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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番外一   番外一 ...

  •   番外一 信使

      信是在暮春将尽、暑气初萌的一个燥热午后,再次抵达青山小学的。

      这一次,信使不是穿着墨绿色雨衣、骑着突突响的摩托车、扯着嗓子喊“挂号信”的陌生邮递员,而是陈校长本人。

      他刚从乡里开完一个关于“下学期教学点资源整合”的、漫长而令人昏昏欲会的会议回来。会开得沉闷,内容无非是老生常谈的困难、短缺、和那些听起来美好、但落到青山村这样偏僻角落就往往成了“画饼”的、遥远的“规划”与“希望”。燥热、疲惫、以及一种对学校前途、对孩子们未来更深沉的隐忧,像一层黏腻的汗,糊在他皱巴巴的灰色旧中山装下、那副同样被岁月和重担压得有些佝偻的骨架上,也糊在他被劣质香烟和沉重现实熏得更加干涩、疲惫的心里。

      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在崎岖山路上颠簸得几乎要散架的破旧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午后炽烈得能烤化柏油(如果山路有柏油的话)的日头下,缓慢地往回蹬。汗水顺着花白的鬓角、深刻如沟壑的皱纹,小溪般蜿蜒而下,滴进衣领,也模糊了视线。路旁树上的知了,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燥热惊醒了,开始发出一声声高亢、单调、充满了不耐烦的嘶鸣,搅得人心里更加烦乱。

      就在他转过最后一个山坳,已经能看到半山腰上那间熟悉的、低矮的教室轮廓时,他下意识地,用搭在脖子上的、已经湿透的旧毛巾,抹了一把脸,也抹去了眼角被汗水刺激出的、酸涩的液体。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学校的方向。

      然后,他愣住了。

      脚下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破自行车失去了向前的动力,歪歪扭扭地晃了几下,差点将他带倒。他慌忙用脚支住地面,整个人僵在山路上,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风尘仆仆的、苍老的雕塑。

      眼睛,死死地,盯着学校院子里的某个方向。

      瞳孔,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因为极度震惊和一种近乎荒诞的、不敢置信的狂喜,而骤然收缩。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浓密树荫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人。不是车。是一个……银色的、长方形的、在树荫斑驳的光影和炽烈阳光的折射下,正闪烁着一种冰冷、坚硬、但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燃烧着火焰般耀眼光芒的——行李箱。

      没错,行李箱。一个崭新的、带着金属光泽和流畅线条的、与这黄土山坡、漏风教室、破旧自行车、以及他身上这件被汗水浸透的旧中山装,都格格不入到极致的、现代化的、属于“山外面”那个世界的、标准的银色拉杆行李箱。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立在老槐树下。轮子上沾着新鲜的、还没干透的黄土泥点,拉杆拉到最高,像一只刚刚结束长途飞行、正在此短暂歇脚的、姿态优雅而略带疲惫的、金属大鸟。树荫在它光洁的表面上投下晃动的、墨绿色的、不规则的斑点,炽烈的阳光又透过枝叶缝隙,在它的一些棱角上,点燃一小簇、一小簇、跳跃的、刺眼的金色火焰。

      陈校长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毛巾,保持着抹脸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行李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车轮碾压碎石时那刺耳的噪音、知了撕心裂肺的嘶鸣、和自己胸腔里,那一声比一声更响、更快、几乎要撞碎肋骨的、擂鼓般的心跳。

      行李箱……银色的……

      这个意象,太熟悉了。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季节(或许是秋天?记忆有些模糊了),也是这样一个午后(或许没这么热?),也是一个陌生的、与青山村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存在——一个穿着时髦但难掩疲惫、眼神空洞又带着最后一丝不甘的倔强的年轻女人,拖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这间学校门口,用那双同样带着震惊、茫然、和某种近乎绝望的平静的眼睛,看着他,说出了那句改变了许多人命运行迹的话:

