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宫劫：重生破咒之路》浩舟

2、早朝 卯时未

　　卯时未到，靖王府的门已经开了。
　　寒宸换了一身玄色暗纹朝服，袖口收紧，遮住了昨夜掌心的伤。他翻身上马时动作利落，面上看不出半分彻夜未眠的痕迹。只有眼底那几道红丝，在灯笼光下隐约可见。
　　墨尘紧随其后，低声道：“殿下，昨夜太医院递了脉案。陛下咳血止住了，但整夜未眠。今晨执意要上朝。”
　　“谁在御前伺候。”
　　“温毓亲自守的。”
　　寒宸没再问。温毓是他的人，太医院院正，医术深沉，嘴巴比死人还紧。有他在，至少兄长的状况不会比脉案上写的更差。他打马前行，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踏出一串清脆的响。
　　天边刚泛出鱼肚白，宫门外已经停了十几顶轿子。六部的灯笼在晨雾中明明灭灭，像一溜排开的鬼火。早到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宫墙下，压着嗓子交头接耳。寒宸翻身下马，那些声音便齐齐断了。众人转过身来，拱手行礼，脸上挂着分寸恰当的敬重。
　　“靖王殿下。”
　　寒宸略一颔首，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
　　最前面的是吏部尚书，旁边站着户部侍郎，再往后是几个御史台的年轻言官。都是文官。武官那边只来了一个兵部郎中，还站在人堆最外围，显然不是来议事，是来探风的。北境军情紧急，武将们要么在营，要么在避嫌。沈怀安还没到。寒宸收回目光，径直走向宫门。
　　入殿。
　　龙椅还空着，金阶两侧的铜鹤衔着未燃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上升，又被殿顶灌进来的冷风打散。寒宸站在武官之首的位置，垂目不语。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些是窥探，有些是揣度，有些是藏不住的忌惮。他不在意。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殿中沉寂。
　　众人整衣敛容，俯身行礼。寒宸抬头看了一眼。兄长从侧门入殿，脚步比昨日稳了些，面上也看不出病色。但寒宸注意到他入座时右手下意识扶了一下龙椅扶手，那个动作极快，快到几乎像是碰巧。但他知道不是。兄长的腿在发软。
　　皇帝寒晟坐定，目光扫过阶下文武，声音四平八稳：“众卿平身。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有本。”
　　沈怀安从文官班次中跨出一步。
　　寒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个大寒的丞相今日穿了一身青色朝服，玉带束腰，手持笏板，面上是一贯的端方持重。他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朝堂上最稀缺的东西——分寸感。不多一寸，不少一毫，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落在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位置上。
　　“启奏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昨夜入京。玄翎骑兵分三路犯边，连下白狼、雁门两镇，兵锋已抵涿水南岸。边关守将韩崇连发三道求援折。臣连夜召兵部、户部核算，若要调兵北上，需从京畿大营抽调三万步骑，粮草由河东南路转运，预估开拔银两至少四十万两。”
　　沈怀安顿了一下：“军情固然紧急，然国库今年已经拨了两回北境军饷，春税未收，若再动军资，恐有伤民生根本。臣斗胆，请陛下圣裁。”
　　一番话说完，殿中静了一瞬。
　　寒宸在心里把这段话拆开，重新拼了一遍。沈怀安没有直接提出和亲。他只是把“军情紧急”和“国库空虚”这两件事同时摆在御前，中间隔着一个四十万两的窟窿。至于谁来填这个窟窿，怎么填，他不说。他说的是“请陛下圣裁”。
　　这是沈怀安最擅长的活计。把所有的路都摆出来，然后把最不可能走的那条路留给别人去选。
　　果然，户部尚书站了出来。
　　“陛下，沈相所言极是。今年开春雪灾，河东南路赈灾已拨粮二十万石，库银支出一百三十万两。北境若再兴兵，户部实在捉襟见肘。臣以为，当另寻良策。”
　　另寻良策。
　　寒宸垂下眼。这四个字，是朝堂上最危险的词。它的意思不是“再想想办法”，是“换一条路走”。至于换哪条路，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谁也不肯第一个开口。
　　御史台一个老御史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一言。玄翎犯边，为我大寒心腹之患已非一日。历代先帝皆以兵戈相抗，国库空耗，边民离散，然北境始终未得安宁。如今天子圣明，太子已过舞象之年，若能与玄翎结秦晋之好，化干戈为玉帛，岂非社稷之福？”
　　来了。
　　寒宸抬眼，目光从沈怀安面上掠过。那张方正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不附和，也不阻止，只是微微侧首，作出一副正在倾听的神色。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
　　寒晟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寒宸知道这个动作——兄长在忍耐。不是忍耐朝臣的谏言，是忍耐身体里正在发作的痛楚。
