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二卷 凡尘归序篇 第十章 海边稚童，前尘尽忘 落霞谷的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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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谷的硝烟散尽，风吹过空寂的山谷，再也没有那道独臂黑衣的身影。
世间流传的故事，早已定了版本——
昔日正道修行者许尘，断臂后堕入魔道，嗜杀成性，祸乱修行界，最终被正邪两道联手剿灭，魂飞魄散，永世不存。
喝彩者有之，嗟叹者有之，忌惮者有之，心安者有之。
无人深究他为何入魔，无人记得他曾守正道、斩暗修、救凡人，更无人知晓，那场围剿之中，他自始至终未曾还手。
红尘翻涌，岁月无声。
那一缕从落霞谷悄然逃离的微弱神魂，如同风中残烛，不敢沾染半分因果，不敢靠近任何修行气场，只是顺着天地气机，漫无目的地漂泊。
它越过群山，跨过江河，远离厮杀，远离是非，远离修行界的一切喧嚣。
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力量，没有仇恨。
只剩下最纯粹、最干净、最柔和的一抹本源，藏着神武旧梦的余温，藏着不曾被黑暗污染的初心。
不知飘了多少日夜。
直到海浪声入耳，咸湿的风拂面而来。
一处远离中原、远离纷争、宁静得如同世外桃源的南方临海小镇，出现在眼前。
碧海蓝天，沙滩柔软，渔船点点，炊烟袅袅。
这里没有正邪，没有围剿，没有天规惩罚，没有暗修掠夺，只有最平凡、最安稳、最朴素的人间烟火。
神魂轻轻落地。
在天地规则的彻底压制、自身意识溃散的双重作用下，它急速收缩、蜕变、归零。
所有修行、所有记忆、所有痛苦、所有爱恨、所有杀伐、所有执念，尽数被清空、封印、泯灭。
昔日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被死死锁在孩童身躯之内；
昔日半生颠沛的沧桑，被彻底洗刷干净；
昔日独臂黑化的狠厉，再也不见分毫。
沙滩上，多了一个五六岁模样的稚童。
穿着简单的布衣，眉眼温顺，皮肤干净，眼神清澈，却带着几分天生的迟钝与木讷。
不吵不闹，不哭不喊，只是安静地坐在海边，望着浪花发呆，像一尊被遗忘在岸边的小石像。
傍晚退潮时，一对以捕鱼为生的渔家夫妇发现了他。
夫妇俩年近四十，膝下无子，心地善良淳厚。见孩子孤零零坐在海边，眉眼温顺，只是反应迟钝，无依无靠，心生怜悯，当即把他带回了家。
“看着怪可怜的，也不知道是谁家丢的孩子。”
“咱们留下他吧，以后，他就是咱们的儿。”
女人轻轻抱起孩童，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细沙。
孩童只是呆呆看着她，没有说话，没有亲近，也没有抗拒。
夫妇俩给他取了个平凡的名字——阿尘。
从此，世间再无修行者许尘，再无独臂魔行者，再无神魂分身。
只有海边小镇里，一个平凡、迟钝、安静、普通的渔家孩子，阿尘。
他的人生，彻底归零重启。
每日清晨，跟着养父出海捕鱼。
小小的身影蹲在船头，安安静静，不闹不乱，看着海浪一波一波涌来，又一波一波退去。
风吹起他的头发，阳光洒在他脸上，温暖而安宁。
白日里，跟着养母在岸边修补渔网，捡拾贝壳，听海边的老人讲渔歌与传说。
他话很少，反应总是比别的孩子慢半拍，别人喊他一声，他要愣上片刻才会轻轻点头。
镇上的孩子偶尔笑他呆、笑他笨，他也不恼，只是安静地走开，继续坐在海边看潮起潮落。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记得断臂之痛，不记得诚道之死，不记得黑白围剿，不记得落霞谷的血，不记得神武的梦，不记得金光与雷法，不记得奇门与分身。
所有沉重的、痛苦的、刻骨的前尘，统统与他无关。
偶尔，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他会忽然从梦中醒来。
心口莫名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却不知道为什么难过。
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人，好像有一段很长很长的故事，被彻底遗忘在了时光深处。
他抬头望向窗外的月光，呆呆地坐很久。
偶尔，在街上看到并肩同行的好友，他会不自觉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心底泛起一丝陌生的怀念。
可他想不起，自己曾有过这样一位知己。
偶尔，听到寺庙里的钟声、咒声，或是看到天上惊雷闪过，他会微微一颤，心头升起一丝熟悉又遥远的悸动。
可他想不起，自己曾手握惊雷、身披金光。
那些一闪而逝的情绪，如同水面的涟漪，轻轻泛起，又轻轻散去。
抓不住，想不起，留不下。
那是前尘残留的本能，是灵魂深处的印记，是高维封印之下，最后一丝微弱的回声。
但也仅仅如此了。
他不会再修术，不会再握剑，不会再入江湖，不会再碰正邪。
不会再被天规惩罚，不会再被暗修追杀，不会再被世人围剿，不会再尝失去之痛。
曾经的他，倾尽半生，追逐力量，逆天而行，与天地相争，与命运相抗，一心想守住想守的人，一心想圆满未圆满的梦。
到头来，主身陨落，断臂残生，知己惨死，举世皆敌，只剩一地荒凉。
半生辉煌，半生杀戮，半生痛苦，半生疯魔。
如今的他，愚钝、简单、平凡、安稳。
有一间海边小屋，有一对疼爱他的父母，有三餐温饱，有四季平安。
没有力量，没有纷争，没有仇恨，没有修行。
这却是当年那个在黑暗中挣扎、在痛苦中嘶吼的许尘，拼尽一生都求不到的归宿。
人间最难得，从不是通天修为，不是无敌力量，不是万世威名。
是安稳。
是烟火。
是平凡。
是无灾无难，无痛无伤，无牵无挂，安稳一生。
海浪日复一日，冲刷着沙滩。
带走脚印，带走泥沙，带走所有人间的杀伐与恩怨。
那个执念半生、痛苦半生、挣扎半生、杀伐半生的许尘，永远留在了落霞谷的血色夕阳里。
而海边的稚童阿尘，将在这片温柔的海风里，慢慢长大。
读书，捕鱼，成家，老去，平凡一生，安然落幕。
旧梦归寂，前尘尽忘。
凡尘归序，万事皆安。
神武一梦，终落凡尘。
从此山水不相逢，往事不言中。
（第二卷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