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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体检与连环拷问
退婚的事告一段落之后,温玉以为今天的重头戏已经演完了。他错了。
当天下午,屠刚站在他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用讨论今晚吃什么的语气宣布了第二件事:“体检。”
温玉正在沙发上瘫着——退婚虽然推给了林若清去准备文书,但他作为名义上的毁约方,刚才还是签了一沓比婚礼誓词更厚的补充协议。他此刻的姿势是标准的“被生活榨干了所有水分”:后脑勺枕着沙发扶手,两条腿挂在另一端的扶手上晃荡,领带歪在一边,袖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弹飞到地毯上,剩下那只没飞的在袖口半挂着。窗外的新加坡天空被落地窗切成两半,一半是热的,一半是空调。他眯着眼看着站在光里的屠刚,以为下一句台词会是“吃晚饭”或者“我饿了”。“什么?”
“体检。”
“什么体检?”
“全身的。包括传染病六项。”
温玉从沙发上弹起来了。弹得非常快,快到他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一小块平坦的、白得过分的肚皮。他站在沙发上——踩着沙发垫,脚趾陷进真皮坐垫里——居高临下指着屠刚,头发在刚才的反弹中从侧分变成了三七分又变成了中分,每根发丝都在表达愤怒。
“你怀疑我有病?”
“常规检查。”屠刚面不改色。
“我比你干净!”温玉从沙发踏上地板,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斩钉截铁的弧线。动作幅度很大,带动他敞开的衬衫下摆和散了一半的袖扣链子叮当响了两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暹罗猫——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但炸得很有光泽。他的锁骨在因愤怒而急促起伏的胸腔上方投下两道移动的阴影,上面还有两个没有完全褪色的浅红色印记——是屠刚的拇指和食指前两天留在那里的。此刻这两个印记和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屠刚看着他激动的反应,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在温玉说完“我比你干净”之后,把手里那杯凉白开放在茶几上。很轻的一下,玻璃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极小的脆响。然后他开口,语气和讨论明天驿站排班一样平。“我只有你一个。”
温玉的嘴还张着,下一句反驳的话已经在舌尖上摆好了阵型,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他所有的反驳——关于他的卫生习惯、他的定期检查、他比某些自诩专一的人更注意防护的雄辩——全部被这五个字撞散了。这五字过于简单,没有任何修辞加持,也不带质问,但它把整个房间里所有关于“谁更干净”的道德高地都收进了同一个抽屉,并且从外面落了锁。
他站在那里,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浪冲到岸上的鱼。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刚才指天发誓的姿势,只是食指慢慢弯下来了。衬衫下摆还挂在裤腰外面,露出一小截刚才从沙发弹起来的惯性作用下还没收回去的腰线。过了片刻,他扶着自己后腰用手肘撑回沙发靠背,在落地窗投下的一束阳光里不情不愿地垂下肩膀。“……行吧。”
屠刚看了他一眼。这是一个不该出现在屠刚脸上的表情——嘴角绝对没有上扬,但牙龈没有像平时那样咬合,咬肌是松的。不仔细看根本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变化,但温玉看出来了。他在心里把这份解读归档为“被他的吃瘪取悦了”,但没点破,只是重新把脚套进刚才甩飞的拖鞋里。
“你每天吃得很好,但还是瘦。”屠刚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仍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铺直叙,像在念快递单上的备注,“精力也不好。开会两小时你打了起码六个哈欠,第八排那个老头打鼾被你瞪了一眼,但你第一个哈欠是进门第三分钟打的,当时PPT还在放封面,老头还没睡着——是你先困的。我觉得你应该有甲亢。”
温玉正在系衬衫扣子,手指停在第三颗扣眼上,抬起头看屠刚。这个人在说什么?他以为接下来要讨论的是“什么时候去抽血”,结果话题突然拐进了内分泌科。
“你觉得我有甲亢。”
“嗯。”
“凭什么觉得?”
