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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抱歉 如果她是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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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恒升站在窗边,脊背挺直,像棵移栽进教学楼的白杨。他捏着保温盒,目光越过沈半酣肩头,落向不远处站姿随性、气质与他截然相反的少年身上。
“这就是你说的新邻居?”这话像是问沈半酣,可视线分明一瞬不瞬打量着驰往,随即他笑了笑,“你好,严恒升。一班数竞,小酣的朋友。”
驰往走到近前,他比严恒升高了小半个头,倚着门框也高出几公分,平淡道了句“久仰”。
他斜倚一旁,眸子黑黑沉沉,冷眼看着严恒升就一盒排骨远拉近扯,一会儿语气亲昵地说“女孩子太瘦嫁不出去”,一会儿又拉关系邀请“我妈想死你了,什么时候到我那去?”
身旁人的笑容薄得像一页纸,若非嘴角两点勉强钉着,早随风飘出十里地了。
严恒升每亲热地叫一声“小酣”,把自己的名字和沈半酣摆在一起,驰往的面色就沉一分。他不动声色地站直身,气质愈发凛冽。
“对了,小酣,”严恒升凑近半步,“上次给你的物竞卷我也做了一遍,挺简单的。你有不会尽管来问我。”
——你认为简单的题目却鼓动别人去问你,这是在羞辱谁。
沈半酣最引以为傲的从来不是台球技术,也不是自知秀美的容貌,而是她霸榜第一、从无败绩的成绩。
她对这样的贬低抬高接受无能,骤然挂了脸,想把保温盒塞回去,身后却突然有股温热逼近,沉甸甸的压迫感激得她寒毛倒立,险些反手一个过肩摔。
“物竞卷?我认为不必舍近求远。”驰往似是察觉到了她克制,在距离十公分处刹住,似是真心建议,“数竞学起来不容易,我同桌就不劳烦你了。”
严恒升笑了:“我们两家认识快十年了,称不上麻烦不麻烦。”
沈半酣捧着保温盒,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只觉得莫名其妙。她烦躁地开口:“我不会的题你们也未必解得出来,干嘛总预设我是需要帮助的那个。再说我要真不会也是去找大白,问你们两个顶什么用?”
驰往抽出揣在裤兜的手,眼中卸去冷沉,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走廊那头杀来一道不请自来的声音:“哟,青梅竹马叙旧呢?”
林耀宗从走廊那头晃了过来,手里捏着本贴满标签的《维克多》,脸上挂着让人想给他一拳的笑。
“严恒升,你一个一班的天天往二班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追——”他意味深长地拖长调子,目光在沈半酣和严恒升之间来回扫。
“屁太多就去找坑放掉,光天化日下放多有伤风化。”沈半酣抱着胳膊化身豌豆射手。
林耀宗噎了一下,冷笑:“也是,你那个装货同桌都没说什么,我操什么心。”
他瞥了一眼驰往,像是想从那张冷淡的脸上找出什么因挑拨而生的裂痕,可惜什么都没找到,便嗤了一声,抬脚要走。
身后传来一声更大的嗤笑。
孟徊笙抱着一摞卷子路过,先朝林耀宗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翻得明目张胆、毫不掩饰。林耀宗似有所觉,扭头一看,正好对上她第二个白眼——比第一个还大,还刻意。
“……你什么意思?”林耀宗脸一黑。
孟徊笙:“眼睛进灰了,不行吗?”
