      赵询听见这个名字,心中微动:“我知道你。”

      连溱歪了歪头:“哦?”

      他缓缓撑着床沿坐了起来:“太宁十八年的二甲进士,工部都水司郎中,镇北将军府远侄,连溱。”

      连溱听他报出自己的家门,倒也不慌,这些都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情。自己不攀附也少交际,朝中不认识的官员也不是少数,面前这个大抵就是其中之一。

      她问:“阁下是朝中同僚?”

      “同僚?”那人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算是吧。”

      连溱眯起眼:“什么叫算是。”

      赵询唇角微弯:“比起同僚,你我应当还有一层关系。”

      连溱不解。

      赵询从袖中抽出一块玉牌,举起来对着连溱:“说起来,本王当随亡妻玉衡,唤连部郎一声……兄长。”

      连溱看着玉牌上的字,眼睛微微睁大。

      晟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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