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骨烬仙途》我数不尽梨花

3、宗门大典，仙妖对峙 秋意渐浓

　　秋意渐浓，云渺山漫山红叶染霜，层林尽染，云海翻涌间，添了几分萧瑟苍茫。
　　一年一度的七宗宗门大典，如期在云渺仙宗山巅举行。
　　修真界七大仙门尽数齐聚云渺，各宗宗主、长老、核心弟子联袂而来，论道切磋，比武论剑，既是各宗展露底蕴的盛事，也是年轻一辈天才争锋的擂台。
　　大典规矩森严，严禁闲散外人、无籍妖类擅闯主峰禁地，违者以挑衅仙门论处，当场镇压。
　　往年大典，沈见青向来推脱回避。她不喜喧嚣热闹，不屑同辈争锋，更不愿应付各宗长老的寒暄试探，每每都以闭关悟道为由，独守清宁峰，避开所有纷扰。
　　可今年不同。
　　她已是云渺仙宗公认的首席弟子，先天灵体身份瞩目，宗门长老特意严令，命她必须出席大典，坐镇观礼，代表云渺新生代天才，稳住宗门颜面。
　　师命难违，宗门重任在身，沈见青无法推脱。
　　大典当日，山巅主殿广场仙气缭绕，琼楼玉宇林立，各宗弟子衣袂翩跹，灵气纵横，一派鼎盛盛景。
　　沈见青一袭素白道袍，立在云渺弟子前列，身姿挺拔孤绝，眉眼清冷淡漠，对周遭的喧嚣热闹、旁人的打量试探，全然无动于衷。
　　她心思不在大典论道，不在同辈争锋，心底竟隐隐挂念着独自留在清宁峰的苏怀汐。
　　往日这个时辰，苏怀汐总会带着刚摘的灵果，坐在崖边青石上等她归来，絮絮叨叨说着闲话。今日自己被大典束缚在主峰，不知那性子跳脱的红衣女子，会不会安分待在清宁峰，会不会一时好奇乱跑，误闯禁地，惹出不必要的事端。
　　这般牵挂的念头一冒出来，沈见青自己都微微一怔，随即强行压下，敛了心神，强迫自己专注看向广场中央的论道比武。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大典进行至中段，各宗弟子比武正酣，忽然一名云渺执法弟子神色凝重，匆匆穿过人群，快步走到宗门大长老身侧，俯身低声禀报。
　　话音入耳的瞬间，大长老面色骤然沉了下来，眉眼间覆上一层厉色，目光骤然扫过全场，带着震怒与威严。
　　“岂有此理！”
　　大长老一声沉喝，响彻整座广场，瞬间压下所有喧嚣议论。
　　“蛮荒妖域妖类，竟敢明目张胆擅闯我云渺后山清宁峰，多日流连不去，惊扰宗门清修，藐视仙门规矩，实在胆大妄为！”
　　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各宗长老、弟子皆是神色一动，目光齐刷刷投向云渺众人，眼底满是探究、诧异与隐晦的戒备。
　　仙门本就敌视妖类，如今有妖物公然长期滞留云渺后山，无异于当众挑衅整个正道仙门的威严。
　　那名执法弟子再度上前，拱手沉声回话：“启禀长老，那妖类乃是一名红衣女子，化神修为，妖气显露无遗，已在清宁峰逗留数月之久，平日里……时常与沈见青师姐相伴共处。”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
　　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立在前列的沈见青身上，探究、质疑、鄙夷、失望，各色目光交织而来，沉甸甸落在她身上，如无形枷锁。
　　周遭窃窃私语瞬间四起，细碎的议论声钻入耳畔。
　　“原来沈仙子竟私通妖类？难怪性子这般清冷孤僻，原是与妖物为伍。”