“凭感觉。”屠刚说。
温玉盯着他。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把百叶窗吹得轻轻晃动。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吐槽:什么凭感觉,你是医生吗,你的感觉有没有双盲测试数据支持,甲亢的症状包括手抖、心悸、体重下降、多汗——我承认我手抖但那是被你昨天在阳台吓的——但这些吐槽排队排到嘴边,忽然集体被一个不合时宜的认知拦截了。
这个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关心他。不是“你需不需要休息”,不是“你看起来气色不好”,是观察了他的进食量、体力恢复速度、和开会打哈欠的次数之后,自行归纳出了第一个可能病因,然后要求他去做检查。和他的右耳一样,不是被解释的对象,是需要被修正的参数。
温玉低头继续系扣子。第三颗扣眼花了比平时多出整整五秒才穿过,扣子穿过去之后他没有马上系,而是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才把扣子从扣眼里拉出来。动作很轻,像是在关一扇需要从外面带上但又不想弄出响声的门。
“你怕我有病。”
“怕。”
“怕什么?”
“怕你死。瘦成这样,一阵风能把你吹到马六甲海峡。”
“风不会把我吹到马六甲海峡。风最多把我吹到隔壁楼的天台。你对风速和人体受力面积的换算太不科学了。”
“那不去了。”
“……去。查就查。但要查一起查。你刚才说传染病六项,你也要做。你去过赌场,那里面的空气是三维立体的,你不知道那些人摸过什么。而且你自己也承认了你瘦了,食堂伙食不达标也是病因——”屠刚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放在茶几上。
两个小时后,温玉坐在私立医院的VIP抽血室里,挽起袖子,露出他那条白得能看见青色血管的手臂,表情像被押送到刑场的贵族囚犯。走廊的空气里弥漫着酒精棉片和乳胶手套的气味,空调设定的温度比他习惯的低两度,椅子的面料是深蓝色医用防污皮革,坐上去的触感让他的肩胛骨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半寸。他从小到大最讨厌打针,不是怕疼——他的疼痛阈值比他看上去高得多——是怕针头,准确地说,是怕那种“有东西扎进皮肤并停留在血管里”的感觉。每次打针他都会把脸别到一边,不看针头,不看护士,不看试管,假装自己在某个阳光明媚但紫外线指数刚好不需要防晒的海滩上,一直假装到棉球按上手臂为止。现在他坐在抽血椅上,旁边还坐着另一个人——一个手臂跟他画风完全不同的人。
屠刚已经抽完了。他抽血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护士把止血棉球按在他肘弯上,他接过来自己按着,然后用另一只手帮温玉挡着眼睛。“针还没扎。”
“你先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就紧张。”
“你昨天在阳台怎么不紧张。”
“昨天那是肾上腺素。刚才在办公室里没有外部刺激源——你把手拿开我自己挡。”
“你瞎。”
“我看不见针更害怕。”温玉伸手掰开屠刚的手指,动作从第一指节开始逐根掰开,发现掰不动食指,直接跳过食指去掰小指,掰到一半护士已经把针管推进去了。
传染病六项,两个人,每人三管血。温玉全程皱着眉头,但保持了得体的沉默。走出医院大门时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堂堂温家少爷,为什么要为一个五十万的债主做传染病六项——”
“因为你刚才签的那沓退婚协议,违约金是五千万,不是五十万。”
“所以我现在欠你五千万了?”温玉把脑子里的债务表格翻了一页,在“十三年半”下面又加了一个数字,忽然对这个数字产生了一种不健康的亲切感,就像自己给自己打了一张不能报销但可以收藏的欠条。“你是跟我过日子,还是在做债务收购。”可能连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个五千万的违约金好像是自己掏的,但是却变成了欠别人的。
“你猜。”屠刚面不改色。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是温和微信里新进来的消息:“体检单出来后发我一份,存档。”
