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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并肩同行 蒙猛走到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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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猛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他的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像两块被水流冲到一处的石头,挨在一起就不想再分开。他的体温从兽皮下面透过来,暖暖的,像冬天里的一堵被太阳晒过的墙。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这就够了。
“赶走她!赶走她!赶走她!”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海浪,像一场从山巅滚落的雪崩,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朝她扑过来。它们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那些她认识的、不认识的脸,那些曾经在她教他们结绳时露出过笑容的脸,那些曾经在溪边洗衣服时和她打过招呼的脸,那些曾经在篝火边分享过一碗粥的脸,此刻都变成了同一张脸——一张被恐惧和悲伤扭曲了的、不再像人的脸。他们的眼睛里有泪,有恨,有失去亲人的痛苦,有家园被毁的愤怒,还有一样她看得懂但不想看懂的东西——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不是因为她是祸端,是因为她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因为把她推出去,比承认自己的无力和疏忽要容易得多。
蒙猛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去,像一阵风从枯叶上扫过去,没有停留,没有犹豫。他大步走向自己的屋子。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在走一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路。他的背影像一堵移动的墙,把那些声音挡住了大半,但挡不全。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根羽雉。
那根羽雉是乌逐在祭祀大典上亲手交给他的,代表着下一任首领的继承权。羽毛是彩色的,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在阳光下像一面小小的、被点燃了的、烧得正旺的旗帜。它插在他腰间的时候,他是部落的未来,是族人们的希望,是所有年轻猎手们想要成为的样子。现在他把那根羽雉从腰间解下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他曾经珍视过、但现在必须放下的、不能再属于他的东西。他走到老女人面前,把那根羽雉交还到她手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一直站在后面的以加和图鲁。以加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有一种像是以为自己会赢、但真的赢了之后发现那个奖杯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闪闪发亮的东西。图鲁的脸色很难看。他的父亲乌逐刚刚死去,他的部落正在分裂,他的族人在互相指责,而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断了顶部的、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倒的枯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呶呶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拨开人群冲过来。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伸出手拦住她,她就已经扑到了蒙猛面前。她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她的牙齿深深地嵌进了他的皮肉里,血沿着她的嘴唇慢慢渗了出来,暗红色的,像一条细细的、从她嘴角往下流的、正在干涸的河流。
蒙猛没有甩开她。甚至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刀砍了一下、但根系还扎在土里的老树,没有晃动,没有呻吟。他只是微微皱着眉头,近乎容忍又怜悯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你为什么这样对我”的质问。那眼神像一个人在看一只受了伤的、被逼到了绝路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跑的小动物——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依靠、失去了所有安全感、只剩下愤怒和恐惧还能支撑着她的、可怜的人。
多丽娜已经泪流满面。她站在人群中,眼泪像两条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滚。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她的手也在抖。她朝沐子走了一步,只是一步——她的脚抬起来,往前迈了不到半尺的距离。然后她的身后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拉住了她的手臂。那是她男人的手,粗糙的、黝黑的、指节粗大的、长满了老茧的手。那只手没有用力,但多丽娜没有再往前走。她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嘴唇还在抖,身体僵住了,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根系还死死抓住泥土的草。
沐子看着这一切,看着蒙猛手腕上的血,看着多丽娜脸上的泪,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上写满的各种各样的表情。她的心在胸腔里像一个被慢慢吹胀了的气球,越来越满,越来越涨,涨到她觉得下一秒就会炸开。然后那个气球被针扎了一下——“嗤”的一声,所有的气都从那个小小的针孔里泄了出去,什么也没有留下,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皱巴巴的、轻飘飘的皮。
她微微笑了,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那是他们离开聚居地的时候。脚步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快,是因为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看见由由挣脱了多丽娜的手,飞快地朝她奔来。由由跑得那样快,快到辫子飞了起来,快到脚上的兽皮鞋掉了一只,她没有停下来捡,就那么光着一只脚,踩在泥地上,踩在碎石上,跑到了她面前。由由抱住了她的腿,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那两只小小的、细细的、像两根嫩芽一样的手臂在微微发抖。由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颊上挂着还没干的泪痕。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一只被抛弃了的小猫在雨夜里叫着。然后她喊出了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太萨喀穆!太萨喀穆!太萨喀穆!”