　　“先天灵体何等珍贵，本该潜心斩情悟道，如今竟与妖女朝夕相伴，岂不是自毁道心，断送仙途？”
　　“仙妖不两立乃是天道铁律，她身为云渺首席，竟公然触犯戒律，实在辜负宗门栽培。”
　　“看来传言不假，沈见青修行虽高，心性却不稳，竟被妖类迷惑，乱了本心。”
　　非议与指责铺天盖地而来，裹挟着世俗偏见与仙门傲慢，几乎要将人淹没。
　　沈见青周身灵气微凝，眸色淡淡沉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局促。
　　她早已料到此事终有败露之日。苏怀汐日日流连清宁峰，朝夕相伴数月之久，宗门弟子众多，耳目繁杂，不可能永远瞒得住。只是恰逢宗门大典，当着七宗修士的面被揭穿，无疑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整个仙门正道质疑的对象。
　　大长老面色铁青，目光沉沉看向沈见青，语气带着严厉的质问与失望：“沈见青，此事当真？你自幼受宗门栽培，身负先天灵体宿命，为云渺新生代表率，为何竟敢私通妖类，放任妖物长期滞留宗门后山，置仙门戒律、天道规矩于不顾？”
　　“私通妖类”四字，字字沉重，字字诛心。
　　沈见青微微垂眸，随即抬眸迎上大长老的目光，语调沉稳清冷，不卑不亢，没有半分退缩认错：“长老，苏怀汐虽出身妖域，却从无暴戾嗜血之行，从未伤及宗门弟子，亦未扰乱清宁峰清修，只是闲居后山静坐悟道，算不上私通，更无触犯戒律之实。”
　　她做不出为了迎合世俗偏见，便刻意诋毁、疏远、背弃苏怀汐的事。
　　苏怀汐待她真心坦荡，无恶无过，只因身为妖类，便要被仙门肆意扣上妖物祸世的罪名，被人人指责鄙夷，她做不到冷眼旁观，更做不出当众划清界限、弃人不顾的绝情之举。
　　可她的辩解，落在众人眼里，反倒成了执迷不悟、包庇妖类、冥顽不灵。
　　一名白发长老当即拂袖怒斥：“糊涂！妖类本性狡诈嗜血，善于伪装蛊惑，你被表象蒙蔽，深陷其中而不自知！仙妖殊途亘古不变，与妖为伍便是背离正道，乱己道心，若再不迷途知返，迟早堕入邪道，万劫不复！”
　　“即刻与那妖女划清界限，将其逐出云渺山，永世不得踏足半步！”另一名长老沉声附和，“若执意包庇，宗门只能按戒律处置，废去你部分修为，打入绝情崖闭关思过百年，斩断尘缘，静心赎罪！”
　　绝情崖，是云渺仙宗镇压犯错弟子的禁地。崖底煞气萦绕，孤寂无边，一旦打入闭关，便是与世隔绝，断绝所有红尘牵绊，在无尽清冷孤寂中反省己过，生生熬断所有念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沈见青身上，等着她低头妥协，等着她当众表态，与妖女割裂，恪守仙门规矩，挽回自身与宗门颜面。
　　沈见青指尖微微攥紧，心底一片冰凉。
　　她太清楚宗门的性子，也太清楚世俗偏见的顽固。若是此刻妥协，当众驱逐苏怀汐，与她彻底划清界限，便能平息众怒，保住首席身份，保住仙途前程，免去戒律责罚。
　　可只要一想起苏怀汐明媚的眉眼、坦荡的温柔、不离不弃的陪伴，想起她那句劫数我替你挡、宿命我陪你抗，她便做不到。
　　她清冷一生，从未忤逆宗门，从未违逆长辈，从未不顾前程肆意行事。可遇上苏怀汐，她心底那点固守的规矩与理智，终究有了松动。
　　就在沈见青沉默僵持，进退两难之际，一道炽热红衣身影，骤然踏破虚空，破空而来。
　　红裙猎猎，迎风翻飞，苏怀汐立在广场半空，眉眼间没了往日的温柔笑意，只剩凛冽傲气与凛然锋芒。周身妖灵气翻涌激荡，直面全场仙门长老与万千弟子，毫无半分畏惧退让。
