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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诊脉   勤政殿 ...

  •   勤政殿偏殿。
      寒宸站在窗前,负手望着殿外那片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银杏。叶子落了大半,铺在青石地面上,黄灿灿的,被风一卷又纷纷扬扬扬起来,打在雕花窗棂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天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砖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很轻,不是太监惯常那种弓着身子踏碎步走出来的碎响,也不是朝臣靴底踏在金砖上那种刻意放重的闷声。这个脚步声稳而轻,落地干脆,不卑不亢。走进来的人在门槛内侧停住,衣料摩擦的细响之后,是膝盖落在金砖上的轻轻一碰。
      “臣女苏晚璃,参见靖王殿下。”
      寒宸转过身。
      苏晚璃跪在门槛内侧,垂首行礼。她今日穿的是太医院的素色官袍,袖口收紧,腰间束着一条青色丝绦,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发髻挽得规整,只簪了一枚素银簪子,连耳坠都没戴。跪在那里,像一截修竹,清瘦而挺拔。
      他想,她与第五世的样子不太一样。那时她好像更瘦一些,眉间有一道细纹,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这一世那道纹还没长出来。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起来。”
      她应声起身,抬起头来。
      寒宸看清她的脸。眉还是那样微微蹙着,像是看什么都带着几分审视。眼睫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让她的目光显得比实际上更深。她也在看他。这个打量持续了不过一息,就被她收了回去——但她收回目光的速度太快了。一个人若只是例行拜见上官,不会在看清对方之后急于把目光挪开。除非她看出了什么,并且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看出来了。
      寒宸想,墨尘说得没错。这位苏家姑娘,心思确实通透。
      “殿下传臣女来,可是身体有恙?”
      苏晚璃的声音平稳,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问的是“可是身体有恙”,但语气里没有关切,只有陈述。像是在问诊,又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有了答案的判断。
      寒宸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殿中的紫檀椅坐下,将左手搁在扶手上。
      “本王近日夜里难眠。太医院开了安神方子,针灸推拿也都试过,效用不大。听闻苏家世代从医,尤擅脉诊,请苏姑娘一诊。”
      苏晚璃的目光落在他伸出的那只手上。
      他今日穿的是玄色暗纹箭袖,袖口收得很紧,遮得严严实实。但左手搁在扶手上时,掌心朝下,指节微微弯曲——这个姿势在别人看来也许只是随意搭着,但在一个大夫眼里,每一根手指摆放的角度都是体征。他手背的青筋比常人明显许多,从指根一直延伸到腕骨以上,像一张紧绷的网。
      她走上前,从医箱中取出一方素纱脉枕,垫在他腕下。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寸口上。
      指尖冰凉。碰上来时带起细微的痒意,像一片轻极了的羽毛从手腕内侧扫过。她的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在药碾和针具之间磨出来的。寒宸垂眼看着她的手指,等着她开口。
      半晌。
      “殿下的伤,在左手掌心。”
      寒宸抬眼看她。她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袖口——替他遮住掌心那道结了痂的伤口的地方。她的眼睛没有盯着那里,只是看了一瞬,就回到了他的面上,像是在等他自己承认。
      “脉象浮紧,寸口尤涩。涩为血瘀,浮为外伤。涩中带滞,说明伤处尚未愈合,不过一两日之内的新伤。伤的位置——寸口属心肺,脉气由此出,伤在左手,应是殿下的惯用手。”她的声音很平,不像在质问,也不像在表功,只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定的事,“殿下若只是想让臣女看旧伤,不必绕这个弯子。”
      寒宸没有说话。他确实没有刻意藏伤。但他也没有想到她诊脉不过短短片刻,不仅号出了伤,还号出了伤的新旧、位置和惯用手。
