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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杏的十四岁 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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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阿杏的十四岁
阿杏十六了，按理来说早该嫁个村里汉子，干活、生娃、照顾男人，但没人上门，村里人都知道，她被卖了。
她十四那年，镇上有个商户来了，是来给他活不久的儿子配阴婚的，一眼就瞧上了她，白花花的肥肉、赤裸裸的眼神，用那沾着油光的手一指，人就被定下来了。
阿杏家里收了贰佰，她家里人眯着眼，殷勤的招呼着来客，搓着干瘪的手，直勾勾地盯着泛光的票子，一口一个“亲家”，还拿阿杏的小板凳给他坐，哄得商户一笑一笑的，满身的肥肉乱颤，把小板凳坐塌了。
阿杏躲在门后边，她瘦，又不高，就那样看着唯一属于她的东西四分五裂，想动，只张了张嘴，又站在那。
她娘没的早，爹和大伯一家常来往，大伯家又有仨孩子，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大姐嫁人了，二姐照顾着弟弟，五个月了，现在在屋里睡着觉。
两张沟壑似的脸着急忙慌地解释，拿出了新打的板凳，那是前天阿杏她爹喝醉酒，被村里壮汉打的，他喝醉了去撵壮汉家里的鸡，反被鸡撵了一路，酒醒后自觉没脸，去闹了一通，要来了一把新打的板凳，当天夜里被壮汉蒙着脸打了一顿。
商户很满意，没计较，继续对着透风的窗户神神叨叨，旁边是站着赔笑的卖家。
自此，村里人都知道，阿杏要去镇上享福了，不少人偶遇她爹，打听着卖的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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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杏，看我们对你好吧，还让你去镇上享福。”她爹的眼眯成了一条缝，这句话他每天都说，“谁家有能力把孩子送到镇上啊，还是我牛。”
“行了，人刚走。阿杏啊，你快收拾收拾去地里帮你大伯母去。”
阿杏看着地上的一滩木头，没动，‘啪’一声，脸上就多了个巴掌印，她反应过来，“哦”了一声，往门外走。
出了门一群人围着她，乱的很，她被挤得难受，吐又吐不出什么，就说她要去地里了，围着的人看问不出点什么来，就只能骂骂咧咧的让了条道。
“小贱种，一看能去镇上享福，连这些同村的人啊，都不搭理了呢——”
“谁说不是呢，要我说，她爹真是好命，拿了那么多钱。”
“哎呦呦——我看了，可多了，还提着上门，那么多东西，吃的完么！”
“就是啊，楚二啊，你这不得让我们也沾沾福气。”他们一窝蜂进了阿杏家，一个劲地攀着握着钱的人，去往屋里瞧那堆新鲜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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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杏来了。”地里的女人朝她喊，冲她招手，“快来。”
她下去，踩着土地，“我的小小，被坐烂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抚摸的手。
手上动作停了，她听见对面的女人长叹一口气，“伯母给你做一个新的，好不好，”粗糙的手轻轻擦着她脸上的眼泪，声音很轻，“偷摸的，别跟别人说，偷偷打一个。”
“打一个...走的时候带上。”轻飘飘的，阿杏僵住了，这句话砸在了她心上，她不喜欢那个人，她想把那个人的眼睛挖掉，她不想被用那种眼神盯着，但自己是被卖的羊。
大伯母和她一样，没姓，是外村人，没嫁人叫她花姐，嫁了人成了楚家媳妇，没人再叫她花姐，她喜欢花，总是在草里找，然后找地坐着看花，但不能看太长时间，她还要干事。
花姐拉着她到树荫底下，坐着，揽着她，倚在树干上，像抱小娃娃一样，摇啊摇，“阿杏，他们是吃人的，你总该离得远远的。”
她慢慢摸着阿杏的头，“他们说你只要去镇上，嫁个人，等那人死了，就放你走，到时候，就别回来了。”
阿杏听着，明明不是这样的，肥猪说，她要等他儿子死了才能嫁过去，是嫁给死人的，去了那就只能当听话的狗，明明不是花姐说的那样。
她想反驳，却被糊住的嗓子掐住，眼泪留了一脸，她就像小时候一样，躺在暖和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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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娘的！不抓紧回来做饭是想干什么！翻天了是吧！”院子里吵吵囔囔，男人握着棍子，狰狞的脸上是被野猫抓的抓痕。
“是不是去偷汉子了？！我就知道你是个贱蹄子！”他握着棍子满院子追着花姐，她就用身子护着阿杏，满脸哀求。
“孩他爹，是去给你择菜去了，你不是爱吃这个吗，阿杏说孝敬你的。”她把用布包住的荠菜漏出来，着急忙慌地递到男人手里。
“这还差不多！要是让我知道，你敢偷汉子，我就打死你！再把那个小贱种卖了换钱！”男人满意了，把抓着的荠菜扔回她怀里，“快去做饭，你要饿死老子是吧！”
自己的大女儿已经被“嫁”出去了，她不能再接受小女儿离开自己了。
“哎哎，好，你坐着。”花姐走去灶台，还回头看着阿杏。
“哎呦，我就知道我家阿杏最懂事了，”男人蹲下身子，双手拍着阿杏的肩，“是不是为了谢谢大伯父啊。”
阿杏没说话，又想着花姐对她说的，只“嗯”了一声，男人高兴了，“添点酒！今晚吃肉！”他朝厨房喊。
