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好久不见》嘟嘟小野

5、太子殿下 梦到了太子

　　亦玄那张玉雕石刻却冷若冰霜的脸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他的冷淡和不耐烦，他对自己徒弟的刻薄，还有他几百年前在魔族的所作所为……让人心生寒意。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救了自己，还是从仙凡皆不愿沾染的魔族救回了自己。

　　微宁拉过被角，又想起他脖颈上那道仍旧未愈的伤口，当时在魔族，若不是为了护着她不被那两个魔族守卫伤到，以一个上神应有的修为，又怎么避不开一支小小的簪子。

　　想到此处，微宁的心口猛然一震，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竟然连一句道歉都没对他说过，甚至连一声致谢都忘了。

　　亦玄当年在魔族究竟做了什么，全部事实如今整个天界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月华的师徒关系究竟如何发展，归根结底也是他们玄清殿的私事。可他救了自己，为自己所伤却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在这场风波里，自己的确是完完全全的受益者。

　　就这点而言，亦玄上神施恩不图报、平白被刺伤也无半句怨言，而自己却受了恩转头就忘、伤了人连一点歉意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觉得他刻薄冷漠呢。

　　微宁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下定决心，明早一睁眼，就立马飞奔过去跟他道歉、致谢。

　　——如果醒来不是躺在涉云山的床上的话。

　　想到此刻的处境，微宁无声地“啊”地一声，一把拽过被子捂住了脑袋。

　　【主殿内】

　　一盏长明灯依旧孜孜不倦地亮着，亦玄微微阖着眼帘，骨节分明的手指正一页页翻着书案上摆开的各类仙界册籍。

　　风来办完差事回到殿里刚交完差，此时正站在书案下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还不退下？”亦玄抬眼。

　　“上神……”风来细想了月华傍晚时说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大着胆子提醒亦玄道，“……要是神尊知道您此去魔族没把鸾逸救回来，而是救回了微宁仙子，以他的脾性，定会觉得您是有意轻视他……而神尊若是不满，则仙族不满。”

　　亦玄摇头，没有答话。

　　上神都知道，只是不在意。

　　可怎么能不在意呢。

　　在魔族的百年，使得上神修为大涨，连晋两个仙阶，可他在魔族那些不知真假的传闻也几乎同时像风一样几天内就刮遍了整个天界。

　　神尊等人本就因上神是人族飞升成仙，而非生来是仙族，就对他不冷不热的。魔族传言一起，诸仙更是对上神多有不满。尽管这些不满从未摆在明面上，不过是分法器的时候玄清殿总是分到最差的、分仙侍仙婢时总推说天仙太少，连天神的殿里都分到了，但总是分不到玄清殿、以及去药仙洞求药时被推说原料不足，药制不出来。

　　可这是还没有明确得罪神尊的时候。

　　而此次上神则是清清楚楚、毫不遮掩地忤逆了神尊的命令。

　　如今北魔族厉兵秣马，又掳去了不少仙族，和仙界的关系越来越紧张，若是一时起了战乱，诸位上神里首要被推去御敌的必是自家上神。

　　和魔族对战，向来九死一生，就算能胜，恐怕也是要化去一身修为，此后的仙途怕就是尽了。

　　若是不能胜，恐怕整个玄清殿都要从天庭都再无立足之地。

　　而这胜负之间，起决定因素的就是天庭的支援力度了，而这基本上取决于大权独揽的神尊。

　　总之，玄清殿处境越发艰难了。

　　风来突然就反应过来，难道这就是上神要赶走月华的真相？

　　如果之后在仙魔之战中玄清殿要担当主力，那月华作为上神的徒弟，自然是难以避免。上神灵力强、仙阶高，也许有全身而退的可能，可月华却难有，与其如此，倒不如别寻出路。

　　可是他同时也知道，以月华那宁折不弯的执拗性子，恐怕她宁愿死在魔族，也不愿离开玄清殿，离开上神。

　　风来躬身行礼，想要替月华问个明白，却在抬头看向亦玄时，发现自家上神正皱眉看向殿外。

　　风来随着亦玄的目光望去，心下一惊。

　　原本月华跪着受罚的地方，不知何时，竟然跪着一个全然陌生的挺拔男子。

　　男子看到殿内二人在看他，也并不惊讶或害怕，而是缓缓站了起来，往主殿方向走去，脚步踉踉跄跄的。

　　亦玄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殿内，男子恭敬地下跪行礼。

　　然而，就在行礼结束直起脊背的一瞬间，他竟然变成了月华的模样。除了眼睛微红，她脸上已经看不出来任何哭过的痕迹了。

　　风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玄清殿虽无人值守，但平时也并不是谁都敢随意闯入的。

　　可见刚才的男子的确是月华变幻而成。

　　她竟然真的几个月里就学会了化人之术。

　　“师父，我学会化人之术了。” 月华望着亦玄，声音轻轻的，“跪在殿外这几个时辰，我什么都想明白了。”

　　亦玄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并未出声打断，任由她接着往下说。

　　“我知道，师父赶我走，是因为我性格冲动、狂妄自大、肆意妄为、不够成熟稳重……可这只是极小的原因。”

　　“您赶我走的最主要原因是，北魔族近些年勤于练兵，不但时常骚扰南魔族，竟还能掳掠仙族，甚至是掳走鸾逸这样修为尚可的天仙，您是预感仙魔之间迟早会有一战，并且您已经做好准备要亲赴魔族。可同时，您也知道，如果仙魔开战，仙族的胜算并不算大。毕竟几千多年来天帝醉心修道，神尊着重整治仙界法纪，从前仙魔又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月华说着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自己师父，在师父去魔族之前，仙魔的确是关系尚可，可师父从魔族回来后，魔族分裂，一切就变了。

