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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看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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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做什么?” 亦玄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响起。
微宁吓得一激灵,赶紧把头从缸里拔出来,还不顾得看清人脸,便胡乱接话道,“我……我没干什么……”
但那个声音她知道,是太子殿下的声音,是亦玄的语气。
微宁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假笑,心虚地打着哈哈:“上神……您起得可真早啊。”
亦玄长身玉立在晨雾中,并未回应她的寒暄,反问她道,“你呢?怎么不多休息休息?”
这样隐隐带着几分体恤的话,从亦玄嘴里出来,微宁有片刻的恍惚。他顶着这张与殿下一模一样的脸,又这样说着关切的话语,令微宁很难不产生某种错觉。
然而亦玄的下一句话便让她为自己的联想感到后悔。
“不老实在偏殿待着,却来这里扯我的荷花。” 亦玄微微侧目,看两眼还略微晃动着的荷花以及荷叶,冷冷瞥了她一眼,淡淡道。
微宁头皮一麻,连忙摆了摆手,“小仙哪敢……哪敢……”
亦玄的目光从她的脸缓缓下移,最后落在了她的双手上。
她在摆弄衣裙上的带子,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松开手指,再重复着继续绕着一圈又一圈。
亦玄等她把新绕的一圈也松开,开口道,“你随我来。”
微宁忙丢开衣带,慌忙应了声“好。”
本来是要道歉以及致谢的。
可是想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想好道歉该怎么道,致谢又该怎么致。
她亦步亦趋跟在亦玄身后,脑子里是一团浆糊;万一亦玄早就忘了他的伤,她却又提了起来,反倒提醒了他,要跟她计较怎么办;万一致谢时亦玄挟恩图报,让她留在天庭为奴为婢永远下不了凡,又该怎么办,毕竟这玄清殿冷清得连个仙婢都没有……
还有,他一大早冷着脸叫自己随他走,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正式给她算总账了?
微宁的心乱得像麻绳。
“你也要坐过来吗?” 一声略带困惑与冷淡的质问骤然响起。
微宁抬头看去,发现亦玄正驻足在书案旁,皱眉看着自己,眼神里透漏着不解。
微宁环顾四周,再看看自己,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忙着胡思乱想,竟然不知不觉地跟着亦玄上了两级台阶,直接跨进了书案后。
要不是亦玄出声提醒,恐怕她也早已经随着亦玄一起坐下。
“噔噔噔!”
微宁吓得魂飞魄散,三步并做两步跑下台阶,躬身行礼,头都要快碰到脚,“小仙一时不察,不是故意的,还请上神恕罪。”
亦玄挥袖坐下,看起来并不在意。
他一边翻着书案上摆放着的各类仙册和书籍,一边朝着微宁问道,“你是怎么被虏到魔族的?这里月华没有记清楚。”
微宁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触碰到亦玄的目光,又瞬间放下。
“我……”微宁有些纠结,咬着嘴唇犹豫不决。害怕说实话被再次被刀啊剑啊的对着脖子,可是如果隐瞒……一想到还有其他仙族被困在魔族,若是因为自己的隐瞒害得别人丢了性命,自己自然是万死难赎。
于是她决定掠过听老罗说书那节,把剩下的慢慢说给亦玄,“傍晚时分,我从镇上买了栗子,然后就回涉云山,走到山脚下时,已经是天黑了。突然一阵风吹来,吓得我把栗子都撒了,我弯腰就去捡。可抬头却对上一个白衣男子,仙气飘飘,修为不浅的样子,他的容貌模糊,但身材修长……”
说到这,微宁偷偷摸摸地抬眼瞅了瞅书案后的亦玄,小声嘀咕道:“……就和您这样的差不多。”
亦玄略一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然后他挥袖,一掌就要把我拍死,我就晕过去了。”
“所以说,你只知道那人是仙族,但不知道是谁了?”亦玄问道。
“其实……他向我挥掌时,我无意中看到了他的配剑。”微宁露出一抹尴尬的神色,一副当讲不当讲的表情。
亦玄微微皱眉,示意她有话快说。
“是……您的配剑。墨色的剑身,取自上古陨铁,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天雷锻造,整个天界也只有这一把。”微宁飞快把这一句说完,连亦玄的表情还来不及看,赶紧加句“但是”。
“但是,我知道那人一定不是您!”微宁说完,大着胆子去看亦玄的脸,而后者的眉越皱越紧。
“自然不是我,那时我还在闭关。” 亦玄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可是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的?”
