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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月与沈秋 豆蔻年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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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西笑道:“我在你哥的别院里面藏了个姑娘,闲来无事,想着乐梦妹妹可以过去陪她叙叙话。”
徐乐梦微微一歪头:“藏了个姑娘,我哥的别院?”而后目光复杂的看向了自家二哥。
徐贤赶忙摆手:“不是我啊,院子是我的,藏娇的可不是我。”
徐乐梦微微一笑,杏眼便瞪向了易西:“平舟哥哥,你又看上哪个姑娘啦?”
易西闻言,猛地一阵呛咳:“保证这次是最后一个了,带你去看看你便知道了,她和你一般大,一样的古灵精怪,你肯定也会喜欢她的!”
“我和她谁美,平舟哥哥喜欢她多些还是喜欢我多些?”徐乐梦嘟着小嘴问道。
易西眉眼含笑:“你是比我亲妹子还亲的妹子,妹子哪有和嫂子比美的道理,哈哈!”
徐贤和徐乐梦齐齐一个白眼丢了过去,八字都还没一撇,嫂子都出来了!
说闹间几人就到了地方,徐乐梦看到江边时属实吓了一跳。
过来的一路上她都在想,到底是怎样一个国色天香的女人能让平舟哥哥说出“最后一个”的话来。
平舟哥哥容貌俊美,京都迷恋他的女子不少。
只是因为平舟哥哥也是一个寻花问柳的性子,自及冠后便不安分了,万绿丛中过,却从来不肯驻足。
京都大大小小的姑娘,他都好颜相待,如此这般倒让人摸不清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了。
徐乐梦揣着自己的小心思,到别院的时候,正看到江边摊开来晒太阳,刚刚把自己翻了个面儿,抬头间,和她的眉眼对上。
“江边,这便是乐梦了,你们应该能聊得来。”易西冲着江边笑道,“我不在的这几日你若是呆的无聊了,差小乔过去叫乐梦就是,两座院子就隔着两条街,不远。”
徐乐梦是听过江边的,她想了一路的国色天香没想到竟是这个“□□”。
难怪平舟哥哥说他“藏”了一个人,这不“藏着”也没法带出去。
只是很快徐乐梦便重新挂上了笑脸,过去牵起了江边的手:“姐姐你好漂亮呀,这么漂亮的姐姐,我定是每天都过来,哪里用得到差人去叫?”
一句话说的易西眉眼含笑:“记住了,在我没有回来之前,一定不要出府了,现在江边还不方便在外面露面。”
“知道啦知道啦,平舟哥哥快走吧,我们女孩子之间的悄悄话,你可不准偷听!”说完徐乐梦看向了江边,“姐姐,这个发髻好漂亮,是自己绾的吗?流雪的手笨死了,她绾的发髻我都不喜欢,姐姐帮我也绾一个吧。”
“这个吗,这个是小乔给我弄的……”
易西看着两人说笑的身影,笑笑,放心地离开了,去了一趟西街,便直接回了侯府。
刚进侯府大门便被侯府夫人请了过去。
易西跪在堂下:“儿子给母亲请安,愿母亲身体安康。”
“几日不着府,今日怎么想着回来了?”易夫人低头饮着茶并没有抬头看易西。
易西依然是恭敬地跪着:“多日未给母亲请安,是儿子的错。”
“知道错了就好,侯爷这几日身体不好,你便去祠堂跪一跪吧,为侯爷祈福,也算是将功赎过吧。”易夫人放下了茶盏,捻着手中佛珠串。
“是,儿子谨遵母亲教诲。”
易西起身便直接来到了祠堂,思瑜在一旁嘟哝:“夫人好生不讲道理的,侯爷因为什么身体不好她还能不知道?”
易西看了思瑜一眼,思瑜闭了嘴。
“她心里有气,总归是要罚这一下的,侯爷要不是为了去烟雨楼逮我,也不会就看见了江边。”易西在祠堂的垫子上松松垮垮地坐了下来。
“那说到底要不是大少爷告状,侯爷也不会去烟雨楼。”思瑜揣着两只手立在一旁,易西看了他两眼。
思瑜了然:“我去门口给公子望风……”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侯府里,就没有拿易西当少爷。
侯府有三子,易西行三,前两个都是正室所出。
当然,外面有多少没有上族谱的私生子,或者被那侯府主母悄无声息弄死的,那就说不清了。
易东老大,被封仁勇校尉,管着演武场三百人的演练。
易南老二,比老大有天赋也更勤奋,镇闽侯年老旧伤复发后便回了京,临海关的镇闽军便都是老二在操练。
易西少时和徐贤交好,徐贤纨绔,带着易西也成了一个标准的孟浪公子哥儿,整日流连于酒肆瓦舍。
碍着徐国公的面子,易西才得以在侯府生活。
易西坐在垫子上,看着一块一块的牌位,只觉得讽刺。
什么狗屁的侯府,从根里就烂透了,早就没了昔日的荣耀了。
易西整理整理落在地上的衣摆:“事情都安排好了?”
