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独活 梦里什么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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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晴不愿接许盼笙回家过年，尽管她的身体状况一直都很稳定，原因仅仅是她得了病太晦气了。许盼笙也不在乎这些，不回去就不回去，她也不用再面对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二舅姥爷的盘问。
除夕早上，烟花一声接一声的响，估计是街道边上的人放的。许盼笙被吵的没有睡好，或者说这几天一直没怎么睡好。她索性坐起来靠着床头，眼睛涩得发胀，像一整夜没合过眼。对面床上安然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谁家放这么早……”
“吵醒你了？”
“嗯……”安然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但我本来也该醒了，今天要去抽血。”
安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身来了，正看着她。“你妈不接你回去过年？”
“嗯。”
“那你就在这过呗，我陪你。”
“不和女朋友一起？”
安然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看着许盼笙：“她说她今天要在家陪爸妈吃年夜饭，晚上再溜出来。”
那天上午过得很慢。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安然已经坐起来了，正靠在床头喝水。护士照例量了体温、记了记录，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过年，食堂中午有加餐，你们别错过了。”
“饺子？”安然问。
“有饺子，听说是白菜豆腐馅。”
说着，护士又想起来什么，走到许盼笙身旁把她手拿出来，给了她一把糖和几个橘子。
“过年了，这些东西你们俩分着吃吧，橘子是凉性的，记得放暖气片上烤烤。”说着便出去了。
“你给我一个。”安然说。
许盼笙站起来走到她床边，把一颗橘子和两颗糖放在她床头柜上。安然拿起橘子颠了颠，又放下，说了一句：“护士还挺好的。”
“嗯。”
“那你把橘子放暖气片上烤着吧，等中午吃。”
许盼笙走回自己的暖气片旁边，把那几颗橘子挨个排在暖气片上方的铁架上。
安然的手机一直在响，一边回消息一边笑，有时候还发语音。许盼笙不明白，同样是患者，安然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精力。许盼笙越来越容易疲惫，刚开始也能抽个空看看一些文艺片，现在连看纸质书都觉得累，只想闭目养神。
可能是自己已经病得不轻了吧。
好像本来就病得不轻。
许盼笙打开手机，茶水间三人组的小群里弹出几条消息。
姜焱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客厅的茶几，满满一桌子菜，中间放着一盘饺子，筷子还搁在碗沿上。配文：“我妈今年包了三种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还有玉米虾仁，我已经吃撑了。”
隔了几秒又弹出一条：“你们呢？年夜饭吃了啥？”
郑舒禾回了一条：“在家吃，也是饺子。”
姜焱：“那你发张照片我看看。”
郑舒禾隔了一会儿才回，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碗饺子，旁边放着一碟醋，画面很干净，没有拍到其他人。姜焱在底下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许盼笙看着那两条消息，翻了一下上面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次她说话是二十多天前了，回了一个“嗯”字，连她自己都不记得是在回复什么。再往上翻是更早以前，三个人约着去看流星的那个夏天，姜焱发了一张偷拍的星空照片，郑舒禾回了一个“下次我也要拍”，她当时回了一句“你们能不能不要半夜发消息”。
那些对话看起来像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把聊天记录往下划了两下，又停在原地。
姜焱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许盼笙，你吃了吗？”
许盼笙回：“还没有，快了。”
姜焱又发了一条语音：“新年快乐啊许盼笙，你什么时候回来？好久没见你了。”
窗外的烟花声又响了一阵，隔着玻璃变得模糊，像从一个很远的世界传过来。她所有能用的词都用烂了，许盼笙这次也不打算隐瞒了，直截了当的说：“可能回不去了。”
隔了大概十几秒，姜焱发了一个问号。然后又是一条：“什么意思？”
紧接着是郑舒禾的消息，她只发了一句话：“你那边出了什么事？”两条消息几乎同时弹出来，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她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一段话也删掉了。最后她说：“就是字面意思。”发完之后又加了一句：“但我会尽量。”
尽量什么呢？她没说。可能是尽量活着，也可能是尽量不让他们太难过。
下面的消息她也不准备回了，随便发了个新年快乐就关掉手机。
傍晚许晴来的时候许盼笙在睡觉，给她送了份素馅的水饺就走了，许晴总是对许盼笙忽冷忽热，医院要求未成年患者家属必须全程陪同，即使白天在外办事也得夜间回来留宿陪护。刚开始什么都答应的好好的，后来就以照顾妹妹为由总是晚上也不回来，医院打电话都催烦了。
县医院情况也就那样，看着许盼笙这小孩还算独立懂事，也就不再管了。
