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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尘封的记忆 第二十七章 ...

  •   第二十七章 尘封的记忆

      然后,他开始说了。

      “我的右耳不是在训练事故里伤的,也不是在演习里。”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往外提水,每一寸绳子都沾着陈年的水锈,“是一次境外任务。”

      那一年他还在现役。所在的特战分队接到命令,配合上级部门执行一次境外高危目标清除与情报回收行动。目标人物是一个在边境地带活动多年的军事情报贩子,手上掌握着多名我方外勤人员的身份信息和行动轨迹,其中已有三条线索被证实流向了第三国情报机构。屠刚在任务组里担任突击手——第一梯队,踹门的人。

      任务编组七人。队长是张毅,副队长是李凯,突击组是屠刚和赵同,掩护组是刘洋和孙浩,狙击手叫孟长河。七个人在同一口锅里吃了好几年,除了孟长河是后来从另一个单位调来的,其他六个从新入营就认得彼此的脸。孟长河刚到队里那天带了一把口琴,赵同说你吹这玩意儿不怕被敌人听到,孟长河说吹的时候不装子弹。赵同笑了一整个晚上。

      他们从出发到进入预定位置用了三天。一切按照预案推进,情报准确,路线清障完整,外部策应准时到位。唯一没算到的,是目标当天临时返回了一处本不该有人的地下安全屋。他本该在几公里外的镇子上过夜,连预定信号都发完了,却因为一场暴雨临时改道。张毅在耳麦里说他私人判断是运气不好,张毅的判断一向很准。

      那场攻入战从破门到清理用时极短。屠刚踢开门的时候,赵同跟在他身后两步——这是他最熟悉的位置,赵同永远在他右后方,两年了,那个位置的脚步声他能在枪声中分辨出来。室内交火激烈但短暂。目标的三个保镖被迅速放倒,目标本人试图从暗道逃逸,被张毅和孙浩从侧面包抄截住。任务看似已经完成。

      然后是爆炸。

      不是目标手里的起爆装置——目标是最后一个被控制住的,引爆的是埋在墙壁预制槽里的炸药,应该是在建筑的结构图上就预设好的。屠刚当时正护着赵同往外撤,两个人中间夹着刚被取出的情报盘。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背撞在水泥墙面上,右半边身体承受了绝大部分爆破压力。外耳道和中耳的听觉结构在当时就被破坏了——后来医生说是爆破引发的瞬间创伤性鼓膜穿孔合并听骨链脱位。但当时屠刚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站起来之后右耳全是哨音,周围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听什么都不对,像是有人把音量调小了四分之三,剩下来的全是残渣。

      赵同在他脚边。腹部中了弹片。不是爆炸的弹片——那个弹道角度是室内雇佣军射出的最后一发,爆炸声响之前就已经钻进他防弹衣下沿的外侧。他当时还在说话。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叫屠刚的名字,又像是在说他的工兵铲还插在营地外面——从新兵连就跟着他,退伍以后本来想带回去给他爸在院子里种树用。屠刚听不见。他把耳朵凑到赵同嘴边,右耳全是哨音,他听不到,又把左耳凑过去——也只收到含混的、被疼痛和出血绞碎的气音。然后赵同不说了。

      刘洋赶到的时候,赵同的心率已经掉到了抢救线以下。他们把他拖出去,在暴雨里做了他能想到的一切急救措施。孙浩用手压着他的伤口,手掌被血浸透了,压了整整四十分钟,直到撤出火力覆盖区。赵同中途清醒过一次,看到孙浩通红的手,用气音说了句“浩子你手套漏了”。所有人都在骂。孙浩骂得最响。因为他手套根本没漏,是血太多了。赵同没撑到救护直升机来。

      剩下的就是撤退。他们带着情报盘和遗体在雨中狂奔了两个小时,屠刚的左耳在这段时间里逐渐恢复了部分听力——但他的右耳从那之后就不再是同一个器官了。在战地医院休整两天后,他们带着赵同的遗体跨过国境返回驻地。护航的直升机上没有人说话。孟长河用绷带把口琴缠起来塞进背包,之后再也没吹过。

      伤好后他面临两个选择:按政策可报送军校培养,选拔条件和服役记录完全符合;或者留在驻地继续接受康复评估后复编原队。他选了第三个选项——主动申请退伍。上级挽留过。张毅在他病房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什么都没说就坐在走廊长椅上。李凯拿了一份军校招生简章放在他枕头边,第二天屠刚把它放到旁边空床上——那是赵同折返前放头盔的位置。

      温玉从床上坐直了。他的手在屠刚的手背上微微收紧了。“你听到了他说了什么?”

      “没听到。”屠刚说。他的眼皮垂下来,半阖着,像是在看自己的膝盖,又像是在看膝盖上方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他是在告诉我,情报盘他没有弄坏。已经跟工兵铲不在同一个背包里了。”

      温玉没有接话。他见过屠刚说“右耳不好使”时的表情,不在意,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路上堵车”。但他没见过屠刚说“没听到”时的表情。这道疤痕已经增生了太久,表皮早就不疼了,但增生的表皮底下全是没被打开过的急救包。

      温玉张了张嘴,但是什么都没说。

      屠刚抬起头,窗外的月光把墙角那张旧照片照得微微反光。他看向那张褪色的合影,突然开始报出那藏在心底一个个名字,“赵同——我刚才跟你讲过。刘洋手劲最大,炸断过所有的拉力绳。孙浩在那次任务之后发誓再也不哭,他女儿上个月出生。李凯现在在部队做信息数据。张毅在海军,侦察方向,已婚,老婆是他大学同学。孟长河转行当了教官,还是不多话,还是口琴不放桌面。”

      他停了一下。然后抬起视线,也侧过头看着温玉的眼睛。声音低而平,但每一个字都被压在同一个调上,像一块被反复锤打过、不再翘边但也没扔掉的铭牌。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那张照片的玻璃镜框在床头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很细的光,像一把被放回抽屉但还在亮着的刀。

      “我退伍是因为右耳听力不达标,”屠刚说,“但真正的原因不是耳朵。是赵同。是我没听见他最后一句话。”

      他把在膝盖上交握的手指松开,翻过其中一只手掌,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但后来我明白了——不是我听不见,是他不需要我听见。他把情报盘的事说完了。后面的工具铲和院子里的树,不是需要复述给上级的内容。”

      温玉没有说话。他把屠刚的手翻过来,用拇指按住那道贯穿掌心的、被武器握把磨出的旧茧,按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倾身,把额头靠进屠刚肩窝和脖子之间的那个夹角里。他的呼吸擦过对方锁骨。

      “所以我没看错人,你确实是最优秀的。但漏了一项。”

      “什么。”

      “你最利落的不是破门。是把欠债留到自己能还为止——他跟你不是同一款债务管理模型。”温玉的声音压得比平时还低,但很清楚。他抬起眼睛看他。他的嘴角微微弯起来,一个不蘸任何调侃弧度、在收梢安静地向上仰的标点。屠刚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将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用平时端搪瓷碗的力道收紧,没有回答。窗外月光清朗,照着一棵已不结果的石榴树,也照着旧照片上那一排年轻而好看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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