“放心吧少爷,妥妥的。”思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保证等少爷从祠堂出去,侯府都能变了天。”
变没变天不知道,不过易西跪在祠堂的三日里,侯府夫人的日子不太好过。
不过两日,京都大小茶楼的话本子竟讲起了鬼怪异闻,事儿却还是绕着侯府主母沉塘说起。
话说沉塘那日,人群散后,湖面便泛起了阵阵白烟,须臾一道光自湖底而起,待烟散去,湖面一片平静,只是在岸边发现了那装着江氏沉塘的猪笼,笼中却是空无一物。
一时间众说纷纭,有说是那江氏蒙了冤,阎王知道了冤情不收她,又打回了人间。
有说是那江氏得仙人点化,从湖底直接升了仙。
众多说法中,传的最多的却是那江氏灵魂转世一说。
街头巷尾,口口相传,风声自然是传进了侯府里。
无论是哪一种说法,对易夫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易夫人自是差了人去那湖里打捞,什么也没有捞到,岸边却是真真实实有一个猪笼,正是出自侯府。
思瑜在祠堂门口绘声绘色地讲着夫人表面上维持着云淡风轻,实际上却是无论哪里有一点风吹草动,极容易受到惊吓。
易西的狐狸眼微微一眯,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从垫子上起了身:“走吧,我们过去见见夫人。”
“少爷,夫人还没让你起来呢!”
易西笑笑:“都三日了,只怕她不到下次进祠堂都想不起来我被她罚来了这里。”
思瑜叹一口气,也是,平日里夫人都没有怎么关心过少爷,现在因着江氏的事儿,只怕夫人更没什么心思想别的了。
易夫人自然是开口便拒绝了见易西,易西在屋外道:“母亲恕罪,儿子无意冒犯。
只是儿子想起数日前儿子偶然见着了一幅字画,那字画上美人竟与母亲的模样丝毫不差,那画上的字亦是与母亲的字体有着十分相似。
又听闻母亲近日受了些惊吓,儿子这才想着去寻了来,以求母亲一悦。”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易西垂头行着礼,月光掩映下,唇角往上勾了勾。
雪芝站在门口,比起上次颐指气使地让他去跪祠堂,现在的模样多了几分憔悴,憔悴掩不住眉眼间对易西的鄙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什么字画?”
易西换上一副恭谨的模样,拧起眉头认真回忆了一番:“是一对少男少女,在一棵青梅树下……”
他努力又想了想:“画卷上还有两句诗,十四为君妇,羞颜尚不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砰”的一声,房门被彻底打开,侯府夫人面色苍白地冲出来,全然失了以往的威仪:“画,那画在哪里?”
易西做出为难的模样:“母亲,那画在西街的赌坊老板崔刚的手里,儿子去过三次都未能……”
易西话没说完,侯府夫人已经快步走了出去,雪芝匆忙叫了马车,回头看易西一眼,易西恭敬地低下头。
“三少爷,有些事你不该知道的少知道。”
易西态度谦卑:“平舟不知道雪妈妈是为何意?”
雪芝扭头跟着侯府夫人去了,易西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眸光晦暗不明,快走两步,跟上了马车。
马车里,侯府夫人看着轿帘一起一落,年少时那段被她牢牢锁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的记忆汹涌而至,那是她最为珍藏的一段豆蔻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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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夫人,闺名青月,平王之女,幼年在宫中教养,因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得了圣上的赏赐,特封了青月郡主。
若是平常的簪花小楷也便罢了,青月郡主的簪花小楷揉了几分轻草,秀气的字体中多了几分侠士的风骨,在京都一度被争相模仿终归只是东施效颦少了那丝风骨。
这世上能写出那手字的,除了青月郡主,便只有一人,那一人是青月郡主曾经亲手教过的。
早年的国子监里,除了宫中的皇子、公主、郡主之外,还会有专门挑进宫里有天赋的伴读们。
沈秋便是伴读之一。
青月在宫中是不受皇子公主待见的,因为平王当年与圣上也是争过皇位的,只是最终还是落了败,被封了平王,去了封地。
青月名义上是在宫中教养,实则是在宫中为质。
每每课间,皇子公主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青月孤零零一个人时,沈秋都会抱着课本过来:“青月郡主,这篇文章是什么意思,能给沈秋讲讲吗?”
后来偶然的一次太傅说起沈秋是他们一众学子中才学最是出众的,青月才知道,沈秋只是为了不让她孤单。
沈秋与其他伴读不同,其他伴读多是京都的一些世家公子,非富即贵。
唯独沈秋,家境贫寒,因着文章上的天赋,被翰林院的学士看中,这才送进了国子监。
一个清苦一个孤寂,两个人在这深宫之间结伴而行。
五载春秋也只是弹指一瞬间,青月与沈秋二人,从幼时的玩伴早已变成了彼此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至少,对沈秋来说,是这样子的。
豆蔻年华,少女心思初开的时节,国子监后的青梅树下,淡黄的青梅花落到了少年摊开的书册。
少女轻盈地走了过来,拾起那掉落的花,打趣道:“能入秋哥哥的书中,想来也是它的福气!”