微宁见他并不恼怒,便沉下心来,仔细分析道,“先不说那人容貌不清不楚,那柄剑,虽然也是上古陨铁制造的墨色剑身,可明显是男子用的剑,和您珍藏的剑完全不同。”说到这儿,她突然身子略微前倾,眨巴着黑玉般亮晶晶的眼睛,八卦道,“您那把,真的是女子所用的剑啊?”
亦玄抬眼看她,有些不可置信,她一个地仙,竟然就这样当面堂然皇之地问他这样隐秘的问题。
虽然当年他锻造神剑的事传得三界皆知,可见过实物的人屈指可数,整个天界,恐怕也只有昨晚在玄清殿的这几个人,才算是真正看清了那把剑的形制。至于“那是把为女子量身锻造的剑”这个秘密,知道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那把剑,的确是为一个女子锻造的,只是至此,这件事还不能宣扬出去。
于是他缓缓开口,“秘密。”
“还有,”亦玄一只手臂好整以暇地搭在书案上,上半身往前靠了靠,向微宁投去一个压迫感十足的警告目光,“但凡我听说有谁议论这把剑,说是女子所配,本神对你决不轻饶!”
“不不不!”微宁连连摆手,“我怎么敢?”
她的小脑瓜转得飞快,马上就反应过来,“这事儿您的神侍和弟子也知道,万一是他们传的呢?”
“绝无可能。”亦玄瞥了她一眼,身子靠上椅背,冷声道。
哼,微宁在心里翻白眼,怎么不可能了,你对你弟子那副样子,我看她做什么都有可能。
亦玄像是能看透她的心,疑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微宁尽力按下心虚,淡定摇头,“我什么都没想。”
“那你该想了。”亦玄长指在桌面上扣了扣,蹙眉,“我在等。”
想什么?微宁有些摸不着头脑。
亦玄:“你为什么当时看见是我,现在却说那人觉得不是我。继续说。”
“哦哦,”微宁反应过来,继续道,“还有个原因是,那晚若是上神您掳了我,又怎么会费劲心里跑到魔族救我?又怎么会容许我刺伤您?”
其实,掳走微宁的并非亦玄,本来这是无需推敲的事情,亦玄让微宁继续说,是为了从她的分析中获取一鳞半爪的有用信息。
但亦玄并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更没有听到立得住脚的推断。
他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道,
“首先,如果我和魔族有牵连,跑到魔族救人并不难,苦肉计谁都能用。”
“其次,本神没救出灵力更深厚的天仙,只是救了个修为平平的地仙,对魔族来说,也不算坏事。”
“最后,你上面说我的剑和你那晚看到的剑不同,也许,那样的剑我有两把,是为一对呢?”
微宁觉得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又是在替他撇清嫌疑,现在亦玄这几句话已经是把她砸得头晕,找不着北。
她呆呆看着亦玄那和太子殿下一模一样的脸,像是又一次见到了太子殿下,脑海里也盘旋着亦玄口中的最后四个字,“是为一对……是为一对……是为一对……”
笑容不自觉地就浮现在脸上。
亦玄等了良久也不见微宁说话,睁开眼却看见她不知道在傻笑些什么,实在忍不住,拿起本书朝她脸前晃,冷脸问道,“你的推敲毫无道理、漏洞百出,你在高兴什么呢?”