      “请问……这里是青山小学吗?我是……新来的支教老师,林盏。”

      银色的行李箱。那是“林盏”这个闯入者,最初也是最鲜明的标志。是她与“过去”和“外面”世界,最直接、也最决绝的切割与连接。后来,那个行李箱被她塞进了宿舍角落,蒙上了灰尘,仿佛被遗忘了。她融入了青山,穿上了他的旧中山装,变成了“林老师”,那个行李箱就成了一个被封印的、不愿被提及的、关于“溃败”和“逃离”的过去式符号。

      而现在,它又出现了。以如此突兀、如此醒目、如此……充满归来宣告意味的方式,重新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离开将近一年之后,出现在孩子们日思夜想、陈校长心中牵挂、却从未敢真正奢望过“很快归来”的、这个燥热而寻常的午后。

      这意味着什么?

      是林盏……回来了?她自己?带着这个行李箱,回来了?

      可是,信里不是说,她父亲恢复期很长,她要长期陪护吗?不是说“归期”未定,可能很久吗?这才半年多……怎么可能?

      还是……只是有人,把她的行李,送了回来?比如那个叫沈岸的、看起来很有派头的城里年轻人?这意味着什么?彻底的告别?她不再需要山里的东西了?她……决定留在“外面”了?

      抑或,这行李箱,根本就是别人的?是哪个偶尔路过的、走错路的、或者来“体验生活”的城里人,暂时放在这里的?

      无数个念头,像被惊起的、躁动的蜂群,在陈校长瞬间空白的脑海里,轰然炸开,横冲直撞。希望与恐惧,狂喜与疑虑,期盼与巨大的不安,像两股截然相反、但同样凶猛的激流,在他胸腔里剧烈地碰撞、撕扯,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握着车把的手,也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行李箱,仿佛要用目光将它洞穿,看清里面究竟装着什么,又或者,看清它背后,所预示的、那个关于“林盏”的、至关重要的、足以牵动这里所有人命运的真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知了的嘶鸣,远处隐约的溪流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都变得遥远、模糊,不真实。整个世界,仿佛都收缩、聚焦在了那个银色的、沉默的、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和灼热希望(或绝望)气息的行李箱上。

      他就那样,在炽烈的、几乎要将人烤化的午后阳光下,在尘土飞扬的、寂静的山路上,像一尊被施了魔法的、风化的石像,僵立了不知多久。

      直到——

      一阵清脆的、杂乱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孩子们兴奋的、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像另一道滚烫的、充满生命力的激流,猛地冲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固时空,将他从那种近乎灵魂出窍的僵直状态中,狠狠地拽了回来。

      是放学了。

      教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七个小小的身影,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欢快的小鸟,争先恐后地飞了出来。石头冲在最前面,手里挥舞着什么东西(大概是新得的作业本?),嘴里嚷嚷着关于下午去溪边摸鱼的、幼稚而兴奋的计划。春妮和小丫手拉着手,边走边小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二牛和满仓并排走着,似乎在争论一道算术题的答案。铁柱像一阵小旋风,超过所有人,朝着院门口冲来。阿禾走在最后,步伐不疾不徐,手里拿着那本《安徒生童话》,低着头,似乎还在想着书里的某个情节。

      他们像往常任何一个放学的午后一样,带着一天学习后的些许疲惫、但更多是属于孩子的、简单的快乐和对外面广阔天地的向往,涌出教室,涌向院子,涌向自由。

      然后,几乎是同时,他们的脚步,也像陈校长刚才那样,猛地,顿住了。

      冲在最前面的石头,一个急刹车,差点撞上紧跟其后的铁柱。春妮和小丫停下了窃窃私语,仰起小脸。二牛和满仓停止了争论,憨憨地张大了嘴。铁柱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连走在最后、低着头的阿禾,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了头。

      七双眼睛,十四道目光,齐刷刷地,如同被最强大的磁石吸引,瞬间,全部聚焦在了老槐树下,那个银色的、突兀的、闪闪发光的、行李箱上。

      时间,再次凝固。但这一次,凝固的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陈校长一个人的震惊和复杂心绪,而是七份同样剧烈、甚至更加纯粹、更加直白、也更加汹涌澎湃的、情感的惊涛骇浪。

      惊愕。茫然。困惑。然后,是比陈校长更快、更直接、也更不加掩饰的——狂喜的巨浪!

