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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番外二   番外二 ...

  •   番外二归人

      阿禾看见她的时候,是在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是那种介于深蓝和鱼肚白之间的、带着湿重露水和清冽寒意的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刻。最后一颗星子还固执地钉在西边的墨蓝色天幕上,东边天际只有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掺了金粉的灰。晨风是凉的,带着山谷深处草木和溪水彻夜未眠的、清醒的、略带甜腥的气息,慢悠悠地荡过来,拂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冰凉的银针,瞬间刺破了残梦的最后一层薄纱,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朦胧的睡意。

      她是被一种奇异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近乎本能的“感应”唤醒的。不是声音,不是光影,是一种空气里、风里、甚至脚下土地深处,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却又无比确凿的律动和气息的改变。仿佛这座沉睡了一夜的、墨绿色的、沉默的青山,在某个极其隐秘的深处,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或者,是某个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灵魂相系的存在,在远方,朝着这个方向,轻轻地、踏出了归来的、第一步。

      她几乎是毫无预兆地,从那个混杂着银色行李箱、林老师模糊笑容、和一种巨大喜悦期盼的、温暖而混乱的梦中,倏然惊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不规律地跳动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突然嗅到了自由和同类气息的、焦躁而兴奋的小兽。她猛地坐起身,侧耳倾听。

      窗外,只有风声。远处山林里,早起的鸟儿发出第一声试探的、怯怯的啁啾。更远处,溪流潺潺,是永恒不变的背景音。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任何一个黎明前的时刻,别无二致。

      但那种“感应”,却更加强烈,更加清晰了。像一根无形的、绷紧的弦,从她心脏最深处,一直延伸到窗外,延伸到院子外那条蜿蜒下山的、隐在浓重晨雾和黑暗里的山路尽头,被某种正在靠近的、温暖而坚定的力量,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拨动着。

      她再也无法躺下。一种混合着巨大的期盼、莫名的紧张、和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肃穆的预感,驱使着她,悄无声息地下了床,甚至没有点灯,只是摸索着,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已经有些短小的红格子外套,和那双破旧但干净的布鞋。然后,她轻轻地,推开吱呀作响的宿舍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晨雾比想象中更浓。乳白色的、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清冽气息的雾霭,像一张巨大而柔软的、无声无息的网,笼罩着一切。几步之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老槐树只是一个墨黑色的、模糊的、枝叶低垂的轮廓。教室的窗户黑洞洞的,像还在沉睡的眼睛。就连昨天下午被他们郑重抬进林老师宿舍的那个银色行李箱,此刻也完全隐没在了浓雾和宿舍墙壁的阴影里,看不见一丝反光。

      世界,仿佛被这浓雾彻底地、温柔地包裹、吞噬、简化,只剩下眼前这片有限的、湿漉漉的、泛着青灰色天光的泥地,和耳畔那更加清晰的风声、鸟鸣、溪流声,以及……心里那根被无形拨动的、越来越紧、越来越清晰的弦。

      阿禾站在宿舍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湿润、带着雾气的空气。那空气凉得让她肺叶微微一缩,却也让她因为激动和预感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变得更加清醒、沉静。她抬起头,目光穿透浓雾,努力地,望向院子门口的方向,望向那条通往山下的、此刻完全隐没在雾霭中的山路。

      她知道,陈校长和孩子们,此刻应该还在沉睡。昨天的狂喜和兴奋持续到很晚,他们需要休息。而她,这个总是能在最寂静、最微妙的时刻,感应到某种变化和召唤的孩子,选择独自一人,来迎接(或者说,第一个见证)这个可能即将到来的、最重要的时刻。

      她没有走出去。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宿舍门口的阴影与院子里弥漫的、灰白色晨雾的交界处,静静地,等待着。像一株在黎明前悄然挺直了茎秆、舒展了叶片、准备迎接第一缕阳光的、最敏感也最坚韧的植物。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耳朵竖起着,捕捉着浓雾中可能传来的、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眼睛,则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门口那片被浓雾彻底封锁的、混沌的虚空。

      时间,在浓雾和寂静中,缓慢地、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被那根紧绷的心弦和无边的期盼,拉得无比漫长。阿禾能听到自己平稳但略微急促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手心因为紧张和清晨的凉意而渗出细微的汗湿,也能感觉到胸膛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有力的节奏,“砰、砰、砰”地撞击着,仿佛在为她心里那份越来越强烈的预感,做着最坚定、也最焦急的伴奏。