      苏晚璃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收回话头。她的手指仍搭在他腕上,力道不轻不重,稳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
      寒宸忽然想,在太医院那样一个按资排辈的地方,她一个刚入宫第一天的世家女,面对权倾朝野的亲王,半点不怯,半分不谄。她要么是傻,要么是有底气。
      她不傻。
      “殿下的脉象不止这些”
      苏晚璃忽然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指尖在他腕上微微挪了半寸,压在另一处脉位上,“关脉弦急,尺脉伏沉。弦急为肝气郁结,伏沉为肾气亏损。肝肾同源,皆主精血。肝气郁结太久,会化火上扰心神,所以殿下夜里难眠——不是因为寻常的失眠,是郁火在烧。尺脉伏沉到这个地步,说明殿下长年累月在透支自己,不是几副安神汤药能补回来的。”
      她顿了一下,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清亮得近乎锐利,没有畏惧,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大夫面对讳疾忌医的病人时才会有的、压着脾气的郑重。
      “殿下的脉象,说句不敬的话——不像一个正当盛年之人的脉。倒像是一个熬了太久、耗了太多、拿命在撑的人。”
      寒宸与她对视。
      那一刻,他很想问她,第五世时她往他嘴里塞参片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语气。不是温软的关切,而是一种近乎生气的命令——撑着。像是在骂他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但他没有问。第五世的事,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对她来说,眼前这个靖王不过是一个初次见面的亲王。而他不能让她知道,他在见她第一面的时候就已经欠了她一条命。
      “苏姑娘诊脉的本事,确实名不虚传。”
      苏晚璃收回手指,将脉枕卷好收入医箱。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借机整理措辞。
      “殿□□内的阴煞之气,并非常见病灶。臣女在师门医典中见过类似记载,此气入体之后盘踞肝肾两经,寻常方药只能缓解症状,不能根除。但臣女的师门有一套路子——以中正医理为根基,配合理气化瘀的针法与汤药,可以辅助压制阴煞的活跃程度。”
      她将医箱扣好,抬起眼。
      “臣女不敢说能治,但至少可以让殿下夜里睡得好一些。若殿下信得过,臣女可开一副理气化瘀的方子。但有一事需明说——此方只能制标,不能治本。殿□□内阴煞的真正根源,不在肝肾。”
      寒宸问:“在哪里”
      “在血脉”苏晚璃看着他的眼睛,“臣女不知道这股阴煞从何而来,但它不是外邪,是与生俱来的东西。殿下的脉象里有一种很深的伏邪,像是从胎里带出来的。这种伏邪,臣女的师门医典里只记载了一种可能的来源——血咒。但那是上古禁术,师门医典也只存了寥寥数行的记载,没有解法。”
      寒宸沉默了一瞬。她说得太准了。准到让他觉得,他选她入宫这件事,也许不是他在布局,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替他做决定。
      “你只管开方”
      她提笔蘸墨。字迹清秀但笔画利落,没有半点闺阁女子的扭捏。写的是当归、川芎、白芍、柴胡、龙骨、牡蛎——理气化瘀的底方,又加了两味他认不出的药材。写完搁笔,将方笺递给旁边的内侍。
      “殿下”,她忽然又开口。
      寒宸看她。
      “臣女入宫,是奉旨为陛下和太子殿下诊脉。往后若殿下需要医女随行,传一声便是。”她顿了一下,“但臣女有一个疑问,想先向殿下讨个明白。”
      “说”
      “殿下为何点名要臣女入宫。”
      殿中静了一瞬。银杏叶子簌簌落在窗外,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沉闷的更响。午后的光线从窗棂间斜斜打进来,将她半边面孔笼在光里,另半边隐在阴影中。
      寒宸看着她。
      为什么点名要她?因为她能看穿他。因为他在第五世欠她一条命。更因为在这一世,他打算再欠她一条命——让一个能毫不留情骂他“拿命在撑”的人,来做那个在他失控时能给他一刀的人。这些话他一句都不能说。
      “本王需要一双眼睛。”
      苏晚璃微微侧首,等他往下说。
      “太子年幼,陛下体弱。朝堂上下各怀心思,能说真话的人不多。”他站起来,走向她,在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住,“本王需要一个不被任何人收买、不被任何势力左右的人,替本王看着该看的地方。苏家世代行医,不入朝堂,不涉党争。你在太医院,离陛下近,离太子近。本王需要你做的,只是如实告诉我你看到的。”
      这番话真真假假。真的是,他确实需要一双不受任何势力左右的眼睛。假的是,他选她,并不仅仅因为这个。但她分辨不出那部分假,因为他藏在真话里的那件事永远不会被她知道。
