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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说你做   周 ...


  •   周二,康港踩着早读结束的铃声进教室,跟语文老师擦肩时打了个招呼,身上那件白衬衫的袖口脱了线,动作时线头总是乱晃,像九十年代校园剧里组织活动的班长。台下是一片趴睡的学生,他屈指重重扣了扣铁质讲台。

      “都醒醒啊,课间就五分钟,不用这么着急跟周公约会吧?”他在过道游走一圈,叫叫这个推推那个,“抬头,叫叫你们的睡友,现实能见面就别去梦里私联了。”

      “我真就纳闷了,宿管没揪到我们班的人呐,你们都几点睡的?”他拍了张众生百态图发进家长群,接着做起普查,“让我看看,十二点前睡的同学举个手。”

      稀稀拉拉,寥寥无几的几只手摆了摆。

      “一点前睡的呢。”

      这下大半班人歪七扭八地扬起手,沈半酣混迹其中,手腕半举不举,省得因作息问题被提至办公室跟老康“喝茶”。

      斜前方传来一声冷笑,坐在斜前方第三大组的孟徊笙指尖绕着辫梢,不屑掩饰地嗤了声“装货”,在她眼里,沈半酣大约成了故作轻松的“学婊”。

      顾及康港在场,沈半酣没明着掀桌,朝着那颗顶天立地的丸子头翻了个白眼,蹦出了“蠢货”二字。

      驰往兴许很少熬夜,今天眼下的淡青色格外扎眼,他被康港推醒时整个人昏沉地倚在夹角,像只偷工减料、骨架不挺、随时随地滑落的大型玩偶。

      沈半酣拨翻长尾夹中页页对齐的资料,在康港抽取二班足球队队员并准确展示出“41号“”时用手肘把他顶醒。

      驰往燥烦地按住脖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递给沈半酣一个“有事上奏无事退朝”的眼神。

      “月考后要举办足球友谊杯,咱班报名人数不够,老康微信摇号摇中你了。”沈半酣凑到他耳边唱起《恭喜恭喜》,幸灾乐祸地明目张胆。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很拉仇恨,驰往在心里骂了句“小没良心的”,反手从抽屉摸出一面小圆镜怼到她面前。

      ——是沈半酣寄存在他那儿的手持镜,灰扑扑雾蒙蒙,总是沾着指纹的镜面果不其然被打理得锃亮如新。

      朕在古代怎么着也是个知人善用、选贤举能的明君。
      沈半酣对镜拨弄刘海,美滋滋地欣赏:“你终于承认沈半酣的美貌绝世无双了。”

      驰往面无表情:“让你哈口气照照自己忘恩负义的嘴脸有多油光靓丽。”
      被强制征召的学生怨声载道,康港这两年早已修得百毒不侵,把年级组的“黑锅”熟练甩回:“通知硬性指标,人手不够也得凑。队服找老杨,拼夕夕九块九包邮款就行,咱班目标——光荣参与奖。”
      两人的贫嘴声淹没在哀鸿遍野里,被强制征召的学生叽里呱啦。康港前两年还会手足无措一下,如今已百毒不侵,熟练地把学校甩给班主任的黑锅扣回去:“年级组通知下达的硬性要求,我也没办法。球服体委负责筛选,就拼夕夕9.9包邮的包邮款就行,咱班争取拿个光荣参与奖。”

      体委老杨把手臂抡得老高:“老班,光荣参与还需要争取?咱班刷脸就行!”

      康港笑着说:“那就争取不拿倒一。”

      “有你在拿倒一也正常,正巧咱班平均分正一。这叫首尾相连,岁岁平安。”沈半酣蹭到驰往耳边嘀咕,安慰功底堪比陨石撞地球。

      驰往一时怀疑在语文及格线边缘摇摆的不倒翁究竟是谁,他扯起嘴角,阴阳怪气地还了一句“Thanks ”。

      沈半酣胜负欲噼啪响,驰往恰恰相反,他注重过程而非结果,但再佛系的男孩在这个年纪也最架不住“不行”,表面上云淡风轻的人背地里偷偷拿起手机查阅起足球赛规则和基本技巧。每次体委吆喝人练球,他从一堆抱怨声里站起来,一声不哼地拎起水杯往操场走。

      周四清早,沈半酣嘬着见底的青苹果味优酸乳,用咕噜咕噜的空气音跟走廊上大声读单词的金子打过招呼。走进教室时,却见平日精神奕奕的同桌蔫成了一株叶片发黑的白菜,无精打采地侧枕在手臂上。

      另一只手臂横遮额头,挡住窗外斜射入户的光线。干净的眉眼线条如同釉盏描金勾勒出的凤尾蝶。

      沈半酣愣愣吸了两口空盒,空气柱与奶盒薄纸壁的共振声像加冰的可乐气泡滚过耳畔,有人从门外进来,老旧的门轴吱呀,碎冰碰壁当啷的响。

      卓婉约迷迷糊糊走过来,照例翻出她包里自己未完成的作业,轻声问她干嘛傻站着。

      沈半酣钝钝地眨眼,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仓促地回答:“我在研究从哪个角度能拍到他流口水的视频。”