沐子缓缓蹲下去,与她平视。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擦去由由脸上的泪。那泪是凉的,滑滑的,像清晨的露水。她把由由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那颗小小的心脏在她的胸口旁边扑通扑通地跳着。她把嘴唇贴在由由的耳边,用那几句她会说的土语,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回来看你的……一定会回来的……”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能让她和由由两个人听到的秘密。但她知道,这个秘密不只是说给由由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沐子也已是泪流满面。
他们离开的时候,蒙猛带走了他的皮囊和手中的矛。皮囊里装着几块肉干、一小袋黍米和一把骨刀。矛是他自己削的,矛尖是磨过的石头,绑在木棍上,绑得很紧,一圈一圈的兽筋,像树的年轮。沐子抱着她的枕头——那枕头是用藤条编的,里面塞着干草和苔藓,软软的,枕着很舒服。枕头里藏着她的刀、她的月经带、蒙猛送她的蛇皮围裙和那串磨了很久的兽牙项链,还有前几天分下来没吃完的一包黍籽。那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家当,不多,但每一件都是她的。
当聚居地在身后渐渐消失时,沐子回头看了一眼。暮霭中袅袅升起的几缕炊烟,像几根灰白色的、细细的、被风吹歪了的线,把天和地缝在了一起。她忽然生出几分伤感,那伤感不重,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没有来得及变黄的、还带着青色的叶子,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心口上。她低头看向身边的蒙猛。他的侧脸被暮色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的光,他的下颌被须发遮住,她看不清他的嘴唇是否紧抿。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他的神情不像是一个刚刚被从家园里赶出来的人,不像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他的神情像是两个人正要回家,而不是刚从家中被赶了出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安心。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就是忽然觉得——只要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就不会迷路,不会饿死,不会在这个一万年前的、无边无际的、到处都是野兽和危险的蛮荒世界里,变成一具没有人收尸的骨头。她把自己的手插进他的臂弯里,紧紧地挽住,跟上他的步子。
他的手动了动,把她的手臂夹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很热,她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面那根硬硬的骨头,像一根埋在地下的、被树根缠住了的、拔不出来的铁棍。
这一夜,他们住在离聚居地不远的那个山洞里。就是她刚来时从乌逐那里逃脱后被蒙猛抓住藏了一夜的那个地方。洞口不大,被几棵歪脖子的老树和一堆乱石遮着,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里面也不深,但足够两个人并排躺下。洞壁上有烟熏的痕迹,黑黑的,一层一层的,像是被很多个夜晚的很多堆火烤过。这里似乎是他常来的地方。
他在角落的一堆石头后扒拉了一阵,伸手进去掏了掏,扯出一个蓝色的包,笑着扔到她面前。那笑容很短,但很亮,像一道被云层遮了太久的阳光,终于从缝隙里漏了出来,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沐子惊喜地发现,这就是她第一次遇见他时就被他据为己有的那个背包,竟然一直藏在这里。蓝色的布面已经有些褪色了,拉链的齿牙里嵌着干了的泥,背带被磨出了毛边。她抱着那个包,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阔别多年的、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亲人,眼眶热热的。她急忙打开,翻看着里面的东西——水壶、急救包、打火石、指南针、一小包压缩饼干、几块能量棒、一把折叠工兵铲、一捆尼龙绳、她的瑞士军刀,还有那个已经不怎么亮的手电筒。唯一遗憾的是望远镜没了,大概是他在翻看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或者被谁拿走了。
她打开手电筒,光柱从筒□□出来,不是很亮,橘黄色的,边缘有些模糊,像一只在暮色中飞行的、翅膀受了伤的、飞不太高的萤火虫。大概是太久没充电的缘故,光有些微弱。但明天放在太阳下晒晒,应该就能恢复亮度。她把光柱照向洞壁,那些被烟熏黑的、凹凸不平的石面上,出现了她手的影子,很大,很黑,像一只在石壁上爬行的、长了翅膀的怪兽。
旁边的蒙猛正忙着生火。他把干草拢成一堆,上面架了几根细柴,用打火石啪啪啪地敲了几下,火星溅出来,落在干草上,冒出一缕青烟。他趴下去,对着那缕青烟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吹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给快要熄灭的火堆鼓风的、着急的、满头大汗的、但又不肯放弃的、倔强的小孩子。
