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朝夕相伴,情根暗生 自那日初 ...
-
自那日初逢之后,苏怀汐当真说到做到。
此后每日,晨光初露,薄雾未散之时,她便一袭红衣踏雾而来,准时出现在清宁峰。日暮西垂,云霞漫天,才恋恋不舍起身离去。
有时拎着一坛妖域独酿的百花醉,香气清冽绵长;有时揣着一筐深山灵果,饱满清甜,远超仙门培植的灵物;有时空手而来,不带一物,只静静坐在一旁,不吵不闹,陪着沈见青枯坐悟道。
沈见青性子本就寡言冷淡,向来不喜与人往来。起初几日,她全然将苏怀汐当作山间虚影,闭目打坐,不闻不问,不搭话,不回应,任由她在一旁坐着。
苏怀汐却半点不觉得无趣。
她本就不耐苦修,在妖域时也是四处游荡,从不愿枯坐闭关。如今守着一个清冷绝尘的沈见青,看她静坐观云,看她拂去肩头落花,看她眉眼沉静无波,便觉得岁月悠长,安稳有趣。
她从不刻意打扰沈见青悟道,只安静相伴,实在忍不住,才会轻声开口搭话,语气慵懒温和,不带半分咄咄逼人。
“沈见青,你们仙门日日枯坐悟道,一坐便是整日整夜,就不觉得枯燥乏味吗?换作是我,早就闷得犯困了。”
“尝尝这个赤狐山的灵桃,浸透山间灵气,比你们仙门的灵果甜上数倍,不损道心,只管吃。”
“今日云海浪翻,远山藏雾,景致极好,你偶尔也睁眼看一眼,别一味困在悟道里,辜负了山间风月。”
她的声音清亮温柔,如山涧清泉叮咚,落在寂静的清宁峰里,破开常年的孤寂。
起初,沈见青置若罔闻,连眼眸都不曾睁开半分。
时日一久,春去夏临,琼花开了又落,山泉潺潺依旧,两人朝夕相伴日久,沈见青的心防,终究悄悄松动了一角。
她开始不再全然无视。
打坐调息之余,会偶尔抬眸,淡淡瞥一眼靠在古松上小憩的苏怀汐;会在她贪饮百花醉、被山风吹得微醺时,默默斟上一杯清茗,放在她身侧青石上;会在深夜山间寒露深重时,不动声色运转周身灵力,悄无声息替她挡去侵骨寒凉。
她依旧话少,依旧清冷疏离,从不主动流露半分温情,更不会言说半句心事。可习惯这种东西,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剥离。
沈见青早已习惯了每日清晨那抹红衣踏雾而来的身影,习惯了耳边偶尔响起的明媚笑言,习惯了身旁多一道鲜活温热的气息,习惯了这份百年孤寂里,突如其来的安稳陪伴。
她自小被长老教导,修仙当斩情绝欲,心无挂碍,方能勘破天道桎梏。她也一直这般恪守,刻意疏离,刻意淡漠,把所有红尘念想,都死死封在心底。
可苏怀汐不一样。
她不信规矩,不畏世俗,不惧仙门偏见,不怕沈见青的清冷疏离。她坦荡直白,热烈纯粹,把所有的温柔、偏爱与热忱,都毫无保留地递到沈见青面前。
她不逼她动情,不逼她回应,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分寸恰到好处,暖她孤寂岁月,融她冰封心性。
沈见青不是木石,亦有本心感知。
她能分清善恶,辨出真心。苏怀汐待她,坦荡赤诚,无算计,无利用,无关仙妖身份,只是单纯的在意与亲近。
久而久之,那份刻意压制的异样情愫,开始在心底悄悄萌芽。
只是沈见青不敢深究,不敢触碰。
她是云渺首席弟子,先天太清灵体,身负宗门厚望,身负天道命数,生来便要斩断尘缘,一心向道。她怎能对一个半妖女子,生出逾越知己的私情?
这份念想,于仙门是叛逆,于天道是劫数,于她自身,是毁道心、断仙途的祸根。
她只能拼命克制,刻意疏离,把那点悄然滋生的在意,死死压在心底,只当是寻常知己相伴,绝不越雷池半步。
而苏怀汐,却早已把自己的心意看得清清楚楚。
三百年逍遥岁月,她从未对任何人上心,从未有过牵挂执念。可遇上沈见青,她心甘情愿收敛所有顽劣桀骜,只想守着这座清宁峰,守着这个清冷的人。
想逗她眉眼舒展,想让她卸下满身防备,想往后漫漫长生岁月,都能这般朝夕相伴,不离不分。
她知晓仙妖殊途的隔阂,知晓仙门禁情断欲的规矩,也知晓沈见青心底的顾虑与克制。可她从不在意这些世俗枷锁、天道束缚。
在她眼里,礼法不如本心,规矩不如真心,仙途长生,不如身边有一人相伴安稳。
这日盛夏,烈日当空,山间却因古松参天,荫凉浓郁,无风自凉。
苏怀汐拎着一坛冰镇过的百花醉,走到沈见青身侧坐下,随手拿出两只玉杯,给自己斟满,又习惯性给沈见青斟了半杯,酒液澄澈,果香清幽。
“天炎燥热,喝点果酒解暑,度数极浅,不伤修为,也乱不了你的道心。”
沈见青垂眸看向杯中酒液,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拒绝,抬手端起,浅抿了一口。
清甜的果香混着淡淡的酒意,在舌尖缓缓漫开,微凉沁脾,瞬间驱散了盛夏的烦闷燥热。
苏怀汐侧头凝望着她,眼底含着温柔笑意,目光缱绻直白:“这还是第一次见你肯饮酒。沈见青,你从来都不是天生冷漠无情,只是习惯了把所有心思都藏起来,不肯外露,不肯让人靠近,对不对?”