说到底，母爱也不过是编织的迷梦罢了，按理讲，人所感受到的第一种爱就是母爱，可她没感受过。爱这个概念，还是从手机上看着那些人们谈论的痴男怨女和双姝情深，一步一步想象出来的。
晚上烟花声越来越响，已经有些打扰许盼笙休息了，主城区大街和居民区街边都有放烟花的，她问安然：“怎么今年除夕这么多放烟花的？”
安然：“那是因为以前不让放，今年忽然放开了，所以大家就可劲放呗。”
许盼笙：“好烦……”
安然：“人就是这样，越是不让做的事情越想做。真让做了，也没什么节制。”
许盼笙看着医院的天花板，有些恍惚。
安然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你以前过年的时候在干嘛？”
许盼笙：“在家，看春晚，吃饺子，或者放烟花。”
“那现在呢？”
“现在就这样了。”
安然的声音像是快要睡着：“小孩，明年除夕，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我和陈今陪你放烟花。”
许盼笙问：“陈今不来了吗……”
安然：“她说她走不开，就不来了……”
许盼笙“嗯”了一声，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黑色一望无际，只留她自己。
……
北方的天气从来不讲规矩，立春那天又下了场大雪，雪片又大又密，像是冬天临走前把口袋里剩下的存货一口气全抖出来了。许盼笙靠在暖气片旁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雪花盖在树枝上，她当时还想这大概就是最后一场雪了。
结果雪停了之后温度就蹭蹭往上蹿。没过几天，窗外的积雪化得干干净净，地面的水渍也被风吹干了。又过几天，暖气片停烧了，是医院统一关的。
冬天结束了。
转眼到了三月，开学已经一周了。
许盼笙想，学校里可能已经开上百日誓师大会了。
她拿起手机，专门等到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打开小群，打了一行字：“你们百日誓师了吗？”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天，窗外漆黑的天空总是不掺杂质，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姜焱回了一句：“昨天开的。你怎么知道？”
然后是郑舒禾的消息：“你还好吗？”
许盼笙只回了姜焱：“猜的。每年这个时候都开。”
姜焱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班主任说你的学籍还挂着。要是能回来，还能赶上中考。”
许盼笙自嘲道：“我赶下一届中考吧。”
关掉手机，病房里又冷冷清清的，安然是两天前的夜里忽然被转走的。许盼笙半夜醒来的时候看到对面床空了，她当时坐起来愣了一会儿，白天叫住路过的护士问了一句，护士说：“转去重症了，好像是病情加重了。”
她想起安然还在的时候，每天晚上熄灯前都会靠在床头跟她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是关于陈今的。
“你知道吗，虽然我俩老调侃你是小孩，但陈今才是真的小孩，她总是怕一个人孤单，所以在学校里老粘着我，好在大家都以为我们是闺蜜，没人怀疑我们……”
“我和陈今其实是双向暗恋，我俩互相拉扯暧昧了很久，我的名字和爱人是谐音，班里同学都调侃我，所以我就试探陈今，我说：陈今，我是你的安然呀！”
“其实那句话我真正想说的是：陈今，我是你的爱人。”
许盼笙那时候听着，表面上没什么反应，但心里经常犯嘀咕，这些事有什么好讲的？
真是的，听小情侣的恋爱故事真的是要被酸死了……
安然还计划着，要是春天气温稳定一点，就和陈今约着出去散会步，到了夏天，她还要穿小裙子拍照。许盼笙还吐槽了一句，别人住院度日如年，你住院像来度假。
结果几天后，安然死了。
年仅十七岁。
许盼笙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小雨，阴雨绵绵总是让人心情不好。许盼笙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许晴都回来了。
床头放了本书，叫《我与地坛》，最上面放了一张纸条。
「我是陈今，安然说如果她哪天不在了，就把这本书送给你。
小孩，你好好活。」
她其实已经猜到了，得了跟癌字有关的病，但凡查出来是个中期或者晚期，有几个是能好好活着的？许盼笙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未来，或许就和安然一样。但已经过了这么久，许盼笙貌似没有什么太牵挂的人了，可能和安然唯一不同的就是她死前没有那么多牵挂。
许盼笙翻开书，发现里面又放了一张纸条。
「小孩：对不起，我不能陪你放烟花了。但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很多人陪你看烟花。活到夏天吧，夏天真的来了，就去外面看看吧。
——安然」
死亡来的总是太快，以至于我们还来不及去说遗憾。还好许盼笙没有把那个随便许下的诺言当真，结果现在许诺的人连春天也没熬过。
完不成的诺言就不要许，骗子。
「小孩，替我看看这个夏天吧。
多去看世界，然后成为一名作家。」
这是纸条反面写的话。
许盼笙写小说的时候安然不是没看见过，只是默默的把视线移走，不愿过多的打扰。
自那以后病房就又空了，除了化疗，吃药，量体温她每天无所事事，又回归了有些颓废的状态，她极易疲惫，所以大多数时间都是闭着眼。
安然和陈今最后都成为了许盼笙生命里萍水相逢的过客，安然走了，她也没见过陈今了。她们连联系方式也没有，应该就此从对方的世界里被稀释掉了。
这宏大的世界，许盼笙不知道谁还能记住她。
死去的安然，忙于中考的郑舒禾和姜焱，还是妈妈。
她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独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