一天后结果出来了。两个人各项指标正常。屠刚的肝功能比温玉还好——温玉对此的解释是他昨晚熬夜签文件,而屠刚昨晚睡得很好(原因不便展开)。屠刚看着报告,跳过一行又一行的“阴性”和“正常参考范围”,返回甲状腺功能那一栏,确认了TSH值在正常区间内——既没有偏高也没有偏低。
“甲亢排除了,先观察。”他把两张报告单对折,其中一张递给温玉。
温玉接过来扫了一眼,翻了个白眼,但什么都没说。因为“先观察”这三个字他认得——不是查完了就停药的意思,是“这事还没翻篇我会继续盯着你”。他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口袋,折得很随意,纸角还剩一截露在袋口外面,被窗外灌进来的阳光照亮。其实还有一个他没说,那个所谓的腰肌劳损的借口,还好不属于体检的范畴。
晚饭后,公寓客厅。窗外的新加坡夜景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远处的滨海湾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光带。屠刚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加冰的白开水——他今晚没有喝酒的打算,因为等一下需要一个清醒的大脑来消化信息,而不是用酒精切掉其中过于尖锐的棱角。温玉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气氛不知不觉从“刚做完体检的放松”切换到了“审讯即将开始的微妙紧张”。
“第三件事。”屠刚双臂交叉搁在沙发扶手上,坐姿没有审问室那么正式,他面前的茶几上甚至还有半包温玉刚拆开的薯片。但他微微前倾的角度刚好把肩宽撑到最大,投下的影子刚好落在温玉那侧的沙发边缘。
“什么时候知道我的。”
“一年前。”温玉回答得很快。他平时习惯于在每个问题面前保留三套备用答案——一套给董事会,一套给情人,一套给爷爷——但他今晚想试一次只给一套的版本。把交叉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搁在膝盖上,说话的时候没有玩手指,也没有摸头发。
“你战友王鹏——就是你现在想到的那个人——去年他们市里招商我们去做酒店项目,我跟他吃饭,他提到你。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说你在部队怎么厉害,现在在新加坡开驿站怎么踏实。我当时没认真听——我以为是酒桌上那种‘我有个兄弟特别牛’的标准套餐。”屠刚没打断,只是收回一只手从桌上拿起水杯。“后来我让秘书查了一下。不是刻意要查,是习惯——跟我谈生意的人如果有军方背景,我都会收一圈资料。你的照片还挺上相。”
屠刚放下水杯。温玉说“上相”时并没有看他,但眨眼的节奏慢了半拍,那半拍刚刚好能让人误会窗外的光是不是忽然刺了一下眼睛。
“加拿大遇险之后,我偷偷回来,想藏一个月。本来选了另一个地方——就在老城区附近——但藏了两个晚上差点被发现,有人半夜拍我房间的门。我跑了。从消防通道翻出来的时候还光着脚,鞋是在楼下便利超市临时买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脚,虽然不是同一双鞋,但尺码对。“跑到巷子口,刚好看到你。你在路灯下面搬货,侧面轮廓跟王鹏给我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我当时第一反应——这个人很眼熟。第二反应——哦,是他。第三反应——他在搬货,胳膊能徒手拧断一个成年男人的脖子。”
“你怎么不上去打招呼,”屠刚的声音带着前两轮被揭穿的旧账分量,但没有刀,“直接说‘你好我叫温玉一年前查过你的档案现在正好需要一个保镖’。”
“因为你不会信。”
“你现在也没让我信过几次。”
“你现在不是信了吗。”
沉默了一会儿。客厅的挂钟秒针走了半圈多。屠刚没有反驳。“所以住在我们家是你故意的。”
“不是故意。是随机中的故意。你那个巷子是所有没有摄像头的撤退路线里最合理的一条,离那家便利超市最近。”温玉停了一下,眼睑垂下来遮住半个瞳孔,再抬起来时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在回忆危机现场的人,而更像一个正在收捡误落在茶几上的私人物品的房主,“但跟着你——是我选的。”