火光终于亮了起来,橘红色的,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诧异的表情。他早就把这包里的东西研究了个遍,才会这样若无其事。她忽然起了调皮的心思,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看过来。就在那一瞬间,她把光束照向他的眼睛。
他明显吓了一跳。眼睛猛地眯了起来,瞳孔在那个眯起的瞬间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黑点。他抬起手,用手掌挡住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从她手里把手电筒没收了。动作不重,但很坚定。她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山洞里轻轻地回荡,像一颗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激起了细细的、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有些无奈地伸手拧了拧她的脸,不重,但指腹上的老茧蹭得她的脸颊痒痒的。她把脸偏了偏,没有躲开。
他们出来时没带什么吃的。火生起来后,晚上睡觉用的草铺也铺好了。蒙猛用干草和枯叶铺了厚厚的一层,上面再盖上他从部落里带出来的那张兽皮。他试了试,觉得不够软,又出去抱了一捆干草回来,铺上去,再试了试,这才满意。他吩咐她坐在里面等他,自己拿了弓箭和矛出去。临走前还细心地把浓密的树枝折过来遮住洞口,又从外面搬了几块石头堵在树枝前面,确认从外面看不出这里有个洞,才直起身,消失在暮色里。
沐子一个人坐在火堆旁,不时往里添一两根枝条。火光照着她的脸,把她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像一个在和自己的影子玩捉迷藏的孩子。噼噼啪啪的火星爆裂声中,她的皮肤感到一丝被炙烤的热意,那热意从她的脸颊开始,慢慢向全身扩散,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温暖的大手在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
来到这里快两个月了。也许是因为意外一桩接一桩地向她袭来,她几乎不怎么回忆从前的种种和那里的亲人——也许是不敢。但此刻不知为什么,她却突然又想起了从前。想起了那个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世界,想起了那个她租住的小小的、堆满了快递盒和外卖单的、墙上贴着褪色壁纸的、窗户朝北、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的公寓。想起了她的妈妈。想起妈妈每次打电话都会问她吃了吗、穿暖了吗、别太累了、早点睡。她每次都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匆匆挂掉,继续加班,继续刷手机,继续在那些她以为很重要但其实一点都不重要的事情上浪费她本来就不多的时间。她想起此刻,在一万年前的某个山洞里,她坐在地上,脸上有烟灰,手上有泥,脚上有伤,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任何一个知道她名字的人。她想起她的妈妈,那个头发已经花白的、每天早晨去公园打太极的、晚上九点就上床睡觉的、从来不会对她说“我爱你”但每一次她回家都会在厨房里忙一整天、做满满一桌子她爱吃的菜、然后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的女人。她不知道她妈妈知不知道她在这里。她不知道她妈妈会不会在某一个清晨醒来,突然心口疼了一下,然后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很久很久的呆。她不知道。
不过短短两个月,身前身后却已恍如隔世。
外面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在犹豫着该不该往前走的感觉。沐子以为是蒙猛回来了,欢喜地起身迎上去。走了几步,却听见一阵有些迟疑的轻声呼唤——是蒙猛的名字,然后是她的名字。两个名字连在一起,从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像两颗被穿在同一根绳子上的珠子,挨得很近,近到几乎没有缝隙。那声音里有熟悉的、温暖的、让人想哭的东西。
是多丽娜。
沐子急忙撩开洞口堆积的枝叶。月光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多丽娜和她男人站在那里。多丽娜的眼睛还有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两道青黑色的阴影,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她拉住沐子的手,紧紧地,像怕一松手沐子就会不见了。她不停地念叨着“你们一定要好好的”,那几句话她翻来覆去地说,说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张被卡住了的、跳不过去的、一直在重复同一句歌词的唱片。
沐子注意到她带来了东西。一包薯根,几块烤好的干肉,还有一张皮毛。薯根上的泥已经被擦干净了,干肉用大树叶包着,皮毛是鹿皮,很厚实,毛很密,摸上去软软的,暖暖的。那大概是多丽娜家里最好的一张皮子了,她本来想留着做冬衣的。
多丽娜的男人站在一旁没说什么。他比多丽娜高出一个头,肩膀很宽,手掌很大,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不会说话的、但根系扎得很深的松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很凝重,那凝重里有一些沐子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像是一个男人看着另一个男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女人而失去了一切、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一旁看着的那种无力感。