少年抬眸微微一笑,拿起了笔在书册边空白处迅速地勾勒出了少女手持一朵青梅,看着少女浅笑:“如此,它才算入了书中。”
少女捂着脸跑开,课上再无心听太傅讲了些什么,待下课,面前的白宣上却是多了两行小诗,带着点轻草的簪花小楷。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她竟不知何时写下了这些话,顿时羞红了脸。
未待她拾卷起来却被前面的小公主拿了过去当众读了起来。
少女憋的满脸通红却只剩泪花儿在眼圈打转。
沈秋走了过去,拿过了那副字认真看了一番:“太傅说过,诗词表意。屋后的青梅开的正盛,青月郡主想起了此诗,并无什么不妥。”
说完,沈秋提笔,在那两句话之后续写了两句。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太傅走了过来,捋着胡须:“青月郡主的字,确实是风格独特,自成一派,也不枉圣上的夸赞。诗词表意,甚好。对诗句的解读恰是人内心的剖析。你们且说说,一树梨花压海棠,此句,你们何解?”
此话一出,姑娘们都满脸通红,少年们则低头轻笑。
“三月四月海棠正盛,若到了五月,海棠凋敝,梨花压过了海棠,有何不可?”老太傅眉眼浅笑,学子们却是恍然大悟。
只有青月,含羞低头,她知道沈秋是为她解围。她写出那句诗,究竟是因为青梅还是因为别的,她心里是清楚的,她猜,沈秋也是明白的。
第二日,沈秋拉着青月来到了青梅树下:“青月,这个给你。”
青月打开,是一幅美人拾花图。
沈秋憋了许久,磕磕绊绊的说了一长段话。
“青月,我心悦你已久。我知你是郡主,现在我高攀不上,你等我两年,待你及笄,我必高中,骑着大马,十里红妆娶你进府。”
少女收起了画卷,笑的灿烂。
她教他写字,他教她丹青,两年的时光,眨眼而过。
他成了当朝最年轻的状元,她的及笄礼,圣上也并未懈怠。
伴随着成片的祝福,还飘进来一封平王府的家书,简单的问候中,透露着边关苦寒,平王的健康每况愈下,幸得镇闽侯照拂,两府已缔结了姻亲,只待小女及笄。
青月捏着家书枯坐一夜,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还没等她想明白,镇闽侯就带着府里的小公子就进了宫,青月被皇后带着,远远地瞧了一眼,那小公子,是个俊俏开朗的小郎君。
沈秋拉起了青月的手:“青月,我们逃吧,天涯海角,哪里都去得。”
青月却犹豫了:“秋哥哥,我不想逃……”
沈秋盯着青月,青月缓缓地抽出了自己的手:“秋哥哥,我心悦你,你在我心里永远都在最重要的那个位置。
但是世间很多事不是你心悦我,我心悦你便可以的。我离不开京都,圣上也不会许我离开京都。
我也不想离开京都。我是出生在临海关的,那地方连风里都是腥的。
我永远记得我五岁那年第一次入宫的时候,那些小公主们身上华贵的衣裳,她们颐指气使的模样,那时我便发誓,我不会比她们任何人差。”
永远都是风光霁月的公子,此刻浑身都是一种颓败,沈秋眸中的光碎了一地:“你与我的那些年,国子监的那些时光……”
青月忍着泪,转过了身:“忘了吧。”
忘了吧,我也是一颗心都交给你的。只是,情爱终归是情爱,我总要为自己的以后打算。
曾经以为自己身份尴尬,能得沈秋已是大幸,却不想还能有机会进入侯府……
青月风风光光地嫁进了镇闽侯府。
沈秋再没找过青月,青月也再没有见过沈秋,只是从侯爷的口中偶尔会听到沈秋很有治国之才,颇得圣宠,官途步步高升。
只是不过五年的光景,便传来了沈秋病逝的消息。
初闻此消息时,青月是不信的,沈秋虽文弱,身体却从未有过什么病痛,怎么可能不到而立便病逝了。
直到沈秋出殡的队伍经过侯府门口,直到看见百姓夹道静默的送着沈秋,青月这才不得不信了,把自己关在了房中结结实实地伤心了一回,流了三天的泪。
易夫人再抬起头,她已经站在了西街一个名叫崔刚的赌坊老板的门口。
年少时最是青涩的一段往事蓦然涌上心头,易夫人的手竟有些颤抖。
不动声色地抹掉了眼角的湿润,易夫人看到了来开门的妇人,与那个叫江边的女子有八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