　　“你们凭什么指责她？凭什么用刻板规矩逼迫她背弃本心？”
　　苏怀汐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亮铿锵，字字落地有声，带着睥睨世俗的桀骜。
　　“我苏怀汐行得正坐得端，入世以来从未伤及无辜，从未为祸一方，不过是与沈见青山间相伴，悟道赏花，何错之有？仙门张口闭口天道规矩、正道大义，实则不过是狭隘偏见，以出身定善恶，以种族分正邪，虚伪可笑！”
　　“妖又如何？仙又如何？心若向善，妖亦可登仙途；心若存恶，仙亦能堕魔渊！你们身居仙门高位，却只会固守成见，肆意诋毁异类，何来正道风骨？”
　　一番直言辩驳，掷地有声，怼得一众仙门长老面色铁青，一时竟无言以对。
　　“放肆！小小妖物，也敢在云渺大典之上大放厥词，藐视仙门正道！”一名长老怒不可遏，周身灵力骤然爆发，抬手便欲运转法诀，当场镇压苏怀汐。
　　一道素白身影瞬间掠出，稳稳挡在苏怀汐身前。
　　沈见青脊背挺直，素白道袍迎风翻飞，清冷眸色里染上几分从未有过的凛冽与执拗，周身灵气屏障骤然撑开，稳稳护住身后红衣女子。
　　“苏怀汐是我故人。”她语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今日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她分毫。”
　　她向来淡漠不争，从不与人对峙争锋，可此刻，却毫不犹豫站在苏怀汐身前，以一己之力，独挡整个仙门正道的威压与怒意。
　　一素一红，并肩立在广场中央，直面万千仙门强者，气质相悖，却相守相护，无畏无惧。
　　大长老痛心疾首，看着沈见青，满是失望：“沈见青！你当真要为一介妖物，背弃宗门养育之恩，背弃正道大道，逆天而行，自毁前程？”
　　沈见青垂眸，淡淡瞥了一眼身后的苏怀汐，随即抬眸望向大长老，语气平静却无比决绝：“我从未背弃正道，亦从未背弃宗门。我只知待人当凭本心善恶，而非种族出身偏见。”
　　“若宗门执意要以刻板戒律，逼迫我背弃知己、屈从偏见，那这云渺首席虚名，这先天灵体的宿命桎梏，我不要也罢。”
　　她清冷自持一生，从未这般忤逆长辈，从未这般不顾一切。可遇上苏怀汐，她甘愿打破自己固守多年的所有规矩、克制与隐忍。
　　苏怀汐站在她身后，望着她挺拔孤绝的背影，眼底瞬间涌上温热动容。
　　她太清楚沈见青的性子，向来顾全大局、恪守本分、隐忍内敛，从不肯轻易忤逆宗门，不肯置自身前程于不顾。如今却为了她，公然与七宗仙门对峙，背负叛逆之名，这份心意，重逾千金，刻入骨血。
　　广场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各宗弟子灵气翻涌，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法器灵光闪烁，只待长老一声令下，便要联手镇压妖女，惩戒叛门的沈见青。
　　大战一触即发，仙妖对峙，剑拔弩张。
　　就在此刻，远方天际骤然乌云汇聚，黑风翻涌，浓重的戾气与妖气交织蔓延，遮蔽半边天穹。
　　一道妖域修士身影踏空疾驰而来，神色仓皇凝重，落在广场边缘，高声对着苏怀汐急声禀报：“少主！大事不好！蛮荒妖域突发内乱，魔族暗中勾结妖域叛党，攻破妖域结界，屠戮同族长老，战火蔓延全域，族中长老命我即刻请你回域主持大局，稳住妖域命脉！”
　　突如其来的噩耗，瞬间打破了眼前剑拔弩张的对峙僵局。
