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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他的选择 沐子煮的那 ...

  •   沐子煮的那锅蘑菇肉汤,味道还算不错。至少没有糟蹋那些好不容易藏起来的食材——几块风干的肉、一小把晒干的蘑菇,还有从地窖角落里翻出来的几根已经开始发皱的块茎。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丢进陶罐里,加水,架在火上慢慢地炖。炖了很久,久到汤汁从清变浊,从浊变浓,久到整个棚屋里都弥漫着那种带着泥土和烟火气息的、热腾腾的、让人喉咙发紧的香气。她尝了一口。蘑菇的鲜和肉的醇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往下流,流到胃里,像一只温热的、蜷缩着的小手,把她的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捂暖了。她甚至尝到了一丝久违的鲜美,那种鲜美不是调料调出来的,是食材本身的味道,是时间在火上慢慢熬出来的。美中不足的是,依旧缺了咸味。喝汤的时候她心里暗暗想着,哪天要能弄到盐就太圆满了。她想象着那一小撮白色的、细碎的、从遥远的海边或者某处盐矿里得来的粉末,洒在滚烫的汤里,融化了,不见了,但每一口喝下去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舌头和喉咙都微微发紧的、让人想要再喝一口的、再喝一口的、怎么都停不下来的味道。

      蒙猛可没她这么多愁善感。他端起碗,西里呼噜地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缩了缩脖子,然后第二口、第三口就不再停了。他的喉咙上下滚动,咕咚咕咚的声响在安静的棚屋里像一面被敲响的小鼓。他吃得酣畅淋漓,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被镶在皮肤上的碎珠子。最后连碗底的汤汁都没剩下一滴,碗被他举到嘴边,仰起头,倒了半天,确认什么都没有了,才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朝沐子咧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一道闪电,但她看到了。

      吃完便匆匆离开。今晚轮到他跟几个族人一起守夜。

      距离那次事件已经过去十来天了。部落里不但增加了轮班守夜的人手,每个男人临睡前还会把武器放在手边——矛靠在床头,骨刀插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上,箭筒挂在木桩上,弓弦拉松了,但箭已经搭好了。他们睡觉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但耳朵是张开的,像一群在黑暗中半睁着眼睛的狼。以防冈突趁着夜色偷袭。那次之后,没有人再提过“那个女人是祸端”的话,但沐子知道,那些话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沉下去了,沉到了水底,像一块被丢进深水里的石头,你以为它不见了,但它在那里,在水底的淤泥里,在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什么时候被人再捞起来。

      入秋之后,夜间气温降了不少。白天还穿着薄兽皮就能在外面走动,到了傍晚就得加一件,再晚一些,坐在火堆边上都觉得后背发凉。睡觉的时候已经需要盖上一张兽皮了,不是夏天那种薄薄的、像一层纸一样的单皮,是厚实的、带着绒毛的、压在身上有分量感的冬皮。蒙猛睡觉的时候不喜欢盖东西,他说闷得慌,但每次半夜醒来,沐子都发现他把兽皮拉到了自己这边,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像包一个怕被冻裂的陶罐。他自己的后背露在外面,凉凉的,硬硬的,像一块被风吹了一整夜的石头。

      沐子独自睡了一会儿。她躺在兽皮上,听着棚屋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那是守夜的人在换岗。风声比前几天大了,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断断续续的骨笛。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蒙猛枕过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气味——烟熏的,兽血的,树皮酒的,和一种她说不上好闻但让她安心的、像体味一样的东西。她在那股气味中慢慢地、像一块被放进温水里的冰一样地融化了,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像有人在她眼前慢慢地拉上了一层纱。

      快到半夜的时候,她醒了过来。不为什么,就是醒了。眼睛睁开的时候,棚屋里一片漆黑,门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细细的,像一根被谁丢在地上的银白色的丝线。她躺着听了一会儿,风还在吹,虫已经叫了。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今天多丽娜送来的几块薯根还有剩余,就放在火塘边的陶罐里。蒙猛半夜可能会饿,他每次守夜回来都会翻东西吃,有时候是冷掉的肉,有时候是剩下的粥,有时候什么都没有,他就喝一碗水,然后躺下来,把她往怀里拢一拢,闭上眼睛。她把薯根烤热了送去,他就不用饿着肚子捱到天亮了。