      卓婉约兴致勃勃贡献两个机位点,沈半酣懵懵然应答,再回头时,两只静止的蝶翼扇动,露出翅翼下岑静的眼瞳,里面明晃晃写着“绝不会让你得逞的”。

      月考猝然逼近,大考小考只差撒把孜然就能热气腾腾出锅的学生们一时间也手忙脚乱。金子更是拿出备战高考的架势,指甲啃得坑坑洼洼,走廊读书的声音字追字的焦灼。

      “早上好,好努力啊。”
      “那个单词的读音错了,u要发【∧】的音。”

      金子的名字总在老师引经据典摆案例唠叨学生的时候,作为同期楷模出现在长篇大论的转折之处,年级里几乎没有不认识她的人。有几个碰见时会特地打招呼,有几个会拐弯抹角地打探敌情,也有几个点出她的错后会叽叽喳喳时不时瞥一眼的走过去。

      早读铃快响的时候,金子进了
      折返教室,顺路问沈半酣去不去上厕所。

      沈半酣抽纸时才发现空了,驰往恰好出门接水,她极自然地抽了他两张纸巾,目光看向斜前方笔杆摇动、恨不能有三头六臂的卓婉约,歇了邀她的念头,搭着金子的肩往右边走廊尽头去。

      “装什么啊,也没见考得多好。”
      “装模作样做作死了,天天杵外面也不知道忙什么劲儿,生怕老师看不见是吧?”
      “要不然以她的排名去年能评上校三好,光刷老师好感度去了吧。”
      “也不一定啊,有些人是这样的,天赋不够只能花时间维护自己那脆弱的自尊了呗。”

      这个点大部分人都进了教室,洗手间内传来的讥诮字字清晰。两个女生站在洗手台前用卷发筒绾刘海,时不时嬉笑打闹,从男团小卡聊到娱乐圈谁颜值最顶,金子近乎被当成标点。

      在德中这样学校,天赋是被捧到山尖的良玉,努力是常态,极致的努力反倒成了拿不上台面的挣扎。相比被人夸赞勤奋,多数人更渴望“你真聪明”这类关于头脑的褒奖,拼命反倒和天资愚钝画上了等号,大家心照不宣地循序一条铁律:一个下苦功夫死磕的人,一定是脑子不如别人。哪怕很多随意评判他人的人,总成绩反倒远不如埋头苦干的那个。

      金子性格文静温和,每天纠结洗头还是洗澡以节约时间的她话就更少,这会儿似乎察觉到沈半酣隐晦而又担忧的目光,牵起嘴角勉强地笑了笑,摆出一副“跟这种人计较什么”的云淡风轻。

      沈半酣认出其中一个:“左边是经常和你打招呼的那个?”

      金子嘴角垮下来,扎着小揪揪的蘑菇头难过到萎靡地轻点。

      “嘁!”沈半酣松开她肩膀,慢悠悠晃进去洗手,状似无意地搭话,“姐们聊什么呢?”

      左边那只广口瓶显然清楚她和金子玩得好,尴尬地摸摸头发又理理衣摆,支支吾吾。右边那架大喇叭却很乐意用自认好玩的八卦拉进与年级名人的距离,一句接一句往外抖,左边的人扯她都扯不住。

      “还能是谁?就你们班姓金的女的呗,天天站走廊上念经,吵得人脑壳疼。上回开学考也就年级六十多二班垫底吧,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

      沈半酣问她:“那你考了多少名?”

      喇叭开关一闭,生硬地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各种评奖的名单里总有她。就她那成绩怎么够得上,不就是跟老师关系好、天天假装问题在办公室晃悠嘛,我有好几个二班朋友比她成绩好都没评上,凭什么她行?”

      她说一句,沈半酣状若深思地点一下头,待她抖完,朝后一招手:“来金子,人家都这么说了,你还不奉还一下?”

      这样的事明眼人一看就不是个例,看她的反应也不像第一次遇到,沈半酣总不能时时护持,次次出头。

      金子迈进门,眼眶里已经有泪珠子打转,听到沈半酣的话,顿时懵了一秒。
      “……啊?”

      “听见了?人家说你装模作样、讨好老师、名不副实,你要怎么骂回去?”沈半酣趴在她肩头咬耳朵,宛如朗诵般的语调,毫无收敛之意,对面两人脸色青白交替,自知理亏,一时吭不出声来。

      接水路上顺路被英语老师差使的驰往路过,听到熟悉又张扬的声音,抱着一沓贴了未过名单的听写本驻住步子,似乎又觉正对女厕会被某人嘲猥琐,往前快走挪了两步,听到沈半酣不会吃亏后索性背过身,听写本半搁在栏杆沿。

      金子张了张嘴,她从未与人红过脸,却也知道沈半酣纯粹是在为自己出头,耳背憋得通红,蹦出一句:“呃……唔…你想讨好还讨好不到呢?”