      东方天际,那抹灰白,似乎变宽了些,也亮了些,但依然无法穿透这厚重的晨雾。世界,依旧被包裹在一片温柔的、混沌的、湿冷的乳白色之中。

      就在阿禾几乎要以为,那强烈的“感应”只是自己过度期盼产生的幻觉,或者,归人还要在更晚些时候才会抵达时——

      浓雾深处,院子外那条山路的尽头,极其遥远、极其模糊地,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极其短促、但又无比清晰的、硬物与路面碎石摩擦发出的、“咯啦”声。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被风声和溪流声瞬间吞没。但阿禾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她全部的心神,用那根早已与之共鸣的、紧绷的弦,用她与这片青山、与那个即将归来的人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深刻的、灵魂层面的连接,“听”到了。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那道声音,不,是被那声音所代表的、那个正在浓雾中、沿着山路、一步步、向着这里走来的、真实存在的脚步和身影,猝然击中。

      来了。真的……来了。

      不是梦境,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确凿的、正在发生的、归来。

      血液,仿佛在瞬间涌向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一种冰凉的、酥麻的、近乎眩晕的战栗感。但她的眼神,却在瞬间,变得无比清明,无比锐利,也无比专注。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刻,被提升到了极致。她屏住了呼吸,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目光像两道最凝聚、最渴望的光束,死死地、穿透浓雾,投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咯啦……”

      又是一声。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也近了一点点。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依然很轻,很缓,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又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清晰、一步一个脚印的、向前的节奏和力量。

      是脚步声。穿着某种硬底鞋(也许是皮鞋,也许是结实的徒步鞋),踩在清晨湿滑、布满碎石和露水的山路上,发出的、独有的声响。那脚步声,不疾不徐,甚至有些沉重,仿佛每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去对抗地心的引力、路途的艰辛、和这浓雾的阻隔。但那节奏,却是稳的,沉的,带着一种经历过千山万水、内心早已尘埃落定、目标无比明确的、归家人的沉着和坚定。

      阿禾听着那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她仿佛能“看见”,浓雾那头,一个模糊的、正在缓缓移动的、属于“人”的轮廓,正沿着那条熟悉的、蜿蜒的山路,从混沌的虚空中,慢慢地、一点点地,浮现出来,朝着这个方向,坚定地,走来。

      近了。更近了。

      脚步声已经清晰到可以分辨出落脚和抬脚的细微差别,可以听出鞋底与不同质地路面(泥土、碎石、或许还有残存的积水)接触时,那微妙的变化。甚至,能隐约听到,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种轻微的、有节奏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一种略显沉重、但同样平稳的呼吸声。

      那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正在行走的、人。一个经历了漫长离别、艰难旅程、此刻正穿越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和最浓的雾霭、朝着这个叫做“家”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归来的、旅人。

      阿禾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喉咙发紧,发干,像被滚烫的沙子堵住。眼眶毫无预兆地,瞬间湿润,滚烫的液体迅速积聚,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不敢眨眼,生怕错过浓雾中可能出现的、第一个最细微的轮廓变化。她只是那样站着,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期盼和巨大的情感冲击,而微微颤抖,但双脚却像生了根,牢牢地钉在地上,一步也无法移动。

      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仿佛就在院子门外,那片浓雾的边缘。阿禾甚至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因为那个逐渐靠近的、温暖的身体的“侵入”,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风,似乎也停滞了一瞬,仿佛在屏息等待。

      然后——

      在阿禾被泪水模糊、但又因极度专注而异常清明的视线里,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的雾霭最深处,院子门外,那条山路的尽头,一个极其模糊、极其黯淡、但确凿无疑的、属于“人形”的、深色的剪影,缓缓地,从混沌的背景中,剥离了出来。

      起初,只是一个稍深一些的、不规则的墨色斑块。然后,那斑块慢慢拉长,变高,轮廓渐渐清晰——是头部,是肩膀,是躯干,是……一个微微佝偻着(或许是疲惫,或许是背负着行囊)、但脊背依然挺直的、人的轮廓。

      那轮廓,在浓雾中缓慢地、坚定地移动,放大。阿禾能看到,那是一个女性的轮廓。身材比记忆中的“林老师”,似乎更加清瘦,单薄。走路的姿态,也带着明显的疲惫,步伐不算轻快,甚至有些滞重,仿佛每一步,都承载着难以想象的重负和艰辛。但那份“走”的姿态本身,那份朝着这个方向、一步不停的、归来的意志和方向,却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不可阻挡,如此的……熟悉到令她心脏骤停、呼吸停滞。

      是……她吗?