沐子突然感到一阵愧疚。那愧疚来得又快又猛,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浇了个透。她觉得对不起这个善良的女人。如果不是自己的出现,她的亲人蒙猛现在应该还在部落里,是最受人敬仰的下一任乌逐,是族人们仰望的、在篝火边坐在最中间位置上的、每一个年轻猎手都想成为的那个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放逐到丛林里,从此凭一己之力与天地为伍,与猛兽搏斗,与饥饿抗争,与寒冷和疾病和一切不可知的危险为伴。
没有什么言语能表达她此刻的心情。她会的那些词太少了,少到连一句“谢谢你”都说得不太标准。她用双手握住多丽娜那双长满老茧的粗糙的手,拉到嘴边,轻轻地亲吻了一下。
多丽娜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那眼泪不是慢慢涌出来的,是像被什么东西打开了闸门,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她抽回手擦了擦,手在抖,擦了好几次都没擦干净。她朝沐子点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重,像是在说“我懂的,我都懂的”。然后她转过身,和她男人一起,一步一步地、慢慢地、像是一边走一边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回头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蒙猛回来时,手上拎着两只山鸡模样的猎物。羽毛是褐色的,夹杂着几根亮蓝的、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的飞羽。他已经在外面水源地去过毛、清洗干净了,皮肉白生生的,上面还挂着水珠,在火光中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活着的、滑溜溜的鱼。看见地上的东西,他愣了一下,目光从那包薯根上移到干肉上,又从干肉上移到那张鹿皮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一下、微微晃了晃、然后又站稳了的树。然后他点点头,朝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一个收到了一份他没有想到的礼物、心里是高兴的、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通过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让对方知道他收到了的人。
他熟练地把鸡叉在枝条上烧烤。枝条是他从外面折回来的,去了皮,削得光滑,顶端削尖,从鸡的尾部穿进去,从嘴里穿出来,架在火堆两边叉开的树枝上。他一边烤一边转动枝条,让鸡的每一面都能被火烤到。油脂从鸡皮里渗出来,滴在火上,滋滋地响,火舌蹿起来,舔着鸡皮,把它烤成金黄色,脆脆的,亮亮的,像刷了一层蜜。
沐子本来有些担心这会勾起他的伤感。她偷偷看他,只见他盯着火上渐渐冒出油光的鸡,神情很是专注。他的眉毛微微皱着,不是那种烦恼的皱,而是一种认真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能分心、不能走神、每一秒都要盯着的皱。他似乎感觉到她在偷窥,突然抬头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像火光一样温暖,一样亮,一样把她的心照得暖暖的,亮亮的。
睡觉的时候,他像往常那样让她枕着自己的一只胳膊。那胳膊硬硬的,像一根被埋在地下的、经过了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的地质运动、被压得密实、坚硬、连水都渗不进去的化石。但沐子已经习惯了,不觉得硌了。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手指在她的腰侧轻轻地、像在抚摸一件他非常珍视的、怕一用力就会碎掉的、需要无比耐心和温柔对待的瓷器一样地摩挲着。然后他的手掌开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力道很轻,像小时候母亲拍着她哄她入睡时那样,一下一下地,不急不躁,不轻不重。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把那些热意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赶紧闭上眼睛,专心睡觉。他的心跳从贴着她的那一片皮肤传过来,咚咚咚的,很稳,很沉,像一条在春天解冻的河,在冰层下面咕噜咕噜地流着,不急,不慌。
沐子是被半夜的凉意冻醒的。不是那种刺骨的、让人打哆嗦的冷,而是一种慢慢的、像有什么东西把她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吸走了的、从边缘开始的冷。她的脚趾先感觉到了,然后是脚背,然后是脚踝。她闭着眼睛,习惯性地往身侧的温暖来源靠去。那里却空空如也。伸手胡乱摸了摸,兽皮正裹着自己,叠了两层,边角被塞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只被包好了的、怕凉了的粽子。但身边的蒙猛不见了。