林耀宗被噎得说不出话,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孟徊笙这才看向沈半酣,目光在她手里的保温盒上停了一秒,又扫了一眼驰往和严恒升,最终朝沈半酣也翻了个明晃晃的白眼,转身进了教室。
沈半酣一直面无表情,转头想跟严恒升道别,却发现驰往的脸色像阴天下午的湖面,灰蒙蒙的,比她看上去还要不高兴。
她眯着眼睛,正琢磨着,手臂就被轻轻拽了一下。驰往没握实,只圈着她的腕骨,带着她往教室里走。
回到座位,徐琦正奋笔疾书,听到椅子拉动的声响抬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圈,贼贼地笑了几声。
“笑屁。”沈半酣没好气。
“都说两个女人一台戏,两个男人也不例外啊。”徐琦说完这话,又转回去提笔,留下一头雾水的沈半酣和神情冷淡的驰往。
驰往从帆布袋里掏了掏,拿出一瓶绿罐,停顿一瞬,又抓了一把零食往右桌一推。
沈半酣奇怪地看他,他已经在低头翻阅即将上交的习题册,像在检查错题。闷闷的声音传过来:“赔礼。”
末了,又小声补了两个字,“抱歉。”
大课间跑操结束,康港背着手进了教室,身后跟着几个班委,手里拿着登记表。
“来来来,都坐好,下午校领导要来,咱们班先自查一遍个人卫生。”康港拍了拍讲桌,“指甲、头发、校服、脸,一样一样来。”
如冷水浇油,教室里顿时呼啦啦一片:有人到处吆喝借指甲剪,有人用纸巾接水擦嘴,还有人烫了头发、想找皮筋盘起来。
连向来我行我素的叛逆大小姐孟徊笙也掏出一早准备好的发卡,将垂在两肩的小辫缠别在头顶的丸子上。
康港一排排查过来,走到沈半酣这排时先打量她的耳洞,见透明耳棒还塞着便也没说什么,但目光落到驰往身上时明显地停住了。
“你这头发明显过不了关呐。”康港眯着眼仔细端详。
驰往发梢过耳,刘海也快遮住眉眼。确实帅,浓墨重彩的眉眼间添几笔颜色,整个人又冷又俊,窝在角落看书时随性自在,像只想问题钝钝的、随时要睡过去的猫。
康港看着他那头毛,叹了口气。他脾气随和,对学生总是没法太强硬:“学校规定男生头发前不过眉、侧不过耳、后不过领,你自己对照。下午年级大检查,收拾不好要挨批的。”
驰往没吭声。康港还有别的组要查,便转向沈半酣:“酣总,你帮他想办法。尽量下午前搞定。”
说完拿着本子扬长而去。
沈半酣瞪着康港的背影,心想这差事怎么又落到她头上了。
她轻车熟路找老镖要了把一字夹,又从笔筒里抽出剪刀,往驰往桌上一拍:“剪还是夹,二选一。”
驰往看着那两样东西,眼神凛厉地像在瞪视敌敌畏和鹤顶红。
“……剪吧。”他说。
沈半酣拿起剪刀,不怀好意地比划了一下,驰往猛地往后一仰:“你干什么?”
“帮你剪啊。”沈半酣无辜地咔嚓咔嚓两下剪刀。
“不用了。”驰往抽走剪刀,对着镜子看了两眼,大概是怕被剪成喀斯特地貌,最终用两把辣条购买了沈半酣的劳动力。
沈半酣捏一字夹在他头顶兜转,像举纸飞机比划航线的小孩。
“呦呦呦,这不是不喜欢别人碰的驰总吗?”徐琦转过头来看热闹。
卓婉约更是阴阳怪气:“原来没长手啊,那鼾儿帮扶弱小也是应该的。”
“你俩滚粗,知道啥叫事态紧急、时不我待不?”
沈半酣把驰往拧成背对自己侧坐的姿势,手指捋着他的发丝。手中的头发比想象中软,不扎手,像某种小动物的绒毛——又细又软却不塌,这是什么原理?
她本着严谨的学术精神,拨弄手中的发丝,时不时在合适的位置别入一根发卡,研究了一会,心想:也许是他头发生长角度比较直立,加上头皮出油少,所以才能保持自然蓬松的状态。
不禁问道:“你洗发水控油效果挺好,用的什么牌子?”