      她起身,摸着黑把薯根从陶罐里取出来,放在碗里,又用一块兽皮把碗包住,怕路上凉了。她端着碗出了棚屋。

      月光如水,把四下照得透亮。不是那种昏黄的、朦朦胧胧的月光,是那种清冽的、银白色的、像被水洗过的、能把地上每一根草的影子都照出来的月光。她踩着月光往前走,脚下的泥土凉凉的,软软的,赤脚踩上去有一种微微下陷的感觉。远处的林子黑糊糊的,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近处的棚屋在月光下投下一片一片的阴影,那些阴影的边缘是模糊的,像被水洇开了的墨。

      走到聚居地外围,靠近蒙猛的位置时,她听见风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低沉,一个苍老。像是在交谈,又像是在争执。沐子放慢了脚步,借着月光抬头循声望去。她看见了蒙猛,他坐在一根倒在地上的枯木上,背对着她,身边竖着长矛。她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在月光的另一头,看到了一个佝偻的、瘦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背影。那个背影正慢慢转身,脸从阴影里露了出来——是乌逐。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那些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皱纹,深深的,密密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再也铺不平的旧兽皮。自从被救回来后,乌逐整个人像是突然苍老了许多。他走路的时候不再挺着胸了,背弯了,头低了,步子慢了,像一头老了、病了、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不再跟任何年轻的公鹿争夺领地的、孤独地在林子边缘徘徊的老鹿。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加上要养伤,平常白天也很少见他走出屋子。这深更半夜的,他怎么会在这里?

      沐子迟疑了一下,停在一截树桩后面。她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月光的阴影把她的身体遮住了大半。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风把那些音节吹散了,像吹散一捧干透了的树叶,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模糊的音节,在她的耳边打了几个转就消失了。她只看到一个在说,一个在听,说的那个人肩膀耸着,听的这个人脊背绷着。

      蒙猛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从容的、不紧不慢的动,而是一种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反应了一下、然后又强行按住了的那种动。他的手攥紧了,指节在月光下泛着白。他的声音拔高了些,从风中传来,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闷闷的,沉沉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不许……伤害她……”

      沐子断断续续只捕捉到了这一句。那些音节从风里钻出来,像几根细细的、冰凉的针,扎进了她的耳朵。她的心猛地揪紧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她的胸腔,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地、狠狠地攥了一下。

      她的脑海里飞速地闪过无数个念头。不许伤害她。谁要伤害她?是乌逐吗?是乌逐要对她说做什么?还是要对蒙猛做什么?她想起了乌逐把她带进林子、指给她看北方的那天。她想起了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想起了他眼里那丝精光,想起了他说的那句“你走吧。不要回来了”。她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以为乌逐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会放弃那个念头。她太天真了。

      乌逐似乎也被蒙猛吓了一跳。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动了的、根系已经松了的老树。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慢慢离去。他的脚步很慢,很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他的肩头耷拉着,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又瘦又小。他的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弯弯的,像一条被人遗忘在身后的、干涸了的、再也流不动的河。

      沐子看向蒙猛。他坐在枯木上,没有再动。他的头微微低垂,脸藏在阴影里,月光只照到他的额头和鼻梁,以下的部分全是黑的。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全身紧绷,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再多拉一寸就会崩断的弓。他的手指还攥着,指节的白色还没有褪去。他的呼吸很沉,很重,像一个人在拼命地压抑着什么。

      沐子犹豫了一下。她端着手里的碗,碗里的薯根已经不太烫了,那块包着碗的兽皮被她攥出了褶子。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走过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到连自己都不太听得到。她走到他跟前,站住了,他没有反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看着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灰白色的泥地。

      他的警觉性一向很高。从前她哪怕只是从棚屋里探出头来看他一眼,他都会转过头来,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像一只永远在观察着周围一切的猎鹰。此刻他连她靠近都没有察觉。直到她的影子投在他脚前,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轻轻的叶子,落在他的脚尖上。

      他猛然惊觉。一只手像闪电一样握住了身旁的矛,那动作快到她只看到了一道残影。他的身体从枯木上弹起来,像一头被惊动的、从睡梦中猛地睁开眼的、准备扑向猎物的野兽。然后他抬头看见了她。是她的脸,是她端在手里的碗,是她站在月光下、微微笑着、眼睛里有光的、活着的、还在的、没有消失的、没有被任何人带走的她。

