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再无来日》哲穗

1、一 江砚和许扬

　　八十年代的夏天热得人心烦，老镇子上到处都是滋滋啦啦的蝉鸣，大太阳晒得青石板路发烫，街边的老槐树叶子蔫巴巴垂着，街上没几个人愿意出门瞎晃。

　　江砚比旁人沉稳不少，二十出头的年纪，性子偏安静内敛，平日里不爱凑热闹，闲了就在自家小院里收拾杂物，要么搬个竹凳坐在阴凉处纳凉。他人长得周正，做事稳妥，街坊邻居都觉得这后生踏实靠谱，唯独不爱搭理街上那群疯疯闹闹的半大小子。

　　这天午后实在闷得慌，江砚拎着个空搪瓷缸，打算去街口的小卖部打两毛钱的凉汽水解暑。他步子走得不急，慢悠悠顺着窄巷子往外拐，刚走到巷子口拐角处，压根没防备，迎面猛地冲过来一道飞快的身影。

　　那人跑得风风火火，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压根不看路，直直就往江砚身上撞。

　　江砚躲闪不及，结结实实被撞了个正着，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人也被撞得往后踉跄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

　　江砚稳住身子皱起眉，低头看向撞自己的人。

　　眼前少年年纪看着小上好几岁，名叫许扬，皮肤是常年在外疯跑晒出来的健康麦色，眉眼利落精神，就是整个人透着一股没定性的莽撞劲儿。他跑得太急，撞完人自己也晃了晃，捂着被撞疼的胸口，先是愣了两秒，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倒先皱着眉嚷嚷起来。

　　“你这人怎么站在路口挡路啊！走路不长眼睛的？”

　　江砚当场愣住，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遇见撞了人还倒打一耙的，顿时气笑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没摔坏的搪瓷缸，拍了拍上面的尘土，语气平淡带着点无奈：“是你横着冲过来撞的我，我好好走路，怎么就挡着你了。”

　　许扬梗着脖子，半点不肯认错，脑袋扬得高高的，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谁知道你突然冒出来，我着急去河边摸鱼呢，耽误我大事了！”

　　说完这话，他也不等江砚再说什么，扭头就要接着往前跑，生怕晚一步河里的鱼都跑没影了。

　　江砚见状伸手一把拽住了少年后领，轻轻一扯就把人稳稳拽停。许扬挣了两下没挣脱，急得直蹬腿，跟只闹脾气的小野猫似的。

　　“你拉我干啥啊，快松开，再不去鱼都被别人捞光了！”

　　“撞了人一句好话没有，转头就想跑？”江砚无奈看着眼前这毛毛躁躁的小家伙，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再说大热天往河里跑，万一脚下滑摔进去，有你哭的。”

　　许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满脸自信：“我水性好得很，整条河我都摸熟了，怎么可能出事，你少瞎操心。”

　　他说着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好玩的主意，立马一改刚才蛮横的样子，凑到江砚跟前，一脸讨好地眨眨眼，语气瞬间软下来。

　　“那个……大哥，要不你放我走，等我摸到大鱼，回头分你一条最大的，咋样？”

　　江砚看着他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一时间哭笑不得，原本心里那点不痛快彻底烟消云散。他活了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脸皮厚又古灵精怪的小子，前一秒还理直气壮吵架，下一秒就开始谈条件拉拢人。

　　“我不爱吃鱼。”江砚淡淡回绝。

　　许扬顿时垮下脸，一脸失望，随即又不死心继续游说：“那分你田螺！河边田螺可多了，拿回去炒着吃贼香，家家户户都爱吃！”

　　少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嘴巴一刻闲不住，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活泼莽撞的傻气，把安稳度日的江砚搅得心里乱糟糟的，往日清净的午后，彻底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愣小子搅得热闹起来。

　　江砚松了抓着他衣领的手，还没来得及再说句话，许扬瞅准机会，滋溜一下就窜了出去，一溜烟朝着河边的方向跑得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个飞快消失的背影。

　　巷口只剩下江砚站在原地，手里拎着搪瓷缸，望着少年跑远的方向，忍不住低声失笑。

　　他本以为这只是夏日里一场偶然的碰面，往后两人顶多在街上碰见点头打个招呼，再无多余交集，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个莽撞冒失、一见面就跟他抬杠拌嘴的少年，日后会硬生生闯进他平淡无趣的日子里，吵吵闹闹相伴许多年岁。