她的心扑通跳了一下,不是那种慢慢加速的跳,是猛地一下,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了一面鼓。她猛地睁开眼睛四下张望——那一瞬间竟有些慌乱。
山洞里很黑,外面的月光照不进来。洞口隐约有个黑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被谁遗落在洞口的大石头。她微微撑起身子看去,借着洞口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灰白色的光,她认出那是蒙猛的背影。
他独自坐在那里,面朝聚居地的方向。他的背挺得很直,不像平时那样微微驼着。他的头微微低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看脚下的泥,也许在看远处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土地,也许什么都没有看。他坐在那里,像一棵被砍倒了的、横在地上的、还没有完全干枯的、树心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水分和绿意的树。那背影久久纹丝不动,像一尊化石。
沐子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她的心里像有一只手在轻轻地揉着,揉得她酸酸的,胀胀的。她想走过去,想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抱着。但最终还是没有动。她慢慢地又躺了回去,把自己缩进兽皮里。
过了很久,她终于听到一阵响动——他起身回来了。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山洞太小了,再轻的脚步声也在石壁上反弹着,沙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他躺回她身边。沐子感觉到他身上带来的微微凉意——那是被秋夜凉月浸润出来的凉意,不重,但很清晰,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凉的膜,覆在他的皮肤上。他似乎怕惊扰了她,没有掀开兽皮盖住自己的身体,就那么侧躺着,像一个人怕自己冰凉的脚碰到对方时会把她惊醒,所以缩在床边,尽量不碰到她。
沐子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打了个呵欠。那呵欠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拖着一个长长的、懒懒的、像猫伸懒腰时发出的那种“唔”的尾音。她含含糊糊的,像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像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了身边的温度和气息,所以往那个方向靠了过去。她伸手抱住他赤裸的腰,把自己温暖柔软的身子贴了过去。她的身体是热的,像一只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毛茸茸的、趴在那里的小动物,把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给那个刚从外面回来的、凉凉的、需要暖一暖的人。
蒙猛没有犹豫。他立刻伸手紧紧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胸骨贴着他的胸骨,紧到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只隔着两层薄薄的皮肤,紧到她分不清哪些心跳是她的、哪些是他的。他的嘴唇压上她的额头,压在那个眉心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柔软的、薄薄的、下面就是头骨的、连肌肉都没有的皮肤。他的嘴唇贴在上面,像一枚被烙上去的、永远不会褪色的、用皮肤的温度和时间一起印上去的印章。仿佛她就是从他身体里取出的某一部分,他们本该这样紧密贴合,不该分开,不能被分开,分开就会疼,会流血,会死。
第二天清晨,晨曦微露时,他带着她出发了。他们沿着那条他曾漂流过几天的大河,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河水在晨光中闪着金黄色的光,像一条被谁铺在地上的、无边无际的、一直延伸到天际的金色绸缎。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清凉和远处野花的甜香。水鸟在河面上低低地飞着,翅膀掠过水面,激起一串细细的、银白色的水花。
沐子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她不知道前面是山是水,是林是原,是住着人还是住着野兽。她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后天会在哪里,这个冬天会在哪里度过。但她相信,等他停下脚步,那里就一定会是他们将来的家园。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她就是相信。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河边山崖的一个浅穴里停了下来。那个浅穴不大,像个被谁在山壁上挖了一铲子留下的坑,口子朝南,刚好能挡住北风。干粮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需要补充食物。蒙猛把皮囊和矛放在洞口,朝她比划了一个“你在这里等着”的手势,然后拿起弓箭,往林子里去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地上捡了几块石头,在洞穴口码了一道矮矮的墙,又折了些树枝插在石缝里,做成了一道简易的栅栏。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这里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蒙猛不放心留她一个人,便带了她一起去。