      他的手从矛上松开了。他的身体也放松了,像一张被慢慢松开弦的弓,绷紧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他的呼吸还是重的,但不再是那种压抑的、像要爆炸的重了。那是一种从悬崖边上退了回来、发现自己没有掉下去、还有路可走、还能继续往前走的人,在那一刻长长地、从胸腔最深处呼出的一口气。

      “我给你送点吃的。”沐子微微笑了笑,把碗递过去。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碗被她端在手里,那块包着碗的兽皮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碗里的薯根已经不太烫了,但应该还是温的,她没有尝,但她希望是温的。

      蒙猛没有接。他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愤怒,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你还在真好”的无声的叹息。他把那些东西都压在了眼睛的最深处,只露出一点点边缘,但沐子看到了。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轻轻一拽,她没站稳,跌坐到了他腿上。

      碗从她手里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碎了。碎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白色的光。里面的薯根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滚在泥地上,滚在落叶上,滚在她的脚边。其中一根滚到了蒙猛的脚尖前,停住了,像一只跑累了、停下来喘气的小动物。

      沐子“哎呀”了一声,伸手想去捡。她的手指刚伸出去,就被他的手拦住了。他的手很大,盖住了她的整只手,像一个锅盖扣在锅上,严丝合缝。他把她的手拉回来,拢在自己的手心里,不让她动,不让她去捡那些薯根,不让她离开他的怀抱哪怕一瞬。他从背后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腰。他的手臂从她的腰际绕过去,在她的身前交叠,把她的身体箍在他的怀里,像箍着一个他怕被风吹走的、怕被人抢走的、只有放在身边才能安心睡觉的、最重要的东西。

      他把脸埋进她后颈的长发里,一动不动。他的鼻尖贴着她的皮肤,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发丝,他的呼吸喷在她最敏感的、被碎发遮住了大半的、平时连风都很难直接吹到的后颈上。那呼吸是温热的,潮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他的、让她安心的气息。但那气息里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苦涩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烧糊了、烧成了灰,但灰烬里还残留着一点点余温,还在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沐子的心突然跳得快了起来。不是害怕的那种快,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像有人在她心脏上装了一双翅膀,那双翅膀扑棱扑棱地扇着,把她的心扇得忽上忽下的。她感觉到了他身体里压抑着的那股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口的、他一个人扛不住了、想要分一半给她扛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东西。她不再动弹。就这样任由他抱着,靠在他肩头,感受着他呼在自己后颈的气息。他的心跳从她的后背传过来,咚咚咚的,闷闷的,像一面被蒙上了厚布的鼓。不像从前那样沉稳有力,而是乱的,快的,像一个刚跑完很长很长一段路、还没有来得及喘匀气的人。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她的脊椎靠在他的肋骨上,她的身体和他之间只隔着两层薄薄的兽皮,他的体温从那些兽皮的缝隙里渗过来,像一条温暖的、看不见的河流,从她的后背开始,顺着她的脊椎往下流,流过腰际,流过她的身体。

      直到快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她才感觉他抱起自己往棚屋走去。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像一片被风托起的叶子,在夜空中慢慢地、缓缓地飘着。她被他拢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那些混乱的、急促的鼓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成了她熟悉的那个节奏——沉稳的,有力的,像一面永远不知疲倦的鼓。她的眼皮很重,重到怎么都睁不开。

      他把她轻轻放回睡觉的地方。她的后背贴上了兽皮,那些柔软的、被压得扁平的皮毛接住了她,像一双看不见的手。他给她盖上兽皮,从她的肩膀一直盖到脚踝,把边角塞好。他的手指在她的肩头停留了一瞬,然后向上,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像一个人在一遍遍地确认一件东西还在不在。然后他起身,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结束守夜回来时,沐子已经给他煮好了早饭。

      她蹲在火塘边,用木勺搅着陶罐里的菜粥。粥是黍米煮的,加了切碎的野菜和一小块熏肉,熏肉被她切得很碎,碎到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但粥里有肉味,这就够了。她用木勺舀了一点尝了尝,不咸,但也没办法。她把粥盛进碗里,放在蒙猛平时坐的那块石头上,然后用兽皮把碗包住,怕凉。

      她一边慢慢喝着菜粥,一边偷偷观察他的神色。他走进棚屋的时候,步伐是快的,掀门帘的动作也大,带起一阵风,把火塘里的灰吹起来,细细的,灰白色的,在空中打着旋。他的头发是乱的,胡茬又长出来了,青色的,密密地铺在下颌和两腮。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没有血丝,没有疲惫。