      真的是……林老师吗?

      阿禾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汹涌地,顺着她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脸颊,滚落下来,滴进脚下冰凉的、湿润的泥地里。她张了张嘴,想喊出那个在心底呼唤了无数遍、在梦里呢喃了无数回的名字,想喊出那句“林老师”,或者,哪怕只是发出一声确认的、喜悦的呜咽。

      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被巨大的情感彻底堵死,声带仿佛被冻住,只剩下滚烫的泪水,无声地奔流,和胸膛里,那颗快要爆炸的、疯狂跳动的心脏。

      她只是那样站着,泪流满面,身体颤抖,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浓雾中那个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深色的、女性的、归人的轮廓。

      近了。更近了。

      那轮廓,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隔着低矮的、歪歪扭扭的、用树枝和铁丝绑成的篱笆,阿禾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样子了。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或许是黑色,或许是深蓝,在浓雾和晨光中看不太清),款式简单,甚至有些陈旧,不像是去年离开时那身精心准备过的、带着“城里”气息的装扮。衣服有些宽大,穿在她清瘦的身上,空荡荡的,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她的头发,似乎比记忆中长了些,也凌乱了些,被晨雾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角和脖颈。她的脸上……阿禾努力想看清,但浓雾和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疲惫的、苍白的、但轮廓依然无比熟悉的侧脸线条,和一双……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这么浓的雾,依然能感觉到的、沉静、疲惫、但深处闪烁着某种微弱却异常坚定、明亮光芒的、眼睛。

      是她。真的是她。

      林老师。林盏。

      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不是梦,不是信,不是行李箱的预示,是她自己,用双脚,一步一步,穿过黑夜,穿过浓雾,穿过漫长的离别和艰辛,走回来了。

      阿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依旧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个在篱笆外停下脚步、似乎也正透过浓雾、望向院子里、望向她这个方向的、模糊而熟悉的身影,用力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点一下,又一下。用这个最简单的动作,传递着她此刻心里那翻江倒海、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全部的狂喜、确认、欢迎、和“我终于等到你了”的、无声的呐喊。

      篱笆外,那个身影,似乎也看到了她。看到了这个独自站在黎明浓雾中、泪流满面、用力点头的、小小的、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也停下了脚步。就站在篱笆外,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乳白色的、流动的雾霭,静静地看着阿禾。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阿禾看到,那个身影,也缓缓地,抬起了手,似乎想对她挥手,或者,只是做了一个极轻微的、表示“看到你了”、“我回来了”的手势。

      但随即,那抬起的手,又缓缓地,放了下去。仿佛连这个简单的动作,也耗尽了力气。

      接着,阿禾看到,那个身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在阿禾此刻被提升到极致的感知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她在……哭?

      这个认知,像一道更强烈的电流,瞬间击中了阿禾。林老师,那个总是温柔、坚定、眼里有光、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也能说出“不怕”、“信”、“一起”的林老师,此刻,站在归来的门槛外,隔着浓雾,在……无声地哭泣?

      阿禾的心,猛地一抽,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但那疼痛之中,又涌起一股更加汹涌的、温暖的、想要冲过去、拥抱她、告诉她“别哭,回来了就好,我们都在”的冲动。

      但她还是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奔流,用目光,用全部的心神,隔着浓雾,与那个同样泪流满面(她感觉到了)、沉默伫立的身影,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却仿佛震耳欲聋的、情感的交流与确认。

      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路很长,很难吧?

      ……嗯。但走完了。

      我们很想你。

      ……我知道。我也……很想你们。

      回来就好。

      ……嗯,回来就好。

      浓雾,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动,弥漫。东方天际,那抹灰白,已经变成了清晰的、泛着淡金色的鱼肚白,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亮,变宽,开始有力地驱散着浓雾。晨光,终于要来了。

      篱笆外的身影,似乎也感觉到了天光的变化。她微微仰起头,看了看越来越亮的东方天际,又低下头,再次看向院子里的阿禾,看向阿禾身后那间在晨雾中逐渐显出轮廓的、熟悉的教室。