　　苏怀汐脸色骤然一变，眼底的桀骜与锋芒瞬间褪去，染上浓重的焦灼与担忧。
　　她身为赤狐帝姬，乃是妖域未来继承者，身负整个蛮荒妖域的重任。如今妖域内乱爆发，魔族趁虚而入，同族惨遭屠戮，山河动荡，她身为少主，绝不能置之不理，滞留云渺。
　　一边，是为她忤逆宗门、身陷险境的沈见青；一边，是生灵涂炭、亟待她回去平定祸乱的蛮荒妖域。
　　两难抉择，横亘在苏怀汐身前，无从取舍。
　　她转头看向身前的沈见青，眼底满是不舍、担忧与愧疚，压低声音，语气急切：“见青，我必须回去。妖域大乱，魔族作乱，我不能丢下族人不顾。”
　　沈见青望着她明艳眉眼间的焦灼，眸色微动，轻轻颔首，语声低沉安稳：“去吧。稳住妖域局势，万事小心，保重自身安危。”
　　她懂她的责任，懂她的身不由己，从不强求她留下。
　　“我走之后，仙门必定迁怒于你，为难于你。”苏怀汐下意识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温热，语气恳切郑重，“你暂且隐忍退让，莫要硬扛责罚，好好守着自身道心。待我平定内乱，肃清魔族叛党，必定第一时间赶回云渺寻你。无论多久，我都会回来，绝不食言。”
　　她眼神执着认真，一字一句，皆是心底郑重承诺。
　　沈见青心口微颤，望着她明亮炽热的眼眸，沉默片刻，轻声应出三个字：“我等你。”
　　声音轻如絮语，却藏着她此生最郑重、最执着的约定。
　　此后岁月，山海相隔，仙妖两界，她都会守着清宁峰，守着这份心意，守着这句承诺，静静等她归来。
　　苏怀汐深深凝望她一眼，将她清冷模样刻入心底，再不迟疑，转身踏空而起。红衣身影掠入漫天乌云之中，跟着妖域来人，朝着蛮荒妖域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天际阴霾里。
　　广场之上，风起叶落，只剩沈见青孤身立在万千目光之下。
　　素白衣衫随风轻扬，身影孤绝单薄，独自承受满场的指责、审视与失望，却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退缩，没有半分悔意。
　　大长老面色沉郁，看着孤然伫立的她，冷声道：“妖女已离去，你再无借口辩驳。私通妖类，藐视戒律，触犯仙门威严，无可辩驳。”
　　“即日起，罚你禁闭清宁峰，不许踏出峰门半步，不许再与任何妖类牵扯交集，闭门思过，静心压制心魔杂念。若再执迷不悟，宗门绝不姑息，必废你灵体修为，逐出师门！”
　　沈见青没有辩解，没有反抗，只是淡淡垂眸，平静颔首：“弟子领罚。”
　　她转身，步履从容孤寂，独自迈步离开广场，朝着云雾深处的清宁峰缓缓走去。
　　背影落寞孤绝，一步一步，走入漫天云海，隔绝世间所有喧嚣非议。
　　旁人皆以为她是知错受罚，静心悔过。
　　唯有她自己清楚，她守的从来不是宗门戒律，不是天道宿命，而是那句山海皆可赴的约定，是那个远去的红衣身影，是心底那份不敢宣之于口、却再也无法割舍的深情。
　　仙门的隔阂已然立起，妖域的战火已然燃起，魔族的阴谋已然蛰伏，宿命的劫数已然启程。
　　她们一人困于仙门清峰，一人陷于妖域乱世，从此隔千山万水，隔仙妖两界，前路风雨飘摇，再见不知何期。
　　无人知晓，这一次仓促别离，竟是两人命运彻底的分水岭。
　　往后劫难层层叠加，爱恨纠缠不休，天道无情判命，仙妖殊途难圆，终究逃不开一场骨血成烬、阴阳两隔的悲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