      他坐下来,端起碗,西里呼噜地喝了一口。然后他抬头,朝她咧嘴一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一个累了一整夜、回到家、看到有人在等自己、有热粥在等自己、忽然觉得那些累都不算什么了的人露出的那种笑。沐子的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她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蒙猛。

      喝完粥,他站起来,把碗放在地上,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像按一个按钮,按完就转身出去了。她站在棚屋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看着他和等在空地上的几个男人会合,看着他们一起往林子的方向走去。晨风把他们的说话声送过来,低低的,嗡嗡嗡的,她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到他的声音混在里面,沉沉的,稳稳的。

      送他和别的男人一起离开后,沐子去了多丽娜那里。

      前天由由发了高烧。沐子去的时候,由由正躺在兽皮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是散的,像两颗失去了光泽的黑曜石。沐子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她缩了一下手。她估摸着至少三十九度,在这个没有药、没有医生、连体温计都没有的地方,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她不敢去想。

      她帮着多丽娜照顾。多丽娜急得眼圈发黑,嘴唇起皮,头发乱糟糟地拢在脑后,一整天没吃东西。她给由由喝那些从前老女人给她治肚子痛的药汁,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由由喝了一口就吐了,吐在多丽娜的兽皮裙上,多丽娜的手在发抖,她没有擦,只是抱着由由,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沐子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心里实在不踏实。可自己又做不了什么。她不是医生,不懂医理,连感冒发烧的分型都分不清。她只知道物理降温——用凉水擦额头、擦四肢、擦腋下和腹股沟,喂温开水,多排尿,盼着身体自己扛过去。她用手蘸了凉水,在由由的额头和四肢上反复擦拭,由由缩了一下,嘴里发出细细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声。她摸她的额头,还是烫的,又擦了一遍。她喂她喝温开水,由由不肯喝,嘴唇闭得紧紧的,她把碗沿贴在她嘴唇上,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往她嘴里倒,由由咽了一口,呛了,咳嗽了几声,又咽了一口。

      这里的孩子很容易夭折。沐子来这才一个多月,就已经亲眼看见两个孩子死去。一个才几个月大,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开始发烧,晚上就不行了。他的母亲抱着他,坐在火堆边,一动不动,也不哭,就那么抱着,抱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多丽娜走过去,从她怀里把孩子抱走了。另一个跟由由差不多大,也是发烧,烧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母亲起来叫他,他没有醒。沐子不敢想这些。

      今天由由看起来好了些。烧退了,额头摸上去凉凉的,不再是昨天那种烫手的温度。她的嘴唇还是干的,起了皮,但脸色已经不是那种灰白的、像纸一样的颜色了。只是精神还不大好,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翅膀受了伤的、飞不起来的、趴在草丛里的蝴蝶。她的一双眼睛显得更大了,黑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平时大多时候是由由照看弟妹。她虽然年纪小,但很懂事,会帮母亲给弟妹喂饭、换尿布、哄他们睡觉。这几天她生病,多丽娜已经耽误了两天的活计。现在见女儿好些了,便托沐子再帮忙照顾一下,自己急匆匆跟着女人们出去采野果野菜了。眼下正是丛林里物产最丰富的时节,过了这段日子,再想采摘肥美饱满的果子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她有点着急。她背着藤篓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由由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沐子摸了摸由由的额头,已经凉下来了。她心里很是高兴。那种高兴不是“真好”的那种高兴,而是一种更实在的、像一块石头终于从心口搬开了、可以喘口气了的那种高兴。她在温水里放了一大块蒙猛前几天带回来的野蜂窝。那只蜂巢是她见过的最大的一块,金黄色的,蜜汁从蜂房的缝隙里渗出来,在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金子。蒙猛把它递给她的那天,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他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耳朵尖微微发红,转身出去了。

      她把蜂蜜在温水里搅化,用骨勺舀了一勺,吹了吹,喂到由由嘴边。由由张开嘴,像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把那勺蜂蜜水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慢慢亮了。她把那口水咽下去,舔了舔嘴唇,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红红的牙床。沐子的鼻子酸了一下,不是想哭,是那种心里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涨涨的、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像吃了一颗还没有熟透的野果的感觉。

      中午的时候,沐子心疼由由。生了一场病,瘦了一圈,小脸小了一圈,手腕细了一圈,连辫子都松了。她翻了一遍她家的锅罐,找到几块吃剩的薯根和一碗黍籽。那些东西不多,但够煮一锅粥了。她把东西丢进罐子里,加水,加蜂蜜,架在火上慢慢地煮。火不大,粥在罐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从罐口升腾起来,带着蜂蜜的甜香和黍米的质朴气息。