      然后,阿禾看到,那个身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清晨清冽的空气、这青山的味道、这“家”的气息,全都吸进肺里,刻进骨头里。接着,她抬起手,用袖子(或者是手背),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似乎是在擦去泪水,也似乎是在抹去一路的风尘和疲惫。

      做完这个动作,她再次看向阿禾时,阿禾仿佛看到,那双即使在浓雾和泪光中,也依然能清晰感觉到的、沉静而明亮的眼睛里,那点微弱但坚定的光芒,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明亮了一些。仿佛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内心的波澜,都被刚才那个深深的呼吸和用力的擦拭,暂时地压了下去,沉淀了下去,露出了底下那个更加本质的、熟悉的、坚韧而温暖的、林老师的内核。

      她对着阿禾,很轻地,但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是一个确认,一个问候,一个“我准备好了”的宣告。

      然后,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低矮的、歪歪扭扭的篱笆门。

      “吱呀——”一声,在黎明前绝对的寂静和逐渐明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悠长,也格外的……具有某种划时代的意义。

      仿佛一扇关闭了太久、被思念和等待锈蚀了门轴的心门,终于,被一只熟悉而温暖的手,轻轻地,但坚定地,推开了。

      阿禾看着她,看着她推开篱笆门,看着她一步,一步,踏进了院子。踏进了这片她离开了将近一年、但梦里、信里、心里从未真正离开过的、熟悉的土地。

      她的脚步,踏在湿润的、带着露水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嗤的声响。那声响,比刚才山路上的“咯啦”声,更加柔软,更加真实,也更加……踏实地落在阿禾的心上。

      阿禾终于动了。她不再是僵硬地站在原地,而是不由自主地,向前迎了两步。但依然没有冲过去,只是将彼此的距离,缩短到了只有几步之遥。她能更清楚地看到林盏的样子了。

      清瘦,是真的。脸颊凹陷了些,下巴的线条更加清晰,甚至有些尖削。脸色是苍白的,带着长途跋涉和巨大情感消耗后的疲惫,眼圈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嘴唇有些干裂,起了皮。身上那件深色的旧外套,果然很宽大,衬得她更加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头发被雾气和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发梢还在往下滴着细微的水珠。

      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即使疲惫,即使泛着血丝,即使刚刚哭过还带着湿润的痕迹,但此刻,在越来越亮的晨光映照下,在看向阿禾、看向这间教室、看向这片院子的瞬间,却迸发出了一种阿禾从未见过的、更加深沉、更加温厚、也更加清澈明亮、充满了复杂故事和沉静力量的光芒。

      那不再是去年秋天离开时,那个带着愧疚、茫然、挣扎、但眼底深处仍有不灭火种的、年轻的“林盏”的眼神。也不是更早以前,初来青山时,那个带着溃败后的空洞、但又在挣扎寻找的、“林老师”的眼神。

      那是一种淬炼过的、沉淀过的、将离别之痛、责任之重、等待之漫长、成长之艰难、以及最终归来之喜悦与释然,全部熔铸在一起,化作眼底一片更加浩瀚、更加温润、也更加坚韧不拔的、深沉的湖泊般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山外世界的风霜,有至亲病榻前的煎熬,有漫长陪护的疲惫与坚持,有对远方青山的无尽思念,有对承诺的执着坚守,有跨越千山万水归来的决心与勇气,也有此刻终于站在“家”门口、看到第一个迎接她的孩子时,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合着巨大情感冲击的、温暖、释然、和近乎神圣的安宁与归属。

      她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阿禾,看着这个在她离开后,仿佛一夜之间又长大了不少、眼神更加沉静清澈、此刻正泪流满面但努力对她微笑的、她最牵挂也最懂得的孩子。

      两人就那样,在逐渐消散的晨雾和越来越明亮的晨光里,在空旷寂静的院子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对望着。

      泪水,依旧在无声地流淌。但不再是悲伤的泪,是喜悦的泪,是释然的泪,是“终于等到/回来了”的、沉重的、滚烫的、饱含了所有未尽之言的泪。

      风,不知何时停了。鸟鸣声更加清晰、欢快。东方天际,那轮巨大的、金红色的、温暖的朝阳,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地平线的束缚,喷薄而出,将万道金光,毫无保留地、慷慨地,洒向这片刚刚苏醒的山谷,洒向这间小小的学校,也洒向院子里这两个静静对望、泪流满面、但脸上都带着最清澈、最温暖、也最真实笑容的、归人与等待者的身上。

