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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翌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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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微亮,薄薄的晨雾覆住整座城,洗去了昨夜晚风里残留的温柔暖意,只余下初秋晨间微凉的清寂。
公寓里余温未散,床榻边还留着相拥而眠的浅淡气息。
陆沉舟醒得很早。身侧的人呼吸匀净绵长,温以凡侧躺着,侧脸埋在柔软的枕间,碎发散落,遮住了大半眉眼,清瘦的肩线在薄被下勾勒出单薄温柔的轮廓。
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静静躺了片刻,目光落在温以凡安稳的睡颜上,静静地,不敢惊扰这转瞬即逝的安稳。
夜里办案积攒的疲惫,在这温以凡的温度里,消融大半。
可心底深处,那一点压下去的阴霾疑虑,却随着天光苏醒,悄悄复燃。
他缓缓挪开身,轻手轻脚掀开被褥起身,动作轻而无声。洗漱完毕换上衣衫,指尖触到口袋里贴身放着的平安符,布艺料子被日日摩挲。
指尖隔着布料抚过里面的字条,那行亲手写下的字迹,是他唯一的祈愿——温以凡无虞安康。
他垂眸轻轻吐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分论的执念。
清晨的风裹着露水的湿冷,漫过窗沿,将公寓里昨夜缱绻温存尽数吹散。
陆沉舟在玄关处弯腰换鞋,他身形微顿。
抬眼回头看着卧室门,唇角极轻地勾了勾,又转瞬敛去那点柔软,推门步入寒凉晨光里。
审讯室灯火长明,案卷铺满整张办公桌。
城郊分尸抛尸案的所有资料重新被铺开比对,白纸黑字。
龙璨站在一旁,指尖捏着整理好的筛查记录,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挫败:“陆队,全市医疗系统的在岗人员我们全部核对完毕,几乎暴雨当夜都有完整不在场证明。周边监控、路段卡口、乡村小路的影像反复筛查,依旧零线索,那场大雨太彻底了。”
空旷的办公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沉舟垂眸盯着照片里整齐平整的创口,目光一寸寸扫过那避开所有骨骼、极致精准的分割断面。
太干净了。
干净得太不寻常,干净得过分规整、过分专业。
不是法医流水线的制式手法,反倒像是长期自主实操、对人体肌理熟稔到刻进骨血里的娴熟利落,收刀利落,分寸绝佳,无半分迟疑拖沓。
他指尖轻轻点在照片的断口处,指腹的薄茧蹭过冰冷的纸面。
脑海里无可避免地又浮现出那双手。
白皙、干净、骨节清隽,常年握着手术刀,稳而不抖,温柔地抚平病人的创口与苦痛。
温以凡。
一样的稳,一样的精准。
心底猛地一沉,像是坠入微凉的深水之中。
陆沉舟迅速移开思绪,抬眼沉声布置工作,语气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扩大筛查范围。不要只局限于在岗在职人员,排查近三年离职、退休、实习离岗,以及有外科、解剖学从业资质,却无固定职业流动人员。”
“复勘抛尸现场。泥土深层、落叶腐殖层、周边杂草缝隙,哪怕是微米级的微量物证,全部提取送检。”
“还有,催一下张澜,让她快点把实践报告给我”
旁人领命离去,办公室再度归于寂静。
落地窗外天光渐盛,明亮的日光铺洒进来,落在他冷峻的侧脸,却照不进他心底幽暗的方寸之地。
陆沉舟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
他一遍遍给自己找理由。
温以凡是外科临床医生,日日研习肌理结构,手法相似本就是情理之中。但他温柔良善,心怀仁术,掌心托的是生机,救的是世人,从来与杀戮罪孽无关。
一次,两次,三次。
他亲手推翻所有隐隐对应的疑点,自圆其说,自我宽慰。
可心底深处,那一点冰冷的质疑,像潜滋暗长的藤蔓,缠得他心口微发闷。
白昼漫长,警局的时光被案卷、排查、复勘填满,冷硬且枯燥。
而同一方天光之下,城市另一端的市医院,是截然相反的纯白与安静。
晨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细细碎碎落进外科诊室,落在洁白的墙面上,落在整齐摆放的病历夹上。
温以凡准时到岗,换上一身挺括干净的白大褂。
袖口一丝不苟,领口规整利落,衬得他身形清挺修长,眉眼温润如玉。立于纯白的诊室之中,像一束干净柔和的月光,温顺、妥帖。
今日是他正式入职新科室、定岗就位的第一天。
晨间例会,科室前辈耐心叮嘱工作细则,同事相处谦和友善,周遭皆是俗世最安稳温柔的烟火气息。但何人知晓,这副温良医者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沉重腐烂的过往。
一整个白天,他都沉在琐碎规整的工作里。
细细翻阅堆积的住院病历,一字一句核对诊疗记录,静坐桌前研讨术前方案,指尖捏着黑色水笔,落笔记录。
他早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白日里做救死扶伤的温医生,待人温和,处事得体,活得那么坦荡那么寻常。
临近午后休息,诊室里病人尽数散去。
空调风轻轻吹过,带着微凉的暖意,室内安稳又静谧。
就在这份极致平和的氛围里,放在白大褂内袋的手机,无声地震动了一下。
温以凡垂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神色没有丝毫变动,眼底那层温润柔和的滤镜,悄然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寂寒凉的荒芜。
他起身,缓步走出诊室,避开长廊往来的医护人员,走进无人通行的安全通道。
楼道背光,浸在阴冷的阴影里,隔绝了外界所有明亮与暖意。
指尖划开接听,他没有出声,安静贴在耳畔,静待那头的声响。
低沉沙哑的男声漫过听筒,慵懒阴鸷:“以凡,新环境,新生活,过得很不错啊。”
“稳定的工作,干净的身份,还有一个满心护着你的队长,真是让人羡慕的日子。”
温以凡背脊挺直地立在阴影里,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出浅浅的青白,声音平淡:“掩护而已,有事直说。”
他早已听惯这般阴阳怪气的试探,早已麻木于这份被人拿捏一生的命运。
“上次郊外的活儿,做得很漂亮。”男人轻笑,“暴雨洗尽所有痕迹,连陆沉舟那支队都无从下手,我果然没看错你,我知道你最擅长把血腥藏进干净里。”
“新任务,三天后。目标资料九点发你邮件。”
轻飘飘一句话,便定了一条生死,和他满身罪孽。
不等温以凡应答,那头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裹挟着赤裸裸的要挟,掐住他唯一的软肋:
“谨行其事,毋露形迹,别沉溺眼前的温柔。你要安分,陆沉舟就永远平安顺遂,前程坦荡,一无所知地爱你、信你。”
“你要是敢半分违逆,他这辈子的光明坦荡,就彻底碎在你手里了。”
温以凡微微垂首,眼帘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愧疚、挣扎与疲惫。
他没得选。
从来都没得选。
年少被抵债送进暗巷,被剥离温二娃的卑微过往,被冠以温以凡的全新身份,从此活在明暗夹缝之间。
他本性向善,厌杀恶血。
可旁人拿他的命、拿陆沉舟的安危要挟,他只能束手就范,坠入无尽深渊。
想守住做人的干净坦荡,想守住自己的底色。早已腐烂不堪,如何守住?