      她生火煮粥的时候,聚居地里留下的七八个女人都斜眼看她。她们蹲在各自的棚屋门口,有的在编筐,有的在捶打兽皮,有的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不满,有一种“你一个外来人,凭什么用我们攒下的粮食”的无声的质问。沐子知道她们是看不惯自己大白天煮东西吃,也懒得理会。她低着头,用木勺搅着锅里的粥,不让它糊底。由由蹲在她身边,靠着她的大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睛里的光比早上亮了一些。

      由由吃多了流质食物,尿急要去西北角的壕沟。那里是聚居地专门用来排泄的地方,被一圈草棚围着,气味不太好。沐子放下木勺,由由拉着她的手,一瘸一拐地往那个方向走。沐子低头看她,她的腿还有点软,走不太稳。

      快走到时,她看见虎齿和另一个男人拿着矛在巡守。虎齿身材高大,肩膀宽得像门板,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矛上绑着一簇红色的羽毛,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簇小火苗。白天留两个男人在聚居地以防不测,这是这里一贯的做法。

      沐子朝虎齿点头笑了笑。虎齿黝黑的脸膛微微泛红,他站在原地,手握长矛,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跟蒙猛关系不错,对沐子一直也很友善。沐子觉得他为人豪爽,偶尔碰见了会打招呼。

      靠近壕沟就闻到了那股难闻的气味。沐子站在上风处,由由一个人进去了。沐子正等着由由,心里想着粥应该还没糊。一阵风吹过来,把那股难闻的气味吹散了一些,带来了林子那边的、野草和泥土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秋日的空气里有种干燥的、微微发涩的味道,像陈年的茶叶被泡开了之后,第一泡倒掉时升腾起来的那股热气。

      突然,聚居地那头传来女人的尖叫。那声音不是害怕的那种尖叫,而是恐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让人血液凝固的东西的那种尖叫。声音很高,很尖,像一把刀划过铁板,刺得人耳膜生疼。中间还夹杂着陌生男人的吼叫,粗犷的,低沉的,像一群被惊动的野兽在同时发出警告。

      沐子大吃一惊,猛地回头。虎齿朝她喝了一声“别过去”,自己已经飞快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她的眼睛几乎跟不上。他在奔跑中把手里的长矛换了个方向,矛尖朝前,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在草原上全速奔跑的猎豹。

      异样的声音接连不断地传来——是打斗时的吆喝,是骨头撞击骨头的闷响,是刀子划破皮肉的声音,是有人倒在地上时发出的、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样的闷哼。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开了的、滚烫的、到处都是气泡的粥。由由吓得脸色发白,腿都软了,从壕沟里出来的时候差点摔倒,裤子都没来得及系好。沐子几乎是拖着她藏进边上的草丛里,把她塞进一丛浓密的蕨类植物下面,用枯草把她盖住,叫她不要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由由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唇在抖,点了点头。

      沐子沿着聚居地边上的树丛飞快地跑了过去。她猫着腰,穿过一丛又一丛的灌木,树枝抽打着她的脸和手臂,荆棘划破了她的皮肤,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赤脚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她自己的耳朵里大得像打雷,但在那些陌生的吼叫和女人的哭喊声中,它被淹没了。她跑到一株大树后面,蹲下来,从树干的缝隙里往外看。

      那一幕,让她几乎停止了呼吸。

      冈突正带着他的族人扫荡聚居地。他们像一群闯进了羊圈的狼,到处在翻、在砸、在抢。棚屋的门帘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陶罐被砸碎,碎片散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地窖的盖子被掀开了,有人钻进去,把里面储存的粮食一袋一袋地往外递。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啼哭声、男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开了的、冒着泡的、滚烫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粥。

      女人和孩子们被绑在一堆。她们蹲在地上,手被绳子捆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有几个女人的手已经发紫了。孩子们缩在母亲怀里,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睁着眼睛看着这一切,一声不吭,眼神是空的。虎齿正和冈突的几个人搏斗。他的矛从一个入侵者的胸口拔出来,血喷了一地,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软了下去。虎齿转过身,矛尖又对准了另一个人,但那个人闪得快,矛只划破了他的手臂。虎齿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消耗,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挥矛都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他身边的地上,他的族人已经倒了下去,腹部被捅了一个洞,血从那个洞里往外涌,像一口被挖开了的、泉水从地下往上冒的井。那人的手按在伤口上,手指缝里全是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头歪向了一边。

