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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去 宋未蹲在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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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未蹲在院子里,手泡在盆里,搓着衣服。水很凉,她的手发红,皮肤泡得发白,指节处的皮肤皱了起来,像是谁用细笔画上去的纹路。盆里是一件灰色的毛衣,她不知道是谁的,可能是外公的,也可能是她父亲的。她搓得很慢,动作机械,一下,一下,泡沫从指缝里溢出来,又消失。
门口有人进来。她抬头,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睛。她看到秦墨站在院子中间,穿着黑色衣服,头发扎得很利落,脸上没有笑,但眼睛看着她,很黑,没有表情,但不是凶的。
"走。"秦墨说。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像是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宋未看着她,手还泡在水里。她不知道要去哪,但秦墨来了。秦墨是秦止让来的人,她记得秦墨的车,记得她开车时的样子,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她想起上一次秦墨来接她,说"送她回去",然后她回来了。这次秦墨说"走",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问。
她站起来,手在衣服上擦了几下,水珠溅在裤腿上,洇出深色的点,像是谁用墨水滴上去的。她的手还在滴水,水珠落在石板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很快干了,只剩下痕迹。
"去哪?"宋未问。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回去。"秦墨说。声音还是那样,不大,很干脆。
宋未没有问回哪。她跟着秦墨走出院子,脚步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很轻的响动。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外公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头歪向一边,身上的毯子滑下来一点,露出膝盖。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手指在发抖,幅度很小。她没有叫他,怕吵醒他。她想起外公说"未未乖",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秦墨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踩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响动。宋未跟在后面,脚步慢一些,但一直跟着,没有落下。她低头玩红绳,四个小结一个一个摸过去,指腹蹭着绳结的表面,最大的那个最光滑,最小的那个还有点涩。她走得很慢,但一直跟着,像是一只跟着主人的小狗,不知道要去哪,但知道要跟着。
车停在巷口,还是那辆车,灰色的,车窗上有一层灰。秦墨打开车门,车门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宋未坐进去,车座是深色的,皮革有点凉,贴着腿不舒服。她挪了挪屁股,坐稳,背挺得很直。车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谁叹了口气。
秦墨发动车子,引擎响了,开了出去。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声音,嗡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宋未看着窗外,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很绿,形状像扇子,她不认识是什么树。她数着那些树,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于是从头再来。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低下头,开始玩红绳。
秦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睛很黑,没有表情。她没有说话,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很明显。车子开得很稳,没有颠簸,像是漂浮在水面上。阳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光线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宋未的手背上,亮斑移动着,从手背移到膝盖,移到座椅上,最后消失。
车子开了很久。宋未不知道开了多久,她玩红绳玩累了,手指酸了,她把红绳转了个方向,让结朝上,对着光看,颜色发暗。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引擎的声音,嗡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想起外公的呼吸声,也是这么重,这么慢。她想起秦止的呼吸声,也是这么重,这么慢。
车子停了。宋未睁开眼睛,看到秦家的门,深色的,门上有两个铜环,很亮,能照见人影。她想起上一次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秦止站在门口,没有看她,眼睛看着别处。她想起他说"你可以走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不知道这次回来,他会不会看她,会不会说"你可以走了"。
秦墨下了车,车门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宋未跟着下车,脚踩在地上,地面是石板路,缝里长出几株野草,踩上去有点硌。她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扇门,深色的,门上有两个铜环,很亮,能照见人影。阳光照在门上,反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秦墨推开门,走进去,脚步很快。宋未跟在后面,脚步慢一些,但一直跟着。她低头玩红绳,四个小结一个一个摸过去。
走廊很长,铺着地毯,深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墙上挂着画,画的是花,颜色鲜艳,红色的花瓣,黄色的蕊,但宋未不认识是什么花。她一边走一边看,数着那些画,一幅,两幅,三幅——她没有数完,忘了数到哪儿,又从头来。一幅,两幅。她想起上次在这里走的时候,也是这么数着画,数着数着就忘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楼梯是木头的,扶手很光滑,被人摸过很多次。楼上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翻书声。秦止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她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回来了。
她站在楼梯口,低头玩红绳,把最大的那个结转到手腕外侧,又转回去。她站了很久,腿有点酸了,她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蜷着。她想起上次在这里站着的时候,秦止的门开了,他走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她想起他问"你吃饭了吗",她问"你吃药了吗"。
秦母从客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袅袅的。她看到宋未,愣了一下,茶杯停在嘴边。她的眼睛看了看宋未,又看了看秦墨,秦墨已经走到楼梯口,脚步没有停,上楼去了。秦母的眼睛回到宋未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确认什么。
"回来了?"秦母问。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语速很慢。
宋未点了点头。她的手指还在玩红绳,把最小的那个结转到手腕内侧,又转回去。
秦母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秦母的手很暖,比外公的手暖,掌心干燥,指腹有薄薄的茧。她的手指在宋未的头发上蹭了蹭,头发很软,和她记忆中一样。