“那你当时跟方哲——”
“不是瞒着你。是你出现的时候我已经跟方哲约好了。他是群演,我付了出场费,场景是‘前任重逢’——但我没想到剧情会从重逢进展成你在侧门跟人抬杠。我本来让他在侧门等我是想把之前留在赌场储物柜的一个U盘取回来——我现在说了你信吗。”
屠刚没答。他把两人之间的空水杯转完最后一圈,收进桌角,像把一个放了很久的问题归档。“你怎么联系你手下的。”
“卫生间没监控。手机藏在水箱后面。每天洗澡的时候发消息。”
“水声盖得住吗。”
“盖不住。所以每次发消息都要同时刷牙,冲马桶,还要开排风扇。梅根有一次问我为什么每次回消息都跟着一段冲水声,她说听起来像住在污水处理厂。”
短暂的沉默被时钟秒针放大了。
“这三个月你到底在查什么。”屠刚问。
温玉沉默了片刻。这几个月不是没准备好托词,但刚才把联系手下的方式交代完之后,他突然觉得之前的隐瞒链条已经没剩几个环了。他把放在膝盖上的手翻过来,用一种比之前更缓慢、更贴近陈述而非辩护的语速开口。
“加拿大那件事以后,我一直觉得不太对劲。我和手下在内部排了一圈,所有可能指使得动那七个绑匪的人当中,有一个我们本来不太愿意怀疑的——二叔。他在澳洲分部的权限正好对接当时那趟加拿大行程的前期预订;他跟安保外包公司的联络在时间线里有一段空白期,够塞一场事前踩点。但他做得太干净了,没有直接证据。所以我需要一个诱饵。”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屠刚,窗外的新加坡夜景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修长的剪影。“我对外放的消息是我在加拿大遇袭昏迷,需要长期休养。实际上我人偷偷回来,蹲在我二叔最不熟的片区——老城区——想看看他会不会趁我不在的时候捞点东西。但他太沉得住气了。一个月,什么都没动。电话通联没有异常,账户没有大额转账,连他那边的采购清单都看不出多买一张机票。我在你那住了一个月,他那边一个破绽都没漏。”
温玉的语气仍然轻描淡写,但说“什么都没动”时尾音在喉咙里颤了一下,像一段唱针失手划过的旧碟。然后他重新转过来,靠在窗框旁,把手臂交叠在胸前。“那一个月不能算全无收获。至少证明了两件事——第一,二叔要么清白,要么反侦察能力比我们预估的强至少一个档次。第二,屠先生家的泡面加溏心蛋,在亚洲东南部所有廉价蛋白质来源里能排前三。”
他笑了一下,然后抛出一个名字未婚妻林若清。“回来以后我与她商量着干脆换一个方向,不再蹲他的反应,直接动他的部门。上个月我撤了他澳洲分管的一个采购权限——如果他真有问题,接下来几个月会自己跳出来。”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屠刚,把叠在胸前的手臂松开垂在身侧,“这些事我本来打算等情况明朗一点再告诉你。但你现在既然在这里了——”
“就在这里。”
屠刚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在喉结下方,没有解释,没有铺垫。语气和刚才讨论甲亢时一样平,和更早讨论体检时一样平,和他所有不打算退让的陈述一样平。但他说完之后站了起来,走到温玉面前,把他的手腕从肘弯中拉下来,交叠在自己手掌间。动作本身很轻,仿佛只是帮对方把一个忘在窗台很久的旧包裹从窗边提到沙发上。
温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被握住的位置。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窗前长长吐了口气之后,其实有个短暂的空白没有在听自己说话。那个空白里,他的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又换回左脚,最后被确认好落脚点之前,有人替他选了。他在空白里抬头看了屠刚一眼,眼神没有跟上嘴唇的开合,所以没有同时准备好那句话的弧度。
“你这种用陈述句回答陈述句的交流方式,在某些社交圈子里属于犯规。不过算了——我也不是那种守规则的社交样本。”他翻过手掌,反扣住屠刚的手指。
“你二叔的事,”屠刚没有松开手,“说详细点。”
温玉靠进沙发,把茶几上的薯片袋重新拿过来抱在膝头,语气比刚才汇报时轻了一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