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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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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述实在猜不出来,沈彦将事情告诉他之后,他竖起大拇指:“佩服佩服!”沈彦看着他的样子笑着说:“你别贫了。”拿到钥匙的第二天,两个人一大早就到了新院子。
灶房重新砌了灶膛,原来那个灶台还能用但烟道堵了火往上反,一做饭满屋子都是烟。梁述把旧灶台拆了一半,重新砌了烟道,用新砖抹了面晾了一上午,下午就能用了。沈彦蹲在旁边递砖递泥,看他干活。他的手法比以前利索多了。
接下来是那排朝街的房间,梁述站在里面比划了一下,拿着卷尺从这头量到那头。“把这道后墙拆了,往外扩一截,砌上新的门窗,门脸就有了。”他用手在墙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轮廓,“这边留门,这边开窗采光好,路过的也能看见里面。”
沈彦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在墙上比划的那个长方形。透过那面墙,她仿佛已经看见了早晨的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蒸笼冒着白汽的模样。“那就拆。”她说。
这工程量不小,梁述将自己的装修小队拉来干活。他们几人先抡起锤子,再将砖块卸下来,这操作灰尘飘的到处都是,呛得沈彦退后了几步,但她没走远。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面墙慢慢变成一个门的样子。梁述站在飞扬的灰尘中间,像个泥人一样满脸是土,但手里的动作没有停过。
墙拆完之后,又砌了新门和新窗。砌得比他自己那间装修的活还精细。砖缝勾得匀,就连门拿水平尺都卡了三遍。他把门框刷了一遍新漆,又弄了一块大玻璃当窗户。
沈彦把摆摊的东西往里摆,梁述还特意打了好几个架子放东西。新的店面比路口那个摊子宽敞多了,而且再也不怕风吹雨淋。
店铺简单布置好的那天,沈彦站在店门口,不管是骑车路过的还是赶集的人,远远就能看见新刷的“沈记早点”招牌——还是以前那块,梁述把它擦干净了重新刷了一遍漆,挂在了门上。
正式开张那天,沈彦特意把老顾客都通知了一遍。周姐头一个到的,菜都不卖了,先来她店里坐了一会儿。“这店面真气派,比你原来那个路口强多了。”
孙姐跟在她后面,挨个把新砌的墙摸了一遍,评价说“这窗台抹得平”,又补了一句“这男人干活还挺细”。老刘头来得最晚,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进来,沈彦出去喊他,他才慢慢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豆腐脑一个包子。吃完以后在桌子上放了一个红纸包说是贺礼。
沈彦打开看了一眼是五块钱,等她追出去,老刘头已经走远了。他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他的空菜筐拐过街角不见了。
生意比沈彦预想的还好,新店面敞亮干净,还有桌子和板凳能让人吃的舒服一点。位置也好,在路口最显眼的地方。一早上下来,沈彦发现比在路口摆摊的时候多卖出去将近一半。
中午收了摊,沈彦坐在店里歇脚,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梁述蹲在门口修一个歪了的桌腿,锤子敲了两下桌腿正了,他站起来把桌子挪回原位。“今天人多。”他说。
“太多了。”沈彦把围裙解下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得找个人帮忙。”梁述看了她一眼:“找谁?”
“周姐说她想跟着我干,反正她的摊子也挣不了几个钱。我寻思着让她来试试。”梁述蹲下来把锤子放回工具箱:“周姐行。她人实在手脚也快。”
沈彦坐在小板凳上,抻了抻酸胀的胳膊阳光把门框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像一条铺在地上的界线。她看着那道影子,心里盘算着明天要早起多蒸两笼包子。
开了七八天,店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稳。周姐已经正式来帮忙了,早上四点就跟沈彦一起和面,六点出摊,人多的时候两个人各守一个灶眼。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顺利得让人忘了镇上还有别的变数存在。
那天早上人正多的时候,门外忽然停了一辆黑色的自行车。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车上下来,穿着灰蓝色的工作服褂子,臂上戴着护袖,推开门帘走了进来。他个头比梁述矮半头,走路带风,不像来吃饭的。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瞬,目光扫过店里的桌椅、墙上的招牌、灶台边上的面盆,最后落在沈彦脸上。
“你是这店的老板?”男人站在摊位前,声音透着股不耐烦,眼神在沈彦身上扫来扫去,带着审视的锐利。
沈彦手里的勺子刚舀起一勺粥,闻言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男人尽量让语气平和:“是,您想吃点什么?包子刚出笼,粥也有甜有咸。”
男人没接话,嘴角往下狠狠压了压,周围排队的客人察觉到不对都停了声,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沈彦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见男人猛地探身,一把抓住面前那张折叠小桌的边缘——
“哐当!”