　　亦玄只是揉了揉眉心，并没有什么神色变化。

　　月华见他没有动怒，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承平日久，仙族早就忘了魔族的凶悍。就算是胜了，也只会是惨胜，即使您能毫发无伤的回来，可到时候是赏是罚，很是难说。然而若败了，那天庭估计就再无玄清殿了。”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风来，“风来本就是拨过来的仙侍，到时候无非是哪来的回哪儿去，大可以被贬到其他仙殿当差。可我不同，我是您的徒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亦玄左手轻轻捻着右手食指的指节，抬眸缓缓道，“你想多了。”

　　仙族和北魔族之后必有一战，可有南魔族在，这一仗也许并不需要真的打起来。

　　即使打仗，也会有胜负，有胜负，亦玄便会尽全力取胜，尽全力护住该护的人。

　　可如果是一件注定要使玄清殿万劫不复的事呢，他能做到吗？

　　亦玄不愿再往下想。

　　他挥了挥袖子，“我主意已定，你们都退下吧。风来，把她带回去。”

　　风来面色为难地看了看亦玄，又看了月华。

　　前者的眉又皱了起来，翻看眼前的书卷，后者则是对他怒目而视，风来读出了那眼神的含义：你别动我，我话还没说完！

　　风来只好忐忑地站着不动。

　　“师父，”月华再次转向书案后亦玄，“您一向面冷心慈，徒弟往日犯过比今日更严重的错，您也只是略加责罚。我知道，师父今日这样冷漠决绝，就是因为您想让我心灰意冷离开，不被来日之祸波及。”

　　“可是师父您看，我今夜只用了几个时辰就学会了化人术，您说过，这术法这术法极难参透。我之后会学会更多更难的术法，我能保护好自己，不让师父担心。”

　　亦玄没有说话，深夜的大殿显得空旷而沉静。

　　月华继续道，“而且，师父，您觉得把我赶走就真的是为我好吗？师父如果真的找到了那个既能收我又能护我的人，又何必要请示天帝来给我选新师父？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那么一个人，恐怕也只有日后被我们师徒牵连的份儿。”

　　“反正，若有一日您亲赴戎机，徒弟即便万死也要同去。”月华昂了昂头，不免有些威胁的意味。

　　亦玄自然听得出，他瞥了一眼月华，摇头叹道，“真是不知所谓。”

　　这是这一晚他语气最为缓和的一句了。

　　月华像是松了一口气，她火速挽手变出一颗火苗，径直朝旁边地面上的那张恩绝书袭去。

　　然而灵火未至，那张恩绝书便被亦玄虚空索走。

　　亦玄把那张恩绝书放在书案上，沉声道，“风来，还不把她带回去！”

　　风来此时哪敢怠慢，拉起月华，就要离去。

　　走到殿门口又听见亦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明早把微宁带过来，我有话问她。”

　　偏殿里的微宁后来又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睡着。

　　她又梦见了太子殿下，就如同在涉云山上时一样。在梦里，太子殿下教她认各种药材，他的手那么好看，比他们县最美的美人的手还要白皙修长几分，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气，不过那是微宁家境贫寒，何曾熏过什么香，自然也不知道是什么香味，只觉得那味道清冽干净，很好闻；

　　转而又梦见太子殿下给她喂药，本来是她自己端着碗喝的，但是她烧得厉害，手实在拿不稳，太子殿下便接过碗，又寻了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从她记事起没有人喂她吃过什么东西，更何况是太子殿下，她既紧张又害羞，然而看太子殿下时，那人的眉眼间却只有对病人的关心和坦荡，清澈得不染一丝杂质。于是微宁自己的心也就平静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去看他，看他的如墨的剑眉，再到高挺的鼻梁，再到温柔的眼睛……可就是一刹那间，炎炎盛夏变成凛凛寒冬，风雪入户，吹得微宁打了个寒战，再看眼前人，眉目含霜，双唇紧抿，哪有半点太子殿下的影子，分明是那个冷面冷心的亦玄！

　　微宁瞬间被惊醒。

　　这是算美梦呢，还是算噩梦。

　　算是七分的美梦吧。想了想太子殿下，微宁在心里总结道。

　　她拨弄了一下风铃，伴着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推开窗户。

　　外面天色微微发亮，想来亦玄上神也还没有晨起。

　　但不知道月华怎样了，反正要道歉，再道一个也不多，她最后还是往主殿方向走去。

　　趁着天色稍亮，也趁着四下无人，微宁仔细地瞧着九重天上这位亦玄上神的神邸。

　　不管是主殿、侧殿，还是耳房，包括侧殿前面的桃树和侧殿旁边的后门，她都试图一股脑儿记到脑子里，想着等下界了好说给澜音她们听。

　　等微宁到了主殿前时，才发现殿前庭院里空空如也，别说月华了，四周看去，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扫见主道两旁的碧瓷荷花缸，那缸有大半个人高，粗得很，两人合抱也未必抱得住。

　　“她那样要强的样子，该不会想不开……”微宁被自己的猜测吓一跳，忙朝荷花缸跑去。

　　她伸手把缸里的荷花扒拉到一边，勾着脑袋挨个检查荷花缸。

　　“你在做什么？” 亦玄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