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归岸 暮春的风裹 ...
-
暮春的风带着潮湿的槐花香,漫过柏油路,拂过市医院门诊楼前葱郁的小叶榕。温以凡刚办理完工作调动手续,拖着半旧的黑色行李箱立在台阶下,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腕骨。他身形挺拔却带着些久病的清瘦,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
外科诊室的钥匙还攥在他掌心,金属凉意透过皮肤,胸腔里却翻涌着、藏了整整七年的滚烫思念,撞得那么清晰。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屏幕亮起的瞬间,是那个深夜里翻来覆去看过千百次的名字,温以凡垂眸,嘴角挂着一抹浅笑,指尖微顿,才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到了?”
“嗯,门诊楼下。”温以凡开口,声音清润,像山涧淌过的泉水,却有些打颤,他知道,胸腔里的心跳,早已乱了节拍。
“原地等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得干脆,却藏不住字里行间的急切。温以凡依言站定,抬眼望向街道尽头,指尖摩挲着行李箱拉杆。
他和陆沉舟,是高中校园里藏在课桌缝隙、试卷字行的暗恋,是隔着半间教室的深情凝望,是毕业时才将心意宣之于口。后来大学志愿分道扬镳,一个入了警校,一身正气守人间烟火;一个学医,手握手术刀,大抵是想要立身于光明之中。
原以为会就此在人海走散,可偏偏,网络牵起了将断的红线。从偶尔问候,到彻夜长谈,再到明目张胆偏爱,隔着万水千山,他们成了彼此最依赖的人。七年时光,赤心未改,思念愈深。
直到温以凡主动申请工作调动,奔赴这座有他的城市。
不过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面前,车门推开,陆沉舟迈步下车。
男人身着简单的黑色休闲裤与深灰色卫衣,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身形利落,眉眼深邃立体,鼻梁高挺,周身带着沉静的气场,目光扫过人群,稳稳温以凡身上。那一刻,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温柔与滚烫的思念。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停了,周遭的人潮喧嚣销声匿迹,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七年未见,岁月磨去了少年的青涩,将这份爱意酿得愈发醇厚浓烈。
陆沉舟快步走到他面前,目光仔细描摹着他的眉眼,看着他的脸颊,看着他依旧澄清的眼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想直接说“跟我回家”,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转了个弯。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试探性的开口:“这边的租房市场你也知道,不好找。要是还没定好住处……”他顿了顿,看着温以凡,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要不,暂时住我那儿?”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别开脸,看向别处,耳尖微微泛红,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是怕被拒绝,又觉得自己有些唐突。
温以凡抬眼看着他,似乎被他的话逗笑,眼底含着笑意。他心头软软乎乎的,似乎所有的伪装、隐秘、在黑暗里背负的因果,在睛前人面前,都可以暂且放下。
他轻轻弯了弯唇角,清浅的笑意漾开:“好。”
陆沉舟愣了愣,眼底瞬间亮起光,比那春日艳阳还要耀眼几分,他二话不说伸手接过温以凡手中的行李箱,指腹无意之间擦过对方的手背,两人皆是微微一顿,皮肤泛起一阵细微的炽热,像电流划过,酥麻感蔓延至心底。
他牵过行李箱,另一只手想揽住温以凡的腰,却又在半空顿住,最终只是落在他的肩膀,轻轻拍了一下:“走吧,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砸在温以凡心底,泛起层层涟漪。他活了二十四年,唯有陆沉舟所在之处,才是他唯一的岸,唯一的家。
这天的阳光极好,是难得的晴空万里,金辉倾洒,透过车窗玻璃,落在两人身上,铺就满地暖光。陆沉舟开着车,车速放得很慢,时不时侧眸看一眼副驾驶上的人,舍不得移开。
温以凡偏头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槐花香飘进车内,萦绕在鼻尖,身边坐着心心念念七年的人,那么安稳。他想就此沉沦,忘记所有黑暗与罪孽。
车子驶入一处安静的小区,楼层不高,秀木繁荫,这里正是陆沉舟的住处。
搬运行李是陆沉舟包揽了所有重活,不让温以凡碰重物,只让他站在一旁偶而搭把手,指尖相触时,满心的欢喜。
等一切收拾妥当,阳光恰好斜斜的洒在客厅,暖光铺洒地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与陆沉舟身上独有的气息。