"去洗洗手,一会儿吃饭。"秦母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宋未"哦"了一声,往洗手间走去。她走得很慢,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想起上次在这里走的时候,秦母也是这么说的,"去洗洗手,一会儿吃饭"。她想起秦母的粥,是温的,不烫,比外公家的粥好喝。
她走到洗手间,推开门,水龙头的水流出来,冲在手上,哗哗的响。她的手很凉,水也是凉的,她搓了搓,泡沫从指缝里溢出来,又消失。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圆圆的,眼睛很干净,没有表情。她想起秦母看她的眼神,很温柔,像外公看她的眼神,但又不完全一样。
她洗完手,把手擦干,毛巾是浅色的,边角磨出了毛边。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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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上了楼,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经过秦止房间门口,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她敲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谁在用手指轻轻敲着玻璃。没等回应,她推门进去,门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秦止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书,没有看,页角翻卷着。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眼睛很黑,看着秦墨,没有表情。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嘴唇有点颜色了,可能是刚喝过水。他的毛衣换了,是一件深灰色的,领子有点松,露出锁骨。
"接回来了。"秦墨说。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像是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秦止看着她,没有说话,手指捏着书页,页角卷了起来,纸有点皱了。他的眼睛很黑,看着秦墨,又看着门口,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他想起她上次走的时候,跟着秦墨走出院子,没有回头,没有挥手,只是走了。他想起他说"你可以走了",眼睛看着别处,没有看她。
秦墨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她看着秦止的眼睛,很黑,看不出在想什么,像深井里的水,没有波纹。她转身走了,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
秦止一个人坐着,手里拿着书,没有看。他想起秦墨说"接回来了",声音不大,但很干脆。他想起她站在院子里的样子,手泡在凉水里,没有还嘴,没有哭。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到楼梯口,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脚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走到客厅,没有人,秦母在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的。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树叶子很绿,被风吹得晃了晃,又停住。
他站了很久,没有动。他想起她说"好"的时候,眼睛很亮。他想起她签字的样子,低着头,一笔一划,很慢。他想起她端粥来,手在抖,粥差点洒出来。他闭上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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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未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窗帘是浅色的,拉着,光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落在地板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角是角,边是边,和上次一样。床头柜上放着那盏灯,灯罩是奶油色的,没有开。空气里有一股味道,干净的,像洗过澡的水汽,混着一种她说不出的香气,和上次一样。
她在床边坐下,床垫很软,她往下陷了一点。她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四个小结,最小的那个还是有点松,她用指甲掐了掐,线头陷进去,又弹出来。她把红绳转了个方向,让结朝上,对着光看,颜色发暗。
她不知道这次能住多久。她没有问。她只是坐着,摸着红绳,一个一个摸过去,指腹蹭着绳结的表面。她想起上次在这里的时候,她每天端粥给秦止,每天问他"你吃药了吗"。她想起他的门从关着到半开着,想起他说"谢谢",声音很轻。她想起他耳朵红了的样子,从耳尖红到耳垂。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停顿一下,确认脚下是实的,才迈下一步。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没有停,走过去了。她听出来,是秦止的脚步,和上次一样轻,一样慢。她没有抬头,继续玩红绳,把最小的那个结转到手腕内侧,又转回去。
脚步声远了,听不见了。走廊里安静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风声,连鸟叫都没有。她继续坐着,摸着红绳,一个一个摸过去。她想起外公的呼吸声,很重,很慢。她想起秦止的呼吸声,也是这么重,这么慢。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像晒过太阳。她想起外公家的被子,硬硬的,有药味。她想起秦止房间里的药味,混着一种她说不出的气息。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很软,压下去,弹起来。
她闭上眼睛,手指还在玩红绳,动作越来越慢。外面很安静,没有雨声,没有风声。她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一百的时候,忘了数到哪儿,又从头开始。她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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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止站在走廊里,看着宋未的房门。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他站了一会儿,手搭在门把手上,又放下来。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他听着走廊里的声音,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翻书声。他想起她上次走的时候,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谁叹了口气。他想起她说"好",眼睛很亮,没有问为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帘是深色的,拉开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动。他看着院子里,树叶子很绿,被风吹得晃了晃,又停住。秋千在角落里,木板的边角已经磨得光滑了,绳子缠在树枝上,没有人坐。
他站了很久,没有动。他想起秦墨说"她妈骂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想起她说"外公最好",眼睛很亮,很干净。他想起她蹲在走廊里,从门缝里看他,一看就是很久,腿麻了也不走。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很稳,很慢。他想起她说"我喜欢跟着",声音很轻,很直接。他想起她耳朵红的样子,从耳尖红到耳垂,像是谁用红色的笔涂上去的。
他转身,走回床边,躺下。被子是叠好的,他拉开,躺进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闭上眼睛,听着走廊里的声音,没有声音,很安静。他慢慢睡着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