      “箱子!是林老师的箱子!”石头第一个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不敢置信而劈了叉,嘶哑,却响彻了整个寂静的院子,也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孩子脑中那短暂的空白。

      “林老师回来了?!”春妮失声叫道,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里面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和巨大期盼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芒。

      “林老师!是林老师!”小丫的眼泪,几乎是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她松开春妮的手,向前踉跄了一步,又停下,只是那样站着,仰着小脸,看着那个行李箱,大颗大颗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被阳光晒得通红的脸颊,滚滚而下,在尘土中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但那泪水,不再是离别时的悲伤和委屈,是巨大的、猝不及防的、几乎要将她小小身躯淹没的、喜悦的洪流。

      “箱子在!人肯定也在!林老师回来了!”铁柱猛地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属于少年的、炽热到近乎疯狂的兴奋和激动。他不再停留,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朝着老槐树下、那个银色的行李箱,冲了过去!

      “等等!铁柱!”二牛和满仓也反应了过来,脸上同样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也跟着冲了过去。

      孩子们像一群发现了惊天宝藏的小兽,瞬间忘记了所有的纪律、矜持、和来自身后陈校长那尚未发出的、任何可能的制止,一窝蜂地,全都朝着那个行李箱,狂奔而去!

      只有阿禾,还站在原地。

      她没有动。只是那样站着,站在教室门口的阴影与院子炽烈阳光的交界处,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安徒生童话》,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目光,也牢牢地锁定在那个银色的行李箱上。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掀起了比任何孩子都更加深沉、更加复杂、也更加剧烈的、情感的狂澜。

      震惊,是有的。那行李箱的出现,如此突兀,如此不合常理,完全超出了她基于林盏来信所做的、任何理性的预期和推断。

      狂喜,也有。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点燃的、巨大的喜悦和期盼,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岩层,在她胸腔里轰然爆发,让她的呼吸骤然急促,心跳如擂鼓,血液仿佛在瞬间全部涌向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种近乎眩晕的、酥麻的、不真实的感觉。

      林老师……真的……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点燃的、威力无比的炸弹,在她脑海里炸开,炸得她思绪一片混乱,却又在混乱的中心,绽放出无比明亮、无比灼热的、名为“希望”和“重逢”的、璀璨到令人窒息的光晕。

      但除了震惊和狂喜,阿禾眼里,还有更多的东西。

      是审视。她用那种近乎本能的、观察事物本质的、锐利而沉静的目光,仔细地、迅速地,打量着那个行李箱。它的崭新程度,轮子上新鲜的泥点,摆放的位置和姿态,与周围环境那种格格不入的对比……每一个细节,都被她飞快地捕捉、分析、试图拼凑出背后可能的真相。

      是疑虑。林老师的信,言犹在耳。父亲漫长的恢复期,她必须履行的责任和陪伴,那不确定的“归期”……这一切,与眼前这个仿佛从天而降、宣告着“归来”的行李箱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难以解释的矛盾。是情况突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好转?还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信中未提及的、更复杂的变故?