阿杏看向灶台，新挂上的肉，油亮亮的，是用卖她的钱买的，她又想起了那肥猪，心里直犯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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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
“哎呦，我们家大功臣哟！阿杏啊，多吃点啊。”两个男人往她碗里夹了肉，只几筷子，几根肉丝，就招呼着她去吃饭。
“好了，看你瘦的，凡事啊，都讲究个什么慢慢进，是吧！给你慢慢补，去吃吧！”两个男人让她去小桌子上，那边坐着的是她的堂妹——阿树，花姐还没忙完，去给男人买酒了。
阿杏慢吞吞走过去，阿树盯着她碗里的几根肉丝，咽了咽唾沫。
“来来，阿树也来，来，”那边男人又招呼阿树过去，她就端着碗小跑过去，“你看长身体呢，多吃点。”男人假惺惺往她碗里加了两三根，“你呀，也有大出息。”男人笑着，让她回去。
阿杏看着两个男人，看着那盘荠菜炒肉，又看着自己碗里的五六根肉丝，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狼吞虎咽的阿树。
她低头扒着碗里的菜叶子，和发硬的糙米，没碰肉。对面的阿树也没吃，吃进去在嘴里过个味，又吐出来。
“酒来了酒来了。”花姐小跑进来，把酒放桌上，给他们拿杯子。
“行了，你也快去吃吧！别耽误我们哥俩吃饭，晃来晃去的！”男人出声驱赶，筷子随便扒拉两下，给她碗里夹了几根菜，又嗦着筷子，吧唧着嘴，往里捡了根肉丝。
男人满意了，“去吧！孩子吃上了都，磨磨唧唧的！”
花姐“哎”了一声，过去坐下。
阿杏偏头瞥着她碗里的饭，没有荤腥，低头夹了两根肉丝给她，花姐顿了顿，又夹回去，小声说，“长身体呢，好不容易得点荤腥，你吃。”
“娘，我都给你留着呢，我就嗦了一根，还有给你留着呢。”阿树也夹了两根给她，“明天说不定还有的吃呢！”又低头扒饭。
“你俩自己吃，我不喜欢吃肉！说了多少遍了，有啥好吃的先自己吃，自己吃饱了再想着别人！”花姐把肉丝放回去，低声说，“快吃！”
两个小女孩看着她，她很少发火生气，只能小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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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快点收拾！哎呦，走！”男人们出门了，走前让她们把东西收拾了，又跟花姐说，别去碰小屋里的宝贝，那是今天亲家给的好东西。
“早点回来。”花姐答应。
女孩们收拾着桌子上男人们留下的残羹剩饭，擦着溅到桌子上的唾沫，灶台边是花姐用冷水洗着碟子。
夜晚——在这一刻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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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
每天叫醒阿杏的，是院子里的鸡。
刚开春，天还蒙蒙亮，外边的冷气吹的阿杏直打哆嗦，花姐叫着她和阿树洗了把脸，一把冷水让三人都清醒了不少。
屋子里男人们在睡，阿杏回头看着紧闭的两扇门。
她今天要去找秀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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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杏！我来了！”耳边是女孩的叫喊，她们约在山前河边的大树底下。
秀禾穿着青色袄，衣服里鼓鼓的，眼睛亮晶晶的。
“秀禾，想你了。”阿杏低着头。
“阿杏，你看，这个是我娘昨晚刚蒸的，这个，这个是鸡蛋，我有俩呢，你快吃！”秀禾兴冲冲地从自己袄里掏出一大堆东西，掰着今早热的馒头往阿杏嘴里塞。
又磕了鸡蛋，趁着阿杏嚼馒头的功夫，扒着鸡蛋。
“你慢点，我..我咽不下去了..”阿杏使劲往下吞馒头，拽着秀禾袄边，“你..你慢点..”
“好好，你别急，我这还有呢。”说着把扒好的鸡蛋塞到她手里，又从袄里开始掏，“你看，这是什么！”
秀禾把一个盒子拿出来，上边的字阿杏不认识，一边往下咽馒头，一边摇头，睁大眼睛看着她。
“这个，是我爹去镇上带回来的，说这是牛奶。”秀禾直勾勾盯着阿杏，嘴里说着这牛奶，“镇上人说喝了这个，长高！你喝！”
阿杏摇头，“我不喝，你喝。”
“我也喝，我们一起喝。”秀禾照晚上爹说的，把瓶子拧开，喝了一口，递给阿杏。
她看着秀禾喝下去，便伸手接过来，等咽下鸡蛋，抿了一口，“好喝。”
她没喝过这个，但秀禾说了这个长高，又递回去，“你喝，你长高。”
“你是傻蛋吗，你才应该长高。”秀禾笑着，侧着身子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阿杏年纪小，吃的又差，才到她肩膀。
“不对，你护着我，才应该多长高，”阿杏低下头，抿了抿嘴，觉得不好意思，“你喝。”
秀禾不勉强她，只是说，“你不喝，我也不喝。”她和阿杏从小就在一起，自然是知道阿杏的性子。
阿杏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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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杏的十四，是在黑暗中度过的，她总是觉得，自己拖累了秀禾，自己不值得秀禾对她这么好，好到，全村的人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