      苏晚璃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殿下让臣女入宫,只是为了多一双眼睛。”
      “是。”
      “殿下怎么知道,臣女这双眼睛会愿意看。”
      寒宸低头看她。她的身量在女子中不算矮,但站在他面前还差了一截。她仰头直视,毫无避让之意。下巴微微扬起的角度带着一种不肯退让的倔强,和她方才诊脉时皱眉的弧度如出一辙。
      “因为你方才诊出了我的脉象。”他说,“一个真正世故的人,会把那些话烂在肚子里。一个真正怕事的人,不会告诉我,她知道我掌心有伤、体内有煞。你没有。”
      苏晚璃垂下眼,片刻后重新抬起来。那双眼睛里的审视退去了大半,换上了另一种神色——不是顺从,不是感动,是一种明明白白的坦然。
      “臣女的师门有一句训诫。”
      “什么。”
      “‘医者不避危疾,不事权贵。见病不医,同谋。见死不救,同罪。’”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臣女不知殿下为何选中我。但既然领了太医院的职,该看的臣女会看,该说的臣女会说。殿下若只想听想听的,方才的话就当臣女没有说过。”
      说完,她屈膝一礼,拎起医箱,转身退出偏殿。
      脚步声渐远。那道清瘦的背影在银杏飘落的廊道尽头转了个弯,不见了。
      寒宸站在殿中。银杏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风吹得晃动不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结了痂的伤口被袖子遮着,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诊出来了。不是看见血渍,不是看见他动作间的僵硬,是靠三根手指搭在寸口上,从脉搏的浮沉涩畅里,读出了他藏在袖子里的一道伤。
      他忽然笑了一下。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入宫第一天,在勤政殿偏殿面对亲王爵,面不改色告诉他:你有旧伤,你在硬扛,你不想听真话就别找我。
      墨尘悄声从侧门入殿,脚步压得极轻:“殿下,苏姑娘方才出殿时,臣在外头听见她吩咐太医院煎药房给陛下换一味止咳的药引子。说原来的方子里川贝母燥性太重,陛下阴煞内盛再加燥性,咳血止不住。让换成麦冬配沙参,润肺生津。她的判断与温毓今晨递来的脉案完全吻合。”
      寒宸没有说话。
      墨尘又道:“臣还查了苏家的底。苏晚璃师从苏家老太医苏明远,八岁入医塾,十二岁随诊,十四岁独立坐堂。苏明远在世时曾与温毓有过往来,说他这个孙女心思太细,细到有时候不是诊脉,是在读人。”
      “读人。”寒宸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是。原话是——‘她诊的不是脉,是人。’”
      寒宸看向窗外。银杏又落了一地,黄叶铺满青石地面,像是给这座冷肃的皇城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
      窗外银杏又落了一地。秋风吹进偏殿,将案上的方笺吹起一角,露出上面几行清秀的字迹。他伸手将方笺按住,看着那上面“理气化瘀”四个字,停了片刻。然后他将方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刚走到勤政殿正门外的甬道,迎面撞见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扑过来。那小太监面上全是汗,帽子歪了半边,扑通跪在石阶下,声音发着抖,像是跑岔了气,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殿下——殿下——陛下在御书房咳血昏厥,温太医说——说陛下脉象骤乱,已经施了针仍不醒,请殿下速去!”
      寒宸停在原地。
      人偶反噬。这四个字是温毓说的,此刻从小太监嘴里转述出来,只有四个字,但寒宸的耳朵捕捉得一字不落。那一瞬间他想起的不是兄长的脸,而是玉玦记忆中那些咳血而死的先帝们——他们临死前的面色全都一模一样,白中透青,嘴唇乌紫,指甲盖下泛着不祥的灰。每一个人咽气的时候都睁着眼,瞳孔里映着空无一人的宫梁,像是死前最后看见的不是人间。
      现在轮到兄长。
      他没有问小太监“温太医还说了什么”,也没有问“陛下醒了没有”。他只是在原地停了极短的一瞬——短到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停顿——然后朝御书房走去。
      从勤政殿偏殿到御书房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上朝走这条路,议事走这条路,深夜被兄长传召时也走这条路。但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觉得甬道太长,金砖太硬,自己的脚步声太慢。
      他加快了步子。最后几步是在跑。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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