      虎齿怒目圆睁,像发了疯一样。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里发出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吼叫。他的矛插进了一个入侵者的胸口,那人惨叫一声,仰面倒了下去。但与此同时,虎齿自己也踉跄了一下,他的后背被深深刺入,矛尖从他的胸口穿出来,带着血,在阳光下红得刺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那个东西,伸出手,握住了它,想把它拔出来,手刚碰到矛尖,就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他发出一声怒吼,那声音不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能发出的,那声音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愤怒、有太多说不出来的东西。然后,他缓缓倒了下去,像一棵被砍断了的、根系已经离开了土壤的、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的树。

      沐子的手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她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脸颊,掐出了深深的印痕。她看着虎齿倒下去,看着他胸口的血在泥地上洇开,暗红色的,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越来越大的、边缘不规则的、花瓣是血色的花。她的脑子里嗡嗡嗡的,像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冈突那张已经不像人脸的面孔上露出残忍的笑。他站在那堆被抢来的物资中间,两手叉腰,像一头吃饱了、喝足了、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心满意足的野兽。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瞳孔散着,像两口被倒进了脏水的井,看不出底下有什么。他抬头看着自己的族人押着乌逐和呶呋出来。

      乌逐被人从棚屋里拖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睡觉的兽皮。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伤,额头上一道口子在往下淌血,血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流,流过他的嘴唇,流过他的下巴,滴在他的胸口上。他的眼睛睁着,很大,瞳孔里倒映着这一切——被砸烂的陶罐、被撕破的门帘、被绑成一堆的女人和孩子、倒在血泊中的虎齿和他的族人。他看着这些东西,看着他的家园被洗劫,看着他的族人被杀害,看着他的女儿被人从棚屋里推搡出来,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土,眼神恐惧得像一只被猎狗追到了悬崖边上的、无处可逃的、瑟瑟发抖的兔子。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到。

      呶呶本来还在不停怒骂。她的声音很高,很尖,像一把刀在石头上磨,磨得人耳朵发痒。她骂的是冈突,骂的是那些入侵者,骂的是所有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她骂得很难听,那些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串被点燃了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炸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震动。

      当冈突把脸凑到她面前时,她惨叫了一声。那叫声不像是一个人的声音,更像是一头被猎夹夹住了腿的、疼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的、张大了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只有气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哑的、尖锐的、像一把钝刀割破布帛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她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从肩膀到膝盖,从膝盖到脚趾,每一寸都在抖,抖得站都站不住,抖得她的牙齿咯咯咯地打架,抖得她的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的哭声。她那双眼睛不再瞪了,不再喷火了,闭得紧紧的,眼皮还在颤。

      乌逐怒目而视。他的眼睛像两团被点燃了的、烧得正旺的火,从那两团火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喷。那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老狼,知道自己的牙齿已经咬不碎骨头了,爪子已经划不破猎物的皮了,但它还是要站起来,还是要露出牙齿,还是要发出低沉的、嘶哑的、像从地底下涌出来的咆哮。

      冈突阴沉着脸绕着他转了一圈。他的步子很慢,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东西,在估算它的价值,在考虑是先拆了它还是先留着它。他的目光从乌逐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像一条蛇在缓缓缠绕它的猎物。他没有犹豫。他举起手中的骨刀,那刀在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刀刃很薄,薄到几乎是透明的。他朝乌逐的肩头劈了下去。不是头,不是颈,是肩头。那刀深深地嵌进了乌逐的肩膀,血从刀刃和皮肉之间的缝隙里喷出来,溅了冈突一脸。乌逐没有叫。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但他没有倒。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下来,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汗,哪滴是血。

      女人们发出尖利的哀鸣,那声音不是哭,是嚎,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野兽一样的、沙哑的、撕裂的、让人心脏都在颤抖的嚎。孩子们哭了起来,哭声有大有小,有高有低,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全是哭腔的、让人听了就想跟着一起哭的合唱。

      冈突猛地回头。他的脸上还挂着乌逐的血,那血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流过他的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女人们立刻噤声,瑟瑟发抖地哄着自己的孩子。她们把孩子的头按在怀里,用手捂住他们的嘴,不让哭声传出来。