      是更深层的期盼与恐惧交织的颤栗。期盼,自然是期盼林老师真的回来,回到这间教室,回到他们身边,让那个空悬了大半年的座位,重新被温暖的身影和清朗的声音填满,让所有的等待、思念、和“好好长大”的承诺,都有一个最圆满、最温暖的归宿和见证。但恐惧……恐惧这只是一场空欢喜,恐惧这行李箱背后,是别的、他们不愿面对的消息(比如林老师彻底不回来了,只是托人把行李送回来),恐惧这巨大的希望升起之后,万一落空,那随之而来的失望和打击,将会是何等的沉重和难以承受。

      阿禾就那样站着,承受着内心这场远比任何孩子都更加剧烈、也更加复杂的风暴。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冲过去,只是用目光,紧紧地、几乎要烙上去一般,追随着那个行李箱,追随着已经冲到行李箱前、正围着它又跳又叫、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伙伴们,也追随着依旧僵在山路上、仿佛还没有从最初的震惊中彻底回过神来的、陈校长的身影。

      她在“看”。用她全部的心神和感知,在“看”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试图“看”清真相,也“看”清自己内心那翻江倒海般的情感,究竟该落向何方。

      就在这时,冲在最前面的铁柱,已经伸手,碰到了那个行李箱冰凉的金属拉杆。

      “凉的!”他喊了一声,随即,更加兴奋地,试图去拖动它,“看看里面有什么!是不是林老师给我们带好东西回来了!”

      “别乱动!”石头虽然也兴奋,但到底大一些,下意识地阻止,但手也忍不住去摸行李箱光滑的表面。

      “打开看看!打开看看!”二牛和满仓憨憨地附和,脸上是纯粹的好奇和兴奋。

      “等等……”春妮想说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孩子们的喧哗中。

      小丫只是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一边抹着汹涌的眼泪,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孩子们围着行李箱,像围着天外来客,兴奋,好奇,急切,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林老师之物”的敬畏,不敢真的做出太出格的举动,只是摸摸这里,碰碰那里,嘴里不停地猜测、议论、表达着无法抑制的狂喜和期盼。

      陈校长终于从山路上那漫长的僵直中,彻底挣脱出来。他推着那辆破自行车,脚步有些踉跄,但异常迅速地,也走进了院子。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额头上汗水涔涔,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中带着锐利的审视。他没有立刻喝止孩子们,只是走到近前,目光如炬,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扫视着那个行李箱,以及行李箱周围的地面,仿佛在寻找什么痕迹,或者,确认什么事实。

      “都让开点。”他终于开口,声音是沙哑的,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长者的威严。

      孩子们下意识地让开了一些,但依旧围成一个圈,眼巴巴地看着陈校长,看着那个行李箱,脸上是混合着兴奋、紧张、和无限期盼的神情。

      陈校长走到行李箱前,蹲下身子(这个动作对他有些佝偻的腰来说,并不轻松)。他没有立刻去碰行李箱,只是凑近了,仔细地看着轮子上的泥点,看着拉杆的缝隙,看着锁扣的位置。然后,他伸出那双粗糙、布满老茧和老疤痕的手,极其缓慢地,轻轻地,抚过行李箱冰凉的、光滑的金属表面。

      触感是真实的。冰冷的,坚硬的,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细微的尘土颗粒感。不是幻觉。

      他的手指,在行李箱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标签处,停顿了一下。那里似乎用油性笔,写着一个模糊的字迹。他眯起眼睛,凑得更近,仔细辨认。

      随即,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猛地一震!

      像是被一道极其微弱的、但确凿无疑的电流,瞬间击中了。

      他维持着蹲着的姿势,僵在那里,手指还停留在那个标签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个模糊的、但对他而言,此刻却清晰得如同烙印般的字迹。

      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连最躁动的铁柱,也安静下来,紧张地看着陈校长,看着他脸上那骤然变化、复杂到极点的神情。

      阿禾的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了陈校长身体的震动,看到了他眼中那瞬间闪过的、极其剧烈的情感波动。是什么?他看到了什么?那几个字,是什么?