　　“丞相。”皇帝开口，声音平稳，“你以为如何？”
　　沈怀安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御史所提和亲之议，古已有之。汉有昭君，唐有文成，皆以姻亲安定边患。太子殿下年已十四，正是议亲之年。玄翎公主据说与太子年岁相仿，若能结为姻亲，一来可安北境，二来可为太子积攒声望。只是——”
　　他停了一下。
　　“只是玄翎狼子野心，世人皆知。若和亲，需防其以姻亲为名，行渗透之实。此事利弊参半，臣不敢妄断，但凭陛下圣裁。”
　　寒宸几乎想笑。
　　沈怀安这番话，把和亲的好处说了，把和亲的风险也说了，最后表态——臣不敢妄断。满殿朝臣听到的是什么？是丞相深谋远虑，既看到了机会，也看到了隐患，忠心体国，不偏不倚。
　　只有寒宸知道，他在布棋。
　　先让御史开口，再让户部哭穷，最后自己以退为进。满殿文武的舆论，被他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走，所有人都觉得是自己得出的结论。
　　“臣附议。”
　　“臣附议。”
　　“陛下，边关将士性命宝贵，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实乃上策。臣以为可遣使赴玄翎商议和亲事宜。”
　　朝臣们一个接一个站出来。
　　寒宸看着他们。这些人里，有些是沈怀安的人，有些不是。有些是真心觉得和亲比打仗省钱，有些只是顺着风向说话。但没有人知道真相。没有人知道太子一旦和亲，就是把诅咒的祭品亲手送到玄翎的屠刀下。
　　他必须开口。
　　“陛下。”
　　寒宸的声音不大，但殿中喧嚣为之一滞。众人转过头来，看见这个从早朝开始就一言不发的靖王，终于站了出来。
　　“臣反对。”
　　三个字，掷地有声。
　　皇帝看向他：“靖王何意？”
　　“玄翎非汉之匈奴，非唐之吐蕃。匈奴贪汉缯帛，吐蕃慕唐文化。玄翎要的不是通商，不是岁币，不是姻亲。玄翎要的是大寒的江山。以和亲求太平，无异于以肉饲虎。”
　　寒宸抬眼，直视龙椅上的兄长：“太子年幼，若以和亲之名将玄翎公主置于东宫，等于在储君枕边放了一把刀。”
　　沈怀安微微皱眉，那神色显得很是为难：“靖王殿下，和亲乃两国之事，岂可如此危言耸听。玄翎公主年不过十三，难道还能翻了大寒的东宫不成？”
　　几个朝臣跟着点头。
　　寒宸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兄长脸上，他知道满殿之中只有一个人不需要他解释太多。
　　皇帝沉默了片刻。
　　“传旨。”寒晟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力气正在被抽走，“北境军报暂留兵部，调兵事宜容后再议。遣礼部侍郎赴北境，探查玄翎和亲之意。未查明之前，不得擅定。”
　　“陛下圣明。”
　　朝臣们齐齐俯身。
　　寒宸退回原处。他知道这不是胜利，只是拖延。沈怀安要的不是今天就把和亲定下来，他要的是把这件事提到明面上。只要提出来，就已经成功了一半。往后每一次北境军报传来，每一次国库账目入不敷出，朝堂上都会有人重新提起这两个字。
　　早朝散了。
　　寒宸走出殿门时，沈怀安从身后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殿下今日殿上所言，确有些道理。”沈怀安的声音很温和，像是真心在与他商议朝政，“只是殿下可曾想过，若北境战事旷日持久，国库耗尽，民心离散，玄翎铁骑终有一日会踏过涿水。到那时，和亲的时机可就没了。”
　　寒宸停下脚步。
　　“沈相。”他侧头看他，“你对和亲一事如此上心，不知是对社稷的忠心，还是玄翎旧主的念想。”
　　沈怀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张方正的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一个并不好笑但需要做出反应的笑话。
　　“殿下说笑了。臣是大寒的丞相，只忠于大寒。”
　　“那就好。”
　　寒宸收回目光，大步朝宫门走去。
　　沈怀安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等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他脸上温和的笑意才慢慢收拢。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去告诉公主，礼部的人快到了，让她做好准备。”
　　身后一个不起眼的随从垂首应了，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
　　寒宸出了宫门，翻身上马。墨尘迎上来，见他面色沉沉，没敢多问，只跟在马后往回走。走到靖王府门前那条街，寒宸勒住马。
　　“苏家那边，消息递过去了？”
　　“昨夜就递了。苏家回话，苏姑娘今晨进宫谢恩，已在太医院领了职。”
　　“她人呢。”
　　“此刻应在太医院点卯，午后便会去东宫请脉。”
　　寒宸调转马头，径直朝宫门方向打马而去。
　　墨尘愣了愣：“殿下——您不是刚出来？”
　　“传话太医院，请苏姑娘到勤政殿偏殿候着。”
　　墨尘张了张嘴，到底没问为什么，只是打马跟了上去。
　　寒宸一路策马，秋风灌进袍袖，冷得他掌心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没有放慢速度。昨夜泣血玉玦在他脑海中留下的哭声还在响，兄长剑袖掩面咳血的画面还在眼前晃，沈怀安在殿上那句“利弊参半、不敢妄断”的鬼话还在耳边绕。
　　而他此刻最想做的，只有一件事。
　　去见苏晚璃。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