      他的人从地窖里翻出了几乎所有东西。那些被沐子和多丽娜她们用绳结和符号精心记录过的、被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的、准备撑过整个冬天的粮食和皮毛,被他们装进了皮袋里,一袋一袋地往外搬。最后,他们押着被俘的女人和孩子,欢呼着离去。那欢呼声不是高兴,是贪婪被满足之后的、饱胀的、打了饱嗝的、心满意足的声音。

      被劫掠过的聚居地终于安静下来,静得不像是人间。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人说话,没有孩子哭。只有地上那一摊一摊的血,在阳光下慢慢变干,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黑色。只有被砸烂的陶罐碎片,散落一地,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只有被扯下来的门帘,丢在泥地上,被人踩过的脚印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沐子颤抖着手,一一探过倒在地上的虎齿、他的族人和乌逐的鼻息。她的手指触到他们的鼻孔下方,等了很久,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那些曾经温热的、有力的、在篝火边大声笑过、在狩猎时高声呼喊过的呼吸,没有了。他们倒在血泊里,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了,像两口再也倒不满的、干涸的井。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们只防备着夜晚。以为敌人会在夜间突袭,以为黑暗中才是最危险的。谁也没想到,冈突会在白天袭击这个几乎空了的巢穴。把所有的猎手都调去了林子深处,只留了两个男人守卫。那些猎手们在林子里追了整整一天的猎物,带回来的肉还不够填补他们追猎物时消耗的体力。他们把力气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把眼睛盯在了不该盯的方向。他们忘了,狼不只会在夜里来。饿了肚子的狼,什么时候都来。

      那一刻,沐子恨极了自己。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多想一层。她恨自己为什么只会在事后才想到“应该”。她恨自己为什么在看到蒙猛和乌逐深夜交谈的时候,没有多问一句。她恨自己为什么不多长一个心眼,多防一手,多做一些准备。她恨自己。她觉得自己应该想到这一点的。可她偏偏也没想到。

      由由哭着用小手擦她的脸时,她才发现自己也在流泪。由由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上还沾着泥巴。她把手贴在沐子的脸颊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擦着,眼泪从她的大眼睛里滚落下来,滴在沐子的手背上,温热的,咸咸的。她一边哭,一边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救她们……救她们……”她的声音很小,沙哑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在叫。

      沐子猛地清醒过来。早一刻让外面的蒙猛他们知道这里出了事,救出被抓走的女人们、夺回财产的的希望就更大一些。可是怎么让他们知道?离他们往常傍晚回来的时间还有整整一个下午。一个下午,四个时辰,够冈突他们走出多远?够蒙猛他们回来之后发现这一切、再追上去、再追多久?

      额头的汗不停地往外冒,汇聚在一起,滴下她的鼻尖。那些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但不是泪,是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时从每一个毛孔里挤出来的、滚烫的、咸咸的水。她的目光落在那堆还在冒烟的、被砸烂了的火堆上,落在那些还没有完全熄灭的、暗红色的火星上,落在那堆被踢散了的、散落一地的木柴上。她想起了什么。

      片刻之后,空地上燃起了一堆大火。不是那种被用来烧水、做饭、取暖的、温顺的、被控制在火塘里的火。是那种疯狂的、失控的、张牙舞爪的、舔舐着一切它能碰到的东西的、火焰从柴堆里窜起来、蹿得比人还高、像一条条被从地底下放出来的、浑身通红、扭动着身体、张开大嘴的蛇。她不断地往火里扔被水浇湿的柴。那些湿柴被丢进火里的时候,先冒出一股浓白的、刺鼻的烟,然后才开始燃烧。烟很浓,很黑,在风的吹送下,滚滚地、像一条从地底下窜出来的、黑色的、巨大的、没有尽头的龙,直冲上天。

      被家园上空升起的黑烟召回的蒙猛和他的族人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乌逐和两个守卫家园的战士倒在血泊中,女人和孩子被掳走,过冬的储备被洗劫一空。仍在冒着黑烟的火堆旁,沐子和由由被烟熏黑的脸上挂着斑斑泪痕。她们的眼泪把烟灰冲出了两道白印子,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复仇的怒吼声随着黑烟冲上了聚居地的上空。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一群人的,是从每一个胸腔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像地底下的岩浆找到了裂缝、从那些裂缝里喷涌而出、烧红了半边天、烧得空气都在颤抖的、滚烫的、灼人的、让人觉得自己也在跟着一起燃烧的声音。