      时间,仿佛再次被无限拉长、凝滞。院子里,只剩下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风吹过老槐树叶的哗啦声,和孩子们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的、因为紧张和期盼而“砰砰”狂跳的心跳声。

      然后,陈校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他保持着蹲姿,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孩子们的头顶,越过银色的行李箱,越过老槐树摇曳的枝叶,投向了院子门口,投向了那条蜿蜒下山、此刻空无一人的、在午后炽烈阳光下蒸腾着热浪的、黄土山路。

      他的目光,悠远,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空间,看向了某个更远的地方,看向了这条路的尽头,看向了山外那个广阔而未知的世界,也看向了……某个可能正沿着这条路,朝着这里,一步步,走来的身影。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那双向来沉静、甚至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层晶莹的、温润的、混合着巨大震动、释然、欣慰、骄傲、和一种近乎神圣的、了然的喜悦的、明亮的水光。

      那水光,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闪烁着,跳跃着,像两颗突然被注入生命和情感的、最温润的黑色宝石。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整个春天最后的暖意,整个夏天最初的燥热,也吸进了这大半年来,所有关于等待、牵挂、担忧、和此刻这猝不及防、却仿佛又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巨大惊喜的全部重量。

      接着,他缓缓地,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慢,有些吃力,但腰杆,却似乎比平时挺直了一些。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回那个银色的行李箱上,然后,缓缓地,扫过围在周围的、一张张因为紧张、期盼、和从他眼中读到了某种“不寻常”信号而变得更加激动、更加屏息凝神的小脸。

      最后,他的目光,与一直静静站在教室门口、此刻也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宣判”的、阿禾的目光,相遇了。

      四目相对。

      陈校长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那是一个清晰的、不再掩饰的、充满了温暖、释然、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而喜悦的笑容。虽然皱纹深深,但那个笑容,却让他在这一刻,仿佛年轻了十岁,眼中那层水光,也化作了更加明亮、更加温暖的、充满希望的光芒。

      他看着阿禾,用眼神,传递着一个无声的、但无比清晰的、确认的讯息。

      阿禾接收到了。

      就在陈校长嘴角弯起、眼中水光化为笑意的那个瞬间,阿禾心里那场剧烈翻腾的情感风暴,仿佛也瞬间找到了方向,平息下来,沉淀下来,然后,化为一股更加深沉、更加滚烫、也更加确信无疑的、狂喜的洪流,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疑虑、不安和恐惧。

      她懂了。从陈校长的眼神、笑容、和那个行李箱标签上可能存在的字迹(虽然她还没看到)中,她懂了。

      不是空欢喜。不是告别。是真的。

      林老师……真的……要回来了。或者,已经……在路上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最温暖、最明亮、也最具有穿透力的阳光,瞬间刺破了她心里最后一丝阴霾和不确定,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照得透亮,温暖,轻盈,仿佛要随着这夏初的热风,飘起来。

      她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是巨大的、几乎无法承载的喜悦和激动。她紧紧地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像小丫那样哭出来,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湿润,一层晶莹的水光,同样迅速弥漫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却让眼前的一切——陈校长的笑容,孩子们激动的小脸,那个银色的行李箱,斑驳的树荫,炽烈的阳光——都蒙上了一层温暖的、梦幻般的、不真实却又无比真实的光晕。

      她看着陈校长,也对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同样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绽放出一个比阳光更清澈、比春风更温暖、充满了全然的信任、了然的喜悦、和无限期盼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说:我明白了。我们……等到了。

      陈校长也对她,更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孩子,清了清嗓子,用他那虽然沙哑、但此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而有力的、清晰的声音,说道:

      “这箱子……是林老师的。”

      只这一句,就让所有孩子的呼吸再次一滞,眼睛瞪得更大,心跳得更快。

      “上面有字,”陈校长指着行李箱侧面那个标签,“写着……‘青山小学,林盏’。”

      “青山小学,林盏”。

      六个字。简单,直接,却像最庄严的宣告,最确凿的印章,盖在了这个燥热午后的空气中,也盖在了每个孩子被狂喜和期盼充满的心上。

      “哇——!”孩子们再也抑制不住,爆发出巨大的、混合着欢呼、尖叫、和激动哭泣的声浪。石头猛地跳起来,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春妮紧紧抱住了身边还在流泪的小丫。二牛和满仓憨笑着,用力拍着彼此的肩膀。铁柱又蹦又跳,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兴奋的吼叫。