陆沉舟走到温以凡面前,微微俯身,认真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他的身影。陆沉舟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黑色丝绒盒子,递到温以凡面前,指节分明的手有些僵硬。
“给你的。”陆沉舟干巴巴的说。
温以凡微愣,抬手接过丝绒盒子,指尖触到柔软的绒面,心跳莫名加快。他轻轻掀开盒盖——暖光落在两枚素圈银戒上,折射出温润的光。
戒指款式很简但,没有多余的雕花装饰,只有一颗小小的蓝宝石嵌在上面。银圈打磨得光滑圆润,一看便知是用心打造。
“我……自己打的。”陆沉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想了很久,觉得这个款式最适合你。”
他的刑侦队长,手握枪械与正义,却为了他,笨拙地学习打制银戒,一刻一画,把七年的思念与爱意,全都融进这两枚小小的戒指。
温以凡看着戒指,鼻尖微微发酸,耳尖泛起薄红。他拿起其中一枚尺寸稍小的,轻轻套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制一般,银戒贴着皮肤,带着陆沉舟沉甸甸的爱意。
他垂眸,看向陆沉舟送他的戒指,声音微哑:“很好看,我很喜欢。”
陆沉舟心头一软,捧着温以凡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白皙的指节,动作虔诚又温柔。
两枚对戒,在阳光下相映成辉,锁住了七年的思念,也锁住了此刻的岁岁年年。
温以凡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颗蓝宝石,心底翻涌着洪波。
这是陆沉舟送他的戒指,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每次踏入深渊前,会郑重摘下、用塑封袋仔细封好、贴在胸口贴身安放的珍宝。
他手上的刀,能救人,也能杀人。可唯有这枚戒指,能让他待无边的黑暗里,记得自己还有归途,还有一个人,在光里等他回家。
就在这时,陆沉舟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急促的铃声打破了屋内的缱绻静谧。
陆沉舟眉头微蹙,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周身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冷静与严肃。他接通电话,语气沉稳:“说。”
听筒对面的声音有些急促,温以凡站在对面,虽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从陆沉舟渐渐收紧的下颌线、沉下来的眼眸里,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郊外分尸命案?好,我知道了,立刻动身,半小时后现场集合。”
陆沉舟的语气始终平静,可握着手机的指节,却有些泛白。
他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温以凡,刚刚还盛满温柔的眼眸里,染上了无奈与愧疚:“以凡,局里有紧急任务,郊外有起命案,我必须马上过去。”
温以凡抬眸望着他,脸上没有半分不满,只是轻轻点头,伸手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声音温柔,安抚着他的焦躁:“去吧,公事要紧,我在家等你。”
陆沉舟反手握紧他的手,将他的手包裹在掌心,低头在他的额间轻轻印下一个吻,那么轻柔那么珍重,带着满满的不舍:“等我回来。”
“好。”
陆沉舟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缱绻又眷恋,匆匆拿起外套,快步走出了家门。
房门轻轻关上,屋内瞬间恢复了安静,阳光斜斜的照着,空气里还残留着陆沉舟的味道,无名指上的银戒依旧温热。
温以凡缓缓走到窗边,看着陆沉舟的轿车快速驶离小区,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抬。手,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清润的眼眸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一丝眼底深处、无人窥见的暗涌。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白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这双手,能持手术刀救人于危难,能执笔写尽温柔思念;当然也能在无人知晓的黑夜,执起利刃,了结罪恶。
而此刻,这双手,戴着陆沉舟亲手打制的戒指,握着世间唯一的光。
他轻轻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凄凄惨惨的笑。
陆沉舟,你奔赴现场,追寻命案的真凶。
可你不知道,你拼尽全力要找的人,此刻正戴着你送的戒指,安安静静地,在你为他搭建的温柔港湾里,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