      丛林里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追踪。他们从小就必须学会用最敏锐的眼睛、最灵敏的鼻子去跟踪和发现猎物。现在,他们要追踪的是敌人。不是一头鹿,不是一头野猪,是比任何猎物都更狡猾、更残忍、更不值得被当成人来对待的东西。那些东西在逃,他们在追。他们有仇恨在前面引路,有愤怒在后面推着他们。

      当夜,蒙猛和他的同伴们悄悄靠近了冈突的露营地。冈突和他的族人们还沉浸在掠夺后的狂喜中,喝了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树皮酒,一个个醉得东倒西歪,横七竖八地躺在火堆旁边,鼾声四起,只留了几个哨兵。那些哨兵也在打瞌睡,有的靠树,有的坐地,有的干脆趴在地上,呼噜声比里面的人还大。

      冈突死的时候,那张丑陋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情。他至死也想不通,蒙猛和他的族人为什么会这么快就追了上来。按他原先的估计,等他们晚上回来发现消息,自己一行人留下的踪迹早被黑暗吞没了,他们至少要比自己慢一夜的路程。他想不通。他不需要想通了。

      女人、孩子和他们被掠走的财产全被夺了回来。太阳升起之前,他们回到了聚居地。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像鱼肚一样的光,那光很弱,弱到照不亮脚下的路,但已经足够让那些走了一整夜的人,看到他们自己家园的轮廓了。

      但没人笑得出来,连孩子也不例外。那些被救回来的女人还在哭,不是高兴的哭,是那种后怕的、劫后余生的、浑身还在发抖的、止都止不住的、像开了闸的水一样的哭。那些失而复得的财产被堆在空地上,没有人去清点,没有人去收起来。它们就那么堆在那里,像一堆没有意义的、死的东西。

      蒙猛更是如此。他跪在空地中央,近乎木然地望着前方。那里,女人们围着地上的尸体哀哀痛哭,呶呶哭得尤其伤心。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像砂纸在磨石头。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眼泪还在流,流不完。他的首领和两个英勇的族人死在了家园里。因为他的疏忽。他把那些人派去了林子里,他把那些女人和孩子留在了家园里,他把那些守卫的力量削减到了最低。他以为敌人会在夜里来。他以为。他以为。他以为。所有那些“他以为”加起来,就是三个人的命。

      “那个女人是祸端!是她招来了灾难!赶走她!”

      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一把被猛地抽出来的、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寒光的刀,割破了那片压抑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声音吸引了过去。

      沐子茫然地抬起头。她的眼睛被烟熏得发红,看东西有些模糊。她看见之前不知躲到哪儿去了的那个老女人正朝自己走来。那女人的手杖上挂着几个陶铃,随着她的步伐,陶铃碰撞发出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里被拖行的响声。她的手杖一下一下地拄在地上,每一下都像是一把锤子,在沐子的心口上敲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自己。那些她从那个老女人嘴里听到过无数次的、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的、她以为已经被那次事件冲走了的、沉到了水底、不会再被捞起来的音节,此刻又被那个老女人从水底捞了出来,举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很快又停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身后也站了人。她不知道那些人是几时站到她身后的,不知道他们是为什么站到她身后的,不知道他们是来保护她的,还是来把她推出去的。她的心在胸腔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扑棱着翅膀的、想要飞走但又不知道该往哪里飞的鸟。

      短暂的死寂过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那些目光里有悲伤,有愤怒,有恐惧,有失去亲人的痛苦,有家园被毁的恨意,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搅来搅去、搅成了一锅粥的、混沌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扎在她身上,把她扎成了一个刺猬。

      她看向蒙猛。蒙猛从地上缓缓站起来。他的膝盖上沾着泥,他的手上沾着血,他的脸上有烟灰。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在暴怒中燃烧过、又在某个瞬间被什么东西猛地浇灭了、留下了满眼的血丝和灰烬的那种红。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隔着那些投向她、投向他、投向他们两个人的、像一堵堵墙一样的目光,他们看着彼此。

      很多年以后,当沐子身边围着自己的孩子们,看着他们无忧无虑地嬉闹玩耍时,她常常会想:如果那时蒙猛没有选择她,而是选择了乌逐头顶的那顶羽冠和他的族人,那么后来的一切会是什么样子?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假设。但不管怎样,他选择了她。所以在那一刻,她就告诉自己: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一定不会让他有机会后悔当初向她走来时迈出的那几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他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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