林子很深,树冠密得几乎遮住了天光,只有偶尔几缕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枚一枚金灿灿的、圆圆的、正在发光的铜钱。蒙猛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他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从一棵树扫到另一棵树,从地面扫到树冠,像一个在寻找什么的猎手,耐心而专注。
他让她停在一棵大树下,自己敏捷地爬了上去。他的手抓住低处的树枝,脚蹬着树干,身体一纵一纵地往上蹿,像一只动作迅捷的、浑身都是肌肉的、尾巴在身后摆来摆去的黑色大猫。他在一个树杈上停了下来,伸手往旁边的一个树洞里掏了掏,掏出了几枚鸟蛋。每一枚都有她手掌大小,青色的壳,上面有淡淡的褐色斑点,像一颗一颗被谁画上去的小星星。他小心翼翼地把鸟蛋放进她捧着的树叶包里,又往上爬了几米,在另一个树洞里找到了更多的鸟蛋。
他又在一棵大树腐朽掏空的洞穴里抓出几只肥硕的大号地鼠。那些东西被他握在手里,吱吱乱叫,不停地扭动身子,四条短腿在空中胡乱蹬着,尾巴卷来卷去。沐子看着它们,有些害怕。它们的门牙又长又黄,眼睛很小,黑亮亮的,里面全是恐惧。但想到连带血的生肉都吃过,也就释然了。
最后他射杀了一只被惊起的狍子。那只狍子本来藏在灌木丛里,蒙猛走过去的时候它受惊了,猛地从草丛里窜出来,慌不择路地从他们面前跑过。蒙猛的反应快得惊人,他的弓在那一瞬间就被拉开了,箭矢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弦上飞出去,精准地贯入了狍子的脖颈。它跑了几步,前腿一软,跪了下去,然后侧身倒在地上,腿还在微微抽搐。
沐子拎着自己顺手用大树叶包裹的野果,两人满载而归。这时天已经擦黑了。
半路上,沐子突然听见边上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声音不像是风吹草动的沙沙声,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是活物在里面挣扎的声音。她吓了一跳,一下跳到蒙猛身侧,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手臂。蒙猛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自己握紧矛,小心地拨开草丛。
等看到引发响动的来源,两人都松了口气。
那里有一只奇怪的小东西,正一次次努力想站起来,却又一次次倒下去。它的身体太小了,腿太短了,肌肉太弱了,每一次站起来都像是在用尽它出生以来所有的力气。四条腿颤颤巍巍地撑着身体,撑了不到两秒,就又塌了下去,软软地趴在草叶间,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像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嫩嫩的,让人心里发软。
说它奇怪,是因为它长得有些像狮子,但全身的毛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像炭,像被谁用夜色染过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缎子。它的头圆圆的,耳朵大大的,眼睛还没有睁开,眼缝上糊着一层干了的黏液。它的体型比小狗大不了多少,看起来像是出生没多久的,也许才几天,也许才十几天,也许刚刚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就被人扔在了这里。
沐子蹲下去,借着仅剩的黯淡天光仔细看了看。它的后臀和腿部有咬伤,伤口不深但面积很大,鲜血淋漓的,把黑色的毛粘成了一缕一缕的,像被雨打湿了的、乱糟糟的、贴在头皮上的头发。伤口上还扎了些毛刺,大概是它在草丛里挣扎时蹭上去的,又尖又细,扎在肉里,露出一点点黑色的尾端。它就是因为这个站不起来的。
蒙猛伸出手,一把粗暴地拎起小家伙的脖子。他的手指掐住它后颈上那层松松垮垮的皮,把它从草丛里提了起来。小东西四脚悬空,身体在空中荡来荡去,像一只被挂起来的、风干了一半的、还在微微晃动的腊肉。它的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尖锐的悲鸣,四条短腿在空中拼命地划着,像是在跑一场永远跑不完的、没有终点的、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的马拉松。蒙猛的另一只手伸过来,看样子是想扭断它的脖子。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沐子只看到他的手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那弧线的终点就是小东西细细的、软软的、好像一碰就会断掉的脖颈。
“哎——”沐子赶紧伸手,把那小东西从他手里夺了过来。她几乎是抢的,手指扒开他的手指,把那团黑乎乎的小东西捧到手心里。它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像一捧刚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还没有来得及晒干的、软绵绵的、一捏就会变形的云朵。它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面被小孩子胡乱敲击的、没有节奏的、乱七八糟的、但每一下都是活的、都是真的、都是它在拼命地、用尽它那小小的、还没有长全的、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的心在跳动着的鼓。