微宁微宁猛地回过神来,绷直了身体站好,下巴却往下勾得死死的。
“抬头。”亦玄没好气道。
微宁不敢不听,缓缓抬头,对上一张强忍着怒气、却依旧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的面庞。
“你好好想想,除了上面说得这些,你被掳时,你还注意到了什么?” 亦玄道。
“那把剑上还写了亦玄两个字。” 微宁瞄了他两眼,低眉顺眼道,“就在靠近剑柄的地方。”
“九天玄铁墨剑,又刻有我的名字,身形又似我,照你的意思,那人一定是要扮成我的样子了?”亦玄皱眉,“可他如果要扮成我的样子,又为什么会身形像、佩剑像,但却没有容貌呢?”
微宁也陷入了沉思,良久,慢慢试探道,“会不会是他的化人术还不到家?所以化出的面庞才一片模糊?”
亦玄摇了摇头,“化人术,只要学会了就一定能化成活物,只是看细节是否精准以及术法是否高深,否则很容易被看破,倒不会说化不完全。”
“也就是说,”微宁试着理解,“他要么根本变不成他人,要么就是顺利地变成他人,不会说缺胳膊少腿,只是会细节不到位,令细心的人看穿,或是因术法不到位,令修为更深的人看穿。上神,是这样吗?”
亦玄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唯一的可能,是施术者在现实中,根本从未亲眼见过我的真容。所以,他凭空化不出来。”
微宁疑问道,“都没见过您,还非要变成您的样子?您不会得罪了某个根本没见过您的人,然后他这样来嫁祸您吧?”
亦玄想看傻子一样看她,“没见过我的人,化作我的样子,还化不好,然后去掳一个地仙,再让一个地仙指认一个上神通魔,有人这么蠢吗?”
话说完,亦玄看她的眼神却没有变化。
微宁有些不自在,她感觉他口中的蠢人说的就是她,但又不知怎么反驳。
“还有,把你掳走的会应该不是什么法力高强的人,你说的是,掳走你的人是仙族,且仙气很重。可是能修炼成化人术、又灵力很高的仙族一旦和魔族勾结,必定所图甚广,这种费劲掳地仙的微末小事儿断不会做,也用不着他来做。”
微宁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慌忙点了点头。
“你好好想想,当时还有什么特别的?”亦玄问道。
微宁使劲儿想了想,说,“很冷,算吗?”
亦玄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当时天色已晚,我着急上山,是从镇上跑到涉云山脚下的,正是又累又热的时候,而且当时不过是初秋,可那人出现时,我却浑身发冷,像是一下子到了寒冬似的。”微宁拧着眉毛又想了想,继续道,“而且,他虽然手里有剑,但却并没有拿剑捅我,反而是给了我一掌。”
微宁朝亦玄发问,“您说,那他拿着剑干嘛啊?又没有用到……” 忽然她的声音弱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僵硬。
她的目光一动不动的锁定在亦玄的手上,准确来说,是锁在亦玄此刻的下意识的手势上。
他似乎是有些疲惫,用一边的手肘斜斜地撑着侧脸,半低着头,眼睛定定地盯着书案上的一本书册。
而在书册的右下角,他那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正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平那本来就不曾有过任何折痕的书角。
微宁的全身血脉仿佛都静止了,她此时的眼里和心里只有那只手和那页书角。
——这明明是六百年前太子殿下的习惯。
太子殿下曾说他儿时跟着太傅在东宫进学时,读书写字时衣袖总是不小心把书页的右下角弄折。母后不喜,他久而久之就逐渐养成了每当思考的时候就用手指去抚平书角的习惯。殿下说,看着褶皱的纸张在一点点恢复平整,他就会觉得,这世间万事,终究也会呈现出它本该有的样子。后来大了,书角已经不会再被他折起,但思考时抚平书角的习惯却一直没有改掉。
难道这位恶名在外的上神真的是太子殿下?
微宁的心突然间跳得很快。
她往书案方向迈步,直到腰贴上书案。她想离亦玄更近一点,近到能看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太子殿下。
可是几乎不可能。
她清楚的知道,太子殿下的一点红痣长在胸口正中间,可亦玄的衣服穿得严丝合缝,视线拼了命地顺着他交叠的衣领中缝往里挤,可无论如何也挤不进去,就在她还想坚持一下的时候,脑门上突然传来了一句诘问。
“你看什么呢?”亦玄声音冷得能结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