沈见青握着玉杯的指尖微顿,眸色清淡,刻意避开她炙热的目光,望向远处翻涌不息的云海,语气平淡无波:“修仙者当敛心守性,不可沉溺俗世欢愉,乱了本心道基。”
“俗世欢愉又有何错?”苏怀汐微微凑近几分,红衣裙摆轻轻擦过她素白衣角,气息相近,海棠花香萦绕鼻尖,“仙途漫漫,长生孤寂,若一辈子只知枯坐禁欲,斩断所有欢喜牵绊,就算真的渡劫飞升,坐拥万年长生,孤身一人,又有什么滋味?”
她语气认真,眼底带着几分执拗:“长生若只剩孤单清冷,不如人间一瞬安稳欢愉。随心而活,随心动情,不负本心,不负岁月,才不算白来这世间一遭。”
这番话,像一根轻柔的细针,轻轻刺破沈见青冰封的心湖,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她从小到大,听到的永远是斩断七情、恪守规矩、顺天应命。所有人都告诉她,动情便是堕落,牵绊便是劫数。却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修仙亦可有心,长生亦可有伴,本心亦可胜过天道规矩。
沈见青沉默良久,语声轻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天道有序,命数有定,非人力可违。动情一念,便是万般劫数开端。”
她见惯了宗门弟子因动情乱了道心,修为大跌,终生止步不前;也听过修仙者为红尘牵绊,堕入魔途,万劫不复。情缘从来都是修仙大忌,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苏怀汐却半点不惧,看着她清冷眉眼,脱口而出,语气坚定无比:“劫数若来,我替你挡。宿命难违,我陪你抗。”
“只要那个人是你,哪怕逆仙门、逆天道、逆整个宿命轮回,我苏怀汐,都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话音落下,山间清风骤然拂过,吹乱两人鬓边发丝,琼花簌簌坠落,落在两人衣间肩头。
沈见青心口骤然一震,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她一生清冷孤绝,从未有人这般坚定地站在她身前,愿为她逆天抗命,愿为她包揽劫数,不惧天道责罚,不畏仙门追责。
那一刻,心底死死压制的克制与淡漠,险些就要轰然崩塌。
可转瞬,她又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敛了眸中微动,语气重新恢复往日的清冷疏离,刻意拉开分寸:“姑娘不必妄言。你我仙妖有别,本就殊途,何来共抗宿命之说?徒增空谈罢了。”
她刻意搬出仙妖界限,搬出天道宿命,用这些世俗枷锁,隔开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情愫,也困住自己那颗快要失守的心。
苏怀汐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却没有逼迫,没有强求。她太清楚沈见青的性子,清冷隐忍,顾虑太多,背负太重,不会轻易敞开心扉。
她只是轻轻笑了笑,收敛了过于直白的执念,语气温柔平缓:“殊途亦可同归,道不同,也能朝夕相伴。沈见青,我不急。我可以等,等你放下规矩,放下顾虑,放下心底所有枷锁,好好看清我,也看清你自己的心。”
她愿意慢慢来,愿意长久守候,不愿用炙热的心意,逼得她进退两难。
自那日之后,苏怀汐依旧每日来清宁峰相伴,依旧明媚热烈,依旧温柔妥帖,只是不再轻易言说逆天抗命的誓言,只安安静静守在她身侧,陪她看春花落、听夏山泉、赏秋霜叶、观冬雪落。
分寸得体,温柔克制,不给沈见青半分压力。
可情根一旦暗生,便如野草逢春,再也无法根除。
沈见青自己心底清楚,她早已习惯了苏怀汐的存在,早已对这抹红衣身影,生出了逾越知己的在意与牵挂。只是她背负宗门期许、背负先天灵体命数、背负修仙斩情的规矩,不敢沉沦,不敢言说,只能一边贪恋这份难得的陪伴,一边死守道心,步步隐忍克制。
两人就这般在清宁峰相守四季,岁月静静流淌,情愫暗暗蔓延。
一个藏心隐忍,不敢动情不敢认;一个深情守候,不愿逼迫不愿离。
谁都没有点破那层逾矩的情愫,谁都没有坦言心底的执念,却早已把彼此,深深放进了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角落。
只是两人都隐隐清楚,这般安稳相守,注定短暂。
仙门的偏见、妖域的纷争、魔族的暗藏祸心、天道注定的劫数,从来都不会任由她们这般不问世事、安稳相伴。
风雨早已在前路酝酿,劫难早已在宿命里埋下伏笔,只待一个时机,便会汹涌而来,打碎这份清宁,拆散这份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