小东西受了惊,缩在沐子怀里不住地呜呜叫,头使劲往她胸口蹭,像是在寻找什么。也许是在找它的母亲,也许是在找一个温暖的、柔软的、可以安心的地方。它的鼻头湿湿的,凉凉的,蹭在沐子的手心里,痒痒的。它的嘴拱着她的衣服,叼住了一角,含在嘴里,像婴儿含住奶嘴一样,吸吮了起来。
蒙猛不解地看着她白了自己一眼,抱着小东西就往前走,只好跟上来。他走在后面,步子很大,但故意放慢了,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条被主人教训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还是乖乖跟在后面的、委屈的、但不会生气的大狗。
两人回到之前落脚的地方。沐子顾不上别的,先叫蒙猛打着手电,自己抱着小东西,用军刀上的镊子小心地拔掉它身上一根一根的刺。那些刺扎得不深,但很细,很密,拔的时候小东西疼得直哆嗦,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像蚊子一样的哼哼声。它的身体缩成了一团,头埋在沐子的掌心里,像一只遇到了危险的、把头埋进沙子里的、以为看不见就是安全的鸵鸟。沐子每拔一根,它的身体就抖一下,抖得她的心也跟着颤一下。
她又叫蒙猛到附近拔了些草药过来。她认识那种草,多丽娜教过她,嚼烂了敷在伤口上可以消炎止痛。她把草放进嘴里嚼,汁水很苦,苦得她皱起了眉,舌头发麻。她把嚼烂的草糊小心地敷在小东西的伤口上,用手指轻轻抹匀。小东西凉得一激灵,扭了扭身子,但没有挣扎,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掌心里。
蒙猛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原来她是看上这小东西了,要带着一起走。按他的想法,十只这样的也早架火上烤了。他蹲在火堆边,用木棍拨弄着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有点郁闷,像一个人的地位被一个刚来的、什么都不懂的、就会卖萌的小家伙给挤掉了。见他这么喜欢,也只好由她。
沐子把烤熟的肉细细嚼烂,和着果汁喂给小东西吃。嚼肉的时候她很小心,把肉里的筋和骨头渣都挑出来,只留下最软最烂的部分。她把肉泥放在掌心里,送到小东西嘴边。小东西的鼻头动了动,闻到了味道,嘴凑过来,舌头一伸一缩地把肉泥卷进嘴里。它的舌头很软,很滑,像一个被水泡软了的、里面裹着蜜的小小布袋子。它吃完一口,又抬起头,用那还没睁开的眼睛的方向朝她“望”着,嘴一张一合的,像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
喂完之后,那小东西竟一口叼住她一根手指,含进嘴里,用软软的舌头裹住,不停地吮。它的口腔很热,很湿,吮吸的力道不大不小,像有人在用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湿润的吸盘轻轻地吸着她的指尖。沐子觉得又痒又滑,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晚上睡觉时她也把小东西放在脚边,用兽皮盖着,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在外面。它的耳朵竖着,不时转动一下,像两个小小的、黑色的、在监听四周动静的雷达。她一夜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脚边那团毛茸茸的东西,看看还在不在,是不是冷了,是不是饿了,是不是被什么野兽叼走了。它还在,缩成一团,像个小小的、黑色的、会呼吸的毛球。它的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吸很轻,很细,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蛛丝。
蒙猛郁闷不已。他躺在她身边,看着她第三次从兽皮里坐起来,探头去看那只小东西,脸上那种“我又被冷落了”的表情越来越明显。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没有反应。他碰了碰她的肩膀,她“嗯”了一声,但没有回头,还在看那只小东西。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沉,像一个被遗忘了的、不再重要的、正在慢慢失去存在感的人。
等她第三次要爬起来时,他终于忍不住了。他伸出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兽皮的那一头拽到这一头。她的身体在空中画了半个圆,然后落进了他的怀里。他把她压在身下,用一个不容置疑的、像在宣示主权的姿势,把她整个人固定在自己的怀里。他的嘴唇堵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发出的那声“哎呀”,他的手按住她的腰,不让她动,不让她跑,不让她再去管那只小东西。她的头发散在兽皮上,像一片被打翻了的、黑色的、浓稠的、在月光下泛着蓝光的墨。
小东西趴在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它把脑袋从兽皮里探出来,用那双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一条缝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亮亮的、还带着一层薄薄水膜的眼睛,瞪着身旁纠缠起伏的两个身影。它的头歪着,耳朵一前一后地转动着,喉咙里轻轻地、细细地、像是在问“你们在做什么”、又像是在给这场它看不懂的、但它能感觉到其中温度和气息的舞蹈伴奏一样,发出呜呜的、软软的、让人心都化了的轻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