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 尘 途》夜的第一章

3、第三章·宿命相逢 宿命初露篇

　　又是一月雨露期将近。

　　岁月流转，寒暑更迭，对旁人不过弹指浮生，可对沈清砚而言，每一次周期轮回，都是一场躲不开的宿命煎熬。

　　自十五岁剑崖洞府那场初醒劫过后，这般异状便逐月如约而至，从未有过半分偏差。数年光阴，他从最初的慌乱惶恐，慢慢学会隐忍遮掩，独自闭关熬过一次又一次劫难。

　　只是心底那份疑虑，却随着年岁渐长，越积越重。

　　每一次他灵力紊乱、灵息最易外泄之时，总有一缕古老醇厚的乾元气息悄然而至。替他布下隐灵结界，隔绝四方神识窥探；渡入温润气机，抚平他经脉间冲撞躁动的阴阳二气。

　　那人始终隐于暗处，从不现身，不惊不扰，却岁岁年年，准时守护。

　　沈清砚生性傲骨孤冷，本就不喜被人暗中窥探、被宿命旁人安排庇护。经年累月下来，他再也无法装作浑然不知，心底已然打定主意：这一次，他要刻意设局，引那人现身，揭开这份藏了数年的隐秘。

　　一如往常，他提前算好时日，向宗门禀明要入后山僻静洞府闭关清修。

　　天宗上下皆知他性子清冷孤僻，向来偏爱独居苦修，无人心生疑虑。沈清砚一袭白衣孤影，独自踏上后山山道，穿行在林间雾霭之中，身姿清绝绝尘，自带一股疏离出尘之气。

　　一路行至那处他常年隐匿闭关的无名洞府，石门缓缓闭合，隔绝外界人烟喧嚣。

　　只是这一次，他眼底藏着几分沉定筹谋，再无往日独处时的漠然淡然。入洞府盘膝落座后，他依旧摆出静心调息的姿态，却没有像往年那般全力收敛灵息、强行压制体内本源。

　　反倒刻意半敛灵力，留一丝缝隙，装作修炼岔气、灵气散乱欲外泄的模样。同时将神识悄然散开，隐于洞府周遭草木岩缝、云雾之间，织成一张细密无形的网，静静蛰伏，静待来人。

　　夜色渐浓，山间雾霭沉沉，晚风掠过林梢，悄无声息。

　　时辰缓缓推移，转眼便入子夜，也恰逢他雨露期灵力翻涌、本源躁动最鼎盛，自身也最脆弱无力的时刻。

　　体内坤泽本源骤然翻腾，阴阳二气在经脉中肆意冲撞，一股燥热自丹田蔓延周身，四肢陡然发软无力，指尖微微发颤。耳尖染上浅绯，素来清明的灵台泛起朦胧昏沉，身形隐隐有些不稳。

　　沈清砚强压下身体的不适与恍惚，敛去眉宇间的脆弱，表面依旧端坐沉稳，唯有铺开的神识紧绷万分，凝神锁定周遭每一寸气息变动。
　　不知片刻，山间气流忽然微微凝滞，整片山林似被无形力量悄然禁锢。

　　夜雾翻涌间，一道墨衣身影自虚空缓步踏出，步履从容，无声无息，仿佛天地皆为他退让。身姿挺拔沉敛，周身萦绕着万古岁月沉淀的苍茫威压，气度深不可测，自带俯瞰凡尘的淡漠疏离。

　　正是冥渊界至高尊主，凌玄宸。

　　数年以来，他早已习惯每逢此时悄然赴约，默默守在洞府之外。熟知沈清砚体质规律，洞悉每一次雨露期的时辰起伏，早已将这份无声守护，化作了本能。

　　他抬手凝诀，指尖泛出淡淡道纹，依旧想像往年一般，布下厚重隐灵结界，锁死外泄灵息，隔绝外界窥探；再渡一缕醇厚乾元气息入洞，安稳他紊乱的经脉。

　　可指尖道纹将成之际，洞府内忽然传来一道清冷镇定的少年声线，打破山间沉寂：
　　“阁下既护我多年，何必一直躲在暗处，不肯现身一见？”

　　凌玄宸动作一顿，眸中掠过一抹明显的讶异。

　　他原以为沈清砚纵使有所察觉，也会碍于傲骨刻意装作不知，独自隐忍，维持这份互不惊扰的默契。却没料到，少年早已看破所有端倪，还刻意故作灵息外泄，布下神识静待，执意要撞破他的行踪。

　　讶异之余，心底也泛起一丝无奈与怜惜。

　　下一瞬，洞府石门无风自开，缓缓向两侧敞开。

　　沈清砚扶着冰冷石壁立身，身形带着难以掩饰的虚软，白衣微乱，几缕发丝垂落额前。眉眼间还残留着雨露期未褪的浅淡绯红，清绝容颜透着几分易碎，却半点不见慌乱怯懦。

　　一双眸子沉静如寒潭，带着坦然的探寻，还有骨子里自带的疏离戒备，直直望向雾中那道至高身影，目光坚定，不曾闪躲。

　　凌玄宸收敛周身迫人威压，放缓气场，缓步走入洞府。墨衣垂落，气质深沉如夜空，目光落在少年倔强又虚弱的身影上，眼底翻涌着了然、无奈，还有藏不住的心疼。

　　洞府雾气氤氲，两人静静相对，气氛安静却不尴尬，藏着数年心事被戳破的微妙凝滞。

　　凌玄宸率先开口，嗓音低沉温润，没有半分强者盛气，只剩平和问询：

　　“你何时察觉的？”

　　沈清砚唇瓣微抿，坦然如实作答：

　　“年岁渐长，次次雨露期都有人暗中结界、稳我气机，次次不差分毫。再迟钝，也该看出端倪了。”

　　他目光凝着对方，心底已然有了答案。这缕守护他数年的乾元气息，与当年十五岁剑崖外初次护他渡劫的气息，同源同韵，分毫无二。

　　凌玄宸望着他眼底清明，轻叹一声，直言点破他最深的隐秘与不安：

　　“你体质特殊，乾元坤泽同体，又是先天混沌炉鼎命格。此事一旦泄露，必被世间群雄疯抢觊觎。我不现身，只是不想扰你清修，更不愿折了你的一身傲骨。”

　　一语道破心底所有忌惮与骄傲。

　　沈清砚身形微僵，隐秘被人全然看透，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自持天生剑骨，心性清冷孤傲，修行只求大道坦荡，从不愿依附旁人，更打心底抗拒被视作可供掠夺的炉鼎至宝。可他也心知，以自己这般逆天又脆弱的体质，身处纷争不休的修仙界，若无这人经年暗中庇护、替他遮掩灵息、挡下暗处凶险，恐怕早已身陷风波，命不由己。

　　洞府雾色悠悠，笼罩两道身影。

　　一人默默守护数年，隐于暗处，不忍惊扰他的清修与傲骨；一人隐忍疑虑多时，设局试探，终是撞破所有真相。

　　经年明暗相隔的遥遥守望，于此刻正式相逢。

　　宿命牵绊，从此不再是暗处无声相守，而是眼底相望，心事相知，牵绊落定余生岁岁朝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