      连一向最沉静的阿禾,也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个行李箱,却又在即将碰到时,停了下来,只是用那双盛满了泪水、但笑容无比灿烂明亮的眼睛,深深地、贪婪地,看着它,仿佛要通过它,看到那个即将归来的、熟悉的身影。

      陈校长任由孩子们宣泄着情绪,没有立刻制止。他只是那样站着,脸上带着温暖的、释然的笑容,看着孩子们,看着那个行李箱,也再次,望向院子外那条空荡荡的、蜿蜒的山路。

      然后,他提高了声音,压过了孩子们的喧哗:

      “好了,都静一静!”

      孩子们渐渐安静下来,但脸上的兴奋和眼中的期盼,却更加灼热。

      “箱子在这里,”陈校长继续说,声音是稳的,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人……可能还在路上,或者,有什么事耽搁了,晚一点到。”

      “我们……先把箱子,抬到林老师以前住的宿舍里去。放在这里,太阳晒,雨淋了不好。”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激动的小脸,最后落在阿禾脸上,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也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我们……等着。”

      “把教室再打扫得干净一点。把黑板擦得再亮一点。把林老师的桌子椅子,擦得再干净一点。”

      “然后,就像我们这大半年一直在做的那样——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学,好好长大。”

      “等着林老师……回来。”

      “等她站在这讲台上,亲口告诉我们,她回来了,路走完了,光……还亮着。”

      “好不好?”

      “好——!”孩子们齐声应道,声音响亮,整齐,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信心,仿佛要将这积蓄了大半年的思念、期盼、和“好好长大”的承诺,都汇聚在这一声应答里,传递给那个正在归来路上的人。

      陈校长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笑容更深。他指挥着石头和二牛、满仓,一起小心地抬起那个有些分量的银色行李箱(孩子们的手摸到冰凉光滑的金属表面时,又是一阵兴奋的低呼),朝着那间已经空了快一年、但一直被陈校长和阿禾定期打扫、保持着基本整洁的、林盏曾经住过的小小宿舍走去。

      阿禾跟在后面,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本《安徒生童话》,但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被抬起的、闪闪发光的行李箱,追随着它轮子上新鲜的泥点,追随着它划过空气时,那道冰冷的、却仿佛燃烧着温暖火焰的银色轨迹。

      心里,那片因为等待而变得沉静、因为生长而变得丰厚的湖泊,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确凿的喜悦和期盼,彻底点燃,沸腾,化作了温暖的、欢快的、奔流向前的春溪,在她胸腔里,汩汩地流淌,歌唱。

      箱子来了。

      人,还会远吗?

      归期……就在眼前了。

      光,就要真的,重新亮在这间教室里了。

      我们……终于,快要等到了。

      阿禾想着,嘴角的笑意,再也无法抑制,化作一个无比清澈、无比明亮、也无比温暖的、盛开在夏初暖风里的、最美的笑容。

      她抬起头,望向湛蓝高远的、飘着几丝白云的天空,望向远处墨绿沉静的、仿佛也在微笑的青山,望向那条蜿蜒的、空荡荡的、但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已经能看到一个熟悉而温暖的身影、正一步步、坚定地、朝着这里走来的山路。

      然后,她在心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林老师,欢迎回来。”

      “我们,和青山,和教室,和光……一起,等你。”

      “永远。”

      夕阳的余晖,就在这时,悄然爬上了远处最高的山脊,将天边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也将那个被抬进宿舍的银色行李箱,和孩子们脸上灿烂的笑容、眼中晶莹的泪光、以及这间简陋但充满生机的青山小学,都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充满希望的、归家的暖色。

      信使已至,归期可待。

      青山无言,静候归人。

      (番外一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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