      “十分只能打三分。两分扣在气势不够,两分扣在看着我说话,这让我带入了其中的第二人称,其余扣在太委婉,不犀利。”沈半酣煞有其事点评。

      门外斜右侧,驰往眼底带起淡淡笑意,如三月春涧水润过沉寂寒山石,心里打趣这人歪理正说的本事愈发精进,唱念做打的功夫半点没荒废,不可不谓是相声界的紫微星,教育界的泥石流。

      沈半酣迎着那两人横眉怒目的表情,继续指点迷津:“面对敌人,咱们伟人说过‘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咱们要放下柔和反驳,选择迎头痛击,for example ——”她清了清嗓,抑扬顿挫道,“刚刚上厕所肚子里的东西没拉出去脑子里的东西拉出去了吗?也是哦,毕竟就芝麻大小的废物嘛,掉进厕所也算回家了。”

      “够了吧,说的又不止我们两个!我们背地里说,你们不听不就行了!”右边喊到。
      剩下那个也附和:“就是啊,说着玩玩打发时间而已,干嘛当真。”

      “那您二位现在干嘛破防呢,我也开开玩笑而已?”沈半酣挑眉,轻轻扯着金子的小揪揪让她昂首挺胸,“来,学以致用,举一反三,现学现卖。”

      金子以前最多骂骂“二百五、蠢货、白痴”,第一次这么骂人,像第一次登台一样忘了词,张口就是:“脑残……”然后卡壳,提高音量复述了一遍沈半酣刚才的例子。

      左边女生恼怒地拽着右边的人的衣角:“都怪你,干嘛跟她搭话,这下好了吧!”

      右边抖话的大喇叭烦躁地骂:“关我屁事,还不是你经常叨叨叨,要不然谁理姓金的。”

      又恼恨地瞪向沈半酣:“这么能管事,你怎么不去联合国呢?”

      预备铃恰好一响,她甩下这句话就往外跑,左边女生也飞速冲了出去,被门外斜侧方的人阻住前路。

      “是她们忘了道歉?”他不确定地看向揽着人追出来的沈半酣。

      对面的少女赏给他一根“上道”的大拇指。

      看过小报的两人又气又羞,这个年纪的女孩都不想在异性面前跌份,又想起沈半酣跟十九班周喜喜交情不菲,生怕她把今天的事爆出去。大名登报倒不至于,但光用“某某”替代也够她们提心吊胆喝一壶了,一时间捏着衣角低头,嗫嚅着说了声“对不起”。

      回教室路上,金子又变回一朵精神抖擞的蘑菇,惊叹地听着驰往吐槽沈半酣总把卷子往书架上堆,风一吹就全散他桌上,害得他每次都要整理好久。

      这还是那个冷淡疏冷的驰往吗?虽不乏妙语连珠,但比起戳心窝更像是弹脑瓜崩吧。

      金子忽然想起自己上周想了解物理大佬解题思路问题时,驰往握住笔,慢悠悠在卷子上从重力画到向心力,一副受力分析图画了三分钟,其中一分半在读题,然后告诉她:“用式子计算,别忘了写解。”

      全程总共就这几个字,后半句听起来还挺细心,奈何她题干都读不懂,完全不知图是怎么画出来的,式子又是什么一回事。

      于是在沈半酣与驰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声中,勉强接着沈半酣为照顾她特意抛来的话题,她却觉得自己完全不该张嘴。因为听着这两人你一刀来我一刀、用塑料伸缩刀互戳的拌嘴已经足够她耳目不暇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她下意识放慢脚步,往边上挪了半步,让自己跟沈半酣之间隔出点距离。路过的班级早读被占,老师的嗓门穿透墙壁传出来,什么“氧化还原”拖得老长。

      沈半酣将她的沉默解读成了局促,便勾着她手臂天南海北地胡扯。

      驰往纤长的睫毛微颤,抛出两句话,见她应了声后注意力立马又转回金子身上,不由自主地调平唇角,放缓步子,目光落在未过名单上,仿佛那才是最值得关注的问题。

      叽叽喳喳声渐远,能敏锐察觉出他情绪波动的人并未像往常一样逗他吵他,或是单纯纳闷地问一句。

      沈半酣只觉耳畔挂过一阵清冽的风声,抬眼望去,只瞄到教室后门拐角处驰往匆匆的背影。

      她两条眉毛跳了跳,心说这人也太守规矩了吧,离正式铃响不是还有两分钟吗?

      金子嗅到了一丝古怪,问:“他走那么快做什么?”

      沈半酣无奈地耸耸肩:“急着派发作业、急着尊师重道、急着刻苦学习呗。”

      蘑菇头上的小揪揪翘了翘,金子直觉不对,却又无从说起,被沈半酣一拽,拿到前排传下来的听写本看到画了红叉的页面,瞬间将那点微末的灵光抛之脑后,抓起笔吭哧吭哧地抄写错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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