      金光驱散了最后的雾气,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温暖明亮。林盏身上那件旧外套,在阳光下显出了原本的深蓝色,虽然陈旧,但洗得很干净。阿禾身上的红格子外套,也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们脸上的泪痕,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然后,林盏先动了。她对着阿禾,张开了双臂。动作有些迟缓,有些僵硬,仿佛这个简单的、代表拥抱的动作,对她此刻疲惫的身心和汹涌的情感来说,也需要积蓄一点力量才能完成。但她的眼神,是温柔的,期待的,充满了全然的接纳和“我回来了,可以拥抱了”的无声邀请。

      阿禾看到了。没有任何犹豫,她向前猛地跨出最后两步,像一颗终于找到归巢路径的、小小的流星,带着全身的力气和积压了太久的思念与情感,一头扎进了那个张开着的、温暖的、熟悉的、带着旅途风尘和淡淡药水(?)气息的、林老师的怀抱。

      “林老师……!”

      一声压抑了太久、带着浓重哭腔和巨大喜悦的、颤抖的、细微的呼喊,终于冲破了阿禾被堵死的喉咙,像一颗饱含泪水与阳光的、温热的珍珠,滚落在林盏胸前冰凉的衣料上,也滚进了这个清晨金光闪闪的空气里。

      林盏的身体,在阿禾扑进怀里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仿佛这个真实的、温热的、带着孩子特有气息和巨大情感冲击的拥抱,比她想象中更加具有力量,也更加……直击灵魂。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枯黄但柔顺的、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小脑袋,看着阿禾紧紧攥住她衣角、指关节发白的小手,感受着怀里这具小小的、温热的、正在无声抽泣的身体所传递出的、全部的依赖、思念、狂喜、和“你终于回来了”的确认……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风霜,所有的艰难,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等待的焦灼和归途的漫长,仿佛都在这个真实的拥抱和这声带着哭腔的“林老师”中,得到了最彻底、也最温暖的消融、确认和奖赏。

      她的眼眶,再次迅速泛红,湿润。但她没有让泪水再次流下来,只是更紧地、用尽此刻全部残存力气的、但动作无比温柔地,回抱住了阿禾。将下巴,轻轻地,抵在阿禾柔软的发顶,感受着那真实的触感和温度,也感受着自己心里那片浩瀚而温润的湖泊,正因为这个拥抱,而掀起更加温暖、更加澎湃、也更加安宁的潮汐。

      “阿禾……”她开口,声音是沙哑的,干涩的,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巨大情感冲击下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温暖,充满了沉甸甸的、归家的分量,“我……回来了。”

      她说得很慢,很轻,仿佛在用尽力气,将这句最简单、也最重要的话,一个字一个字,从心里最深处,掏出来,放在这清晨的阳光和青山的清风里,放在这个她第一个见到的、最懂她的孩子的耳边,也放在她自己,终于可以彻底放松、安然落地的、归人的心上。

      “嗯……”阿禾在她怀里,用力地点头,眼泪蹭湿了她的衣襟,声音闷闷的,但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喜悦和释然,“回来了…… 就好。”

      “我们…… 一 直在等。”

      “知道,”林盏的声音更加哽咽,但笑容,却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缓缓地、清晰地绽放开来,那笑容,混合着泪水,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温暖,明亮,也格外的……真实而美好,“我知道。”

      “谢谢你们…… 等我。”

      “也谢谢你…… 阿禾。”

      “谢谢你的信,你的话,你的灯…… 和你,一 直在这 里,亮着。”

      阿禾在她怀里,再次用力地摇头,又点头,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用这个无声但有力的拥抱,诉说着一切。

      晨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彻底驱散了山谷里最后一丝寒意和雾气。青山露出了它清新、墨绿、充满生机的、完整的轮廓。教室的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暖的光。远处,溪流欢唱,鸟鸣如潮,新的一天,真正地、充满了无限希望和喜悦地,开始了。

      而在这片金光之中,在这间简陋但温暖的青山小学的院子里,归来的老师,和等待的孩子,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用泪水、笑容、和这个迟到太久、但终于真实到来的拥抱,诉说着离别与重逢,艰辛与温暖,等待与生长,以及那份超越时间与距离、永远明亮在彼此心里的、光、路、与归家的信仰。

      归人已至,晨光正好。

      青山依旧,温暖如初。

      生长不息,故事待续。

      (番外二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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