从沈半酣动作开始,驰往一贯懒散的背部就以从未有过的勤奋挺直了,连呼吸都一轻再轻。他万没想到她脑子里想的是这个。
线条姣好的唇瓣抿成一条线,直到背部被人敲门般叩了叩,他才闷声报出一个英文单词。
“没听过。”沈半酣别好最后一根,退后一步打量,“好了,你中午就甭睡了,弄歪我可不包修。”
驰往抬手想去摸发夹的指尖缩了回去,他面无表情地翻开课本,右手托腮,岔开几指盖住发烫的耳垂。
——
从这周起周六要多上半天课,康港因此排了新的值日表,分到周六的正好有沈半酣。
快到十二点二十,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沈半酣负责三四大组卫生,正杵着扫帚等驰往挪出来,桌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秋梅打来的。她去摸耳机。翻了半天才想起落在了宿舍。她抿抿唇,隐晦地瞟了驰往一眼:他捏着2B自动铅笔,正准备站起来的动作一怔,又坐回去继续写写画画,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半酣抓起手机出门,坐在凸型区的沙发上。电话中途挂断一次,很快又打了过来。
秋梅絮絮叨叨说了两分钟,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值日呢,”沈半酣说,“你不是在店了里吗?”
秋梅高兴地说:“没呢崽崽。我买了牛蛙,回去炒了你和小往一起吃呀。”
沈半酣没有接话。对面继续说着:“……你想呐,我和你爸每天缩在店里随便对付两口,你回来了才舍得弄上餐好的。我们一年到头也不买双鞋不买件衣服,你一定要争气啊。一个女孩子家,以后毕业后就当个老师,轻轻松松坐办公室里吹空调,别像我和你爸,天天风吹雨淋……”
沈半酣心想:可你们也只对自己和我吝啬。远方亲戚家小孩过生日,动辄五六百地随礼,却不见他们回礼。堂哥的生日更是年年都发红包,明明伯伯家几乎不与我们往来也非要去贴这个冷屁股。
她没有生日。准确来说,她有一个日期,但那个日期从没被庆祝过。没有蛋糕,没有蜡烛,也没有祝福。好像只是件很小的事,小到在他们的生存压力面前不值一提。可偶尔看到同学家长送进学校的蛋糕和扎成花束的零食,她还是会忍不住停下来看一眼,沉闷的心生出由衷的羡慕,甚至在生日临近的那一个月会陷入某种说不清的焦躁和恐慌。
因为知道她生日的朋友总会在前几天就开始起哄,闹着要预定沾了特别福运的“第一块”蛋糕。沈半酣心不在焉地坐在哄闹的人群里,笑着插科打诨,神情带着一股炫耀的骄傲劲:“老爸老妈想让我回家跟他们一起过。”
——如果我的生日在寒暑假就好了,骗周围的所有人我一直无比幸福,也是一件很累人的事啊。
对面还在喋喋不休,沈半酣随意应和着那些烂熟于心的训诫,对回家这种事提不起丁点兴致。
回教室前先去涮了个拖把,驰往仍坐在座位上勾画。
就想上课走神的学生总有五花八门的消遣一样,他也喜欢给语文课本上的插图换Q版皮肤。
穿铠甲的李白、握魔法棒念“巴啦啦能量”的屈原、从书页各个角落弹出的派大星……
夕阳从窗户斜打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他的睫毛纤长又浓密,眼下落了一片薄影,神情专注,连沈半酣走近都没察觉。
她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对他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比过去初遇到的人都要柔软——因为他和「开普勒的月亮」太像了。
同样转学到一个新的城市、在进度落后时遇到了帮忙补课的朋友家的孩子、语文和生物都很差、有同一个志愿,甚至毒舌的风范也偶尔让她幻视故人。
若非驰往不是女孩,她几乎要相信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巧合与缘分,在数十亿人里让两个人以不同的身份相遇两次。
她凑近了一点,驰往也没有遮挡的意思,大大方方敞着课本。
目录页上多出了一个拖着巨大黑色垃圾袋,沿街乞讨的火柴人。
非常传神的豆豆眼,火柴人两只耳朵上画了五个圈,已经不只是意有所指的程度了。
沈半酣:“……”
他大爷的我刚刚特么在想什么!
前一分钟还在感慨的沈半酣捏紧拳头,眸光冷森森地盯着他,心头萦绕的感慨刹那间碎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