“我知道了。”
他低声应下,语调平静无波,听不出悲喜,只有经年累月的麻木顺从。
听筒那头截断通话,只剩冰冷的忙音在阴冷的楼道里轻轻回响。
温以凡维持着站立的姿势,静静伫立在阴影之中,许久未动。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微颤抚过肩头布料。
衣物之下,皮肉之上,是永不消褪的纹身。
是陆沉舟的名字,他的生日,和一枚鲜活的四叶草。
陆沉舟是他沾满罪孽的人生中,唯一干净热烈的执念。
可他护这份执念的方式,是不断染血双手,背罪负孽,不断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反复撕扯煎熬。
片刻后,他敛尽眼底所有寒凉暗沉,抬手整理好白大褂衣襟,抬步走出阴暗楼道。
重回明亮温暖的长廊,眼底再度覆上温顺温润的笑意。
无人知晓,短短几分钟的间隙,他刚从无边地狱走了一遭,又强行折回人间温柔里。
一日工作缓缓落幕,夕阳斜照红,晚霞铺满整座城市。
陆沉舟结束了一整天紧绷压抑的勘案工作,准时收队。
昨日失信,忙于凶案,没能陪温以凡熟悉周遭烟火。
车子稳稳停在医院大门口,暮色温柔,落霞缱绻。
赶巧儿,那道清瘦的身影便从门诊楼走出。
温以凡换下白大褂,穿着简单干净的素色衣衫,身形单薄,眉眼柔和,在漫天晚霞里,温柔得像一捧易碎的月光。
他抬眼望见车中人,眼底瞬间漾开暖意,脚步轻缓走来,拉开车门落座。
车内瞬间萦绕着属于他的干净气息。
“下班啦?”陆沉舟偏头看他,褪去整日的冷冽严肃,嗓音温柔得不像话。
“嗯。”温以凡轻轻点头,侧头望向他,目光安静缱绻,“陆队今天收队也挺准时的。”
“昨天太忙,耽误了。”陆沉舟启动车子,车速放得极缓,“今天慢慢逛,带你把附近的路、铺子、能去的地方,都看一看。”
车子缓缓穿行在暮色街巷之中。
沿街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光落在车窗上,明明灭灭,光影摇曳。
陆沉舟的车慢慢驶过小区周边的街道,指尖偶尔轻点车窗,轻声细细叮嘱。
“楼下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夜里想吃什么、缺什么,随时能买。”
“这边是步道傍,夜里不闷热,你睡不着,可以叫我一起下来走走。”
“街角的糖水铺有很多甜品,你肯定喜欢,下次我陪你去买。”
他细碎的叮嘱,温柔的语气,长铁骨之下,藏着独一份的柔软细腻。
温以凡安静坐在副驾,微微偏头笑盈盈的看着身侧认真温柔的人。
暖光落在陆沉舟硬朗的眉眼,柔和了他所有的锋利与棱角,只剩下安稳可靠的温柔。
他静静听着,心底酸涩与暖意层层交缠,翻涌不休。
他多想就这样沉溺在这份寻常温柔里,享受安稳平庸,做一个只被陆沉舟偏爱、没有罪孽的普通人。
车子停在滨河路的停车场上。
暮色四合,晚风轻柔,裹挟着草木的淡香,吹散了整日的沉闷。
两人并肩沿着河岸慢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轻轻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温以凡主动抬手,轻轻牵住陆沉舟的掌心。
他的手指纤细,指甲剪的干净,微凉柔软,小心翼翼贴上去,十指慢慢相扣。
陆沉舟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薄茧,稳稳包裹住他的手,安稳又踏实。
晚风拂动发丝,静谧无声。
“这里很好。”良久,温以凡轻声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极轻。
陆沉舟侧头看他,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带着独属于爱人的幼稚与赤诚:“以后都带你慢慢逛,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很多时间。
温以凡垂眸,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双手,长长的眼睫轻轻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潮湿与苦涩。
他不敢说:
“我没有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