一声巨响,桌子被他硬生生掀翻在地。碗碟摔得粉碎,滚烫的粥洒了一地,吓得旁边的客人惊呼着往后退。沈彦攥紧了手里的粥勺,盯着男人涨红的脸,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这是干什么?”
“就是你骗了我爸!”男人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沈彦,“你八百买了我家的院子,现在钱呢?我爸说你们没给他。”
沈彦把勺子放进锅里,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她没有后退,站在那张被掀翻的桌子旁边,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你爸姓李?”
“你少装蒜!”
“你爸卖院子的时候,你在场吗?”男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你爸亲口跟我谈的价八百,他自己报的数。你回去问他,是不是有人逼他降价,是不是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男人站在碎瓷片和粥汤中间,拳头攥紧又松开,浑身上下绷得紧紧的。周姐在他身后低声喊了一句:“要不要去喊人?”沈彦没有回头,只微微摇了摇头。她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两个新碗,盛了两碗粥,端到最里面那张没被波及的桌子上,转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你坐下,把事说清楚。”
男人站在原地,像是没想到沈彦会让他坐下。他脚底的碎瓷片踩得咔咔响,他没有挪步,也没有说话。沈彦把粥碗往前推推:“你爹卖了院子的钱,我可是当时就给他了。”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他走到桌子对面坐了下来,没有碰那碗粥,只是忽然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爸说你们没给钱,在问他就什么也不说了。”
沈彦觉得这中间有蹊跷,她先安抚住男人,她冷静的态度安抚住了男人,男人走时留下名字——李忠。
李忠来走后,沈彦蹲在地上把一块碎瓷片捡起来,用抹布擦了擦地上的水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周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个真是老李的儿子?”沈彦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他说是。”
“那刚才那阵仗……他爹呢?”
“他爹拿了钱没分给他。”沈彦把围裙重新系上,弯腰把歪了的桌子扶正,“他以为钱被咱们骗走了。”
周姐“哦”了一声,慢慢坐回凳子上,不再追问了。店里的客人陆续散了,地上扫干净了,碗筷重新摆整齐了。阳光从新开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刚擦过的砖地上,留下几道没干透的水痕。
夜里沈彦躺在炕上没睡实,她翻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老李卖院子那天精神头很好,蒲扇扇得比上次还起劲,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别处,不像在跟她谈价钱,倒像是心里装着别的事急着要走。
第二天下午,沈彦骑上三轮车去了县城。她把三轮车停在老李儿子家楼下那棵泡桐树底下,坐在车斗里,面前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朝她看一眼,但她坐在那里没动,一直盯着单元门。到了傍晚才回去,一连好几天。
到了第五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老李终于出现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似乎打理过,还换了一双新皮鞋。他走到楼门口四下看了看,然后没有上楼,沿着街边拐了个弯,进了一家门脸很小的小馆子。
沈彦把三轮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走到小馆子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老李和一个女人面对面坐着,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正端着茶杯笑盈盈地跟老李说话。老李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两瓶汽水,他正在剥一颗花生,剥好了放进女人的碟子里。
沈彦在门外站了不到半分钟就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沈彦开店之前先去找了李忠来。他开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沈彦站在门口没进去:“我看到你爹了。”
李忠来愣了一下:“在哪儿?”
“他和一个女人在镇上一家小饭馆吃饭。”沈彦说,“那个女人烫着头,戴银镯子,大概四十出头。”
李忠来的脸色变了。他靠在门框上,手攥着门把,关节泛白,像要把铁皮拧断。“杨秀娥。”他的名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珠子,“我妈走了才没多久。”
沈彦没有多问,李忠来忽然抬头看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彦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回答,想了一下:“你那天掀我的桌子,是因为你觉得你爹的钱被我们骗了。现在你知道了,不是我们骗的。你爹是心甘情愿卖的,卖完以后他自己把钱拿走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心里清楚,问题不在我这儿。”
李忠来靠着门框,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哑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上来的:“那院子是我妈留给我的,就算卖了钱也应该给我。”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谁家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戏曲声顺着墙根滑过来。回到店里后,沈彦把围裙系上把面盆端出来,开始揉面。心里想着先让